2005年10月17日巴金逝世,他的道德文章曾引起熱議。
巴金以文壇長跑者的雄姿,衝破百歲的生死界限,以一百零一歲的高齡畫上休止符,曳下嫋嫋不絕如縷的餘音。
在此之前的六年漫長歲月,巴金已處於昏迷狀態。靜躺在上海華東醫院的「無言的巴金」,相信他的心境像極了他於1927年在巴黎寫的第一部小説《滅亡》狀態:「完全置於孤獨寂寥之中。」
巴金一直是孤獨的,因為他要在一個黑白混淆的年代去「忠實地生活,正直地奮鬥,愛那需要愛的,恨那摧殘愛的」。巴金要以一個人的力量與一個時代角力,難免會產生「時不我與」的蒼涼感,註定要孤獨終生。
1987年作者彥火(右)登門拜訪巴金(唐一國攝)
巴金逝世後,不少論者指出,巴金除了在中國文壇享有崇高地位外,最主要是他晚年竭力提倡「講真話」的難能可貴。坊間有論者調侃巴金提倡「講真話」不過是做人基本原則,道理太顯淺,可謂乏善足陳云云。
殊不知今時今日,口稱「講真話」者大都只是屬於紙上談兵而已,真正做到「講真話」的人,鳳毛麟角,反而哄上瞞下、口蜜腹劍、媚上壓下、跟紅頂白、欺善怕惡的馬屁精比比皆是。
「文革」之後,巴金一直強調「講真話」,他自己也身體力行, 爲了提醒自己和世人,他不惜挖自己的瘡疤,把自己在「文革」中講的違心話和做的違心事,一股腦兒傾倒出來,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以便痛定思痛,用心良苦。從「文革」走過來的文化人——就是時下的文化人,也不容易正視自己過去的歷史,更不要説本着自己的良知,不做隨風搖擺的牆頭草,不講假話、妄話,要做一個講真話的諤諤之士,可謂戛戛乎其難也。
巴金晚年耗八年時間花大心血寫的《隨想錄》香港版繁體版總序
巴金在《隨想錄》合訂本的後記指出:「我們這一代人的毛病就是空話説得太多。寫作了六十幾年我應當向寬容的讀者請罪。我懷着感激的心向你們告別,同時獻上我這五本小書,我稱它們為‘真話的書’。我這一生不知説過多少假話,但是我希望在這裏你們會看到我的真誠的心。這是最後的一次了。爲着你們我願意再到油鍋裏受一次煎熬。」巴金這一自我反戈,是具震撼性的。
1994年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對巴金的道德文章做了較全面和深刻的肯定,他表示:「……《家》《春》《秋》是亞洲最為宏大的三部曲。目前,我也完成了自己的三部曲,越發感受到先生的偉大。先生的《隨想錄》樹立了一個永恆的典範——在時代的大潮中,作家、知識分子應當如何生活。我會仰視着這個典範來回顧自身。」
1995年秋,彥火赴杭州辦事,獲悉巴金在杭州國賓館休養,於10月25日特往拜訪,與巴金攝於杭州國賓館療養所(右為巴金女兒李小林)。
記得當時我把巴金逝世的噩耗告訴人在英國劍橋大學的金庸,請他為我主編的新一期雜誌策劃的「巴金特輯」寫篇文章,金庸聽罷夤夜寫了一篇悼念文章。我收到稿後,又把稿傳真給巴金的家屬。金庸在《正直醇雅,永為激勵》(見《明報月刊》2005年11月號)為題的文章中,提到早年他讀《家》《春》《秋》沒有讀武俠小説過癮,「直到自己也寫了小説,才明白巴金先生功力之深,才把他和魯迅、沈從文三位先生列為我近代最佩服的文人。」
金庸寫道,他讀了巴金的《隨想錄》後自忖:「如果我遇到巴金那樣重大的壓力,也難免寫些違心之論,但後來卻決不能像他那樣慷慨正直地自我檢討,痛自譴責。」他説,巴金在「文革」時飽受磨難,但意志堅毅,不僅活了下來,而且寫出了「這部擲地作金聲、 驚天動地的《隨想錄》」「實在是中國文化界的大幸事」。
金庸對巴金的推許,與乎大江健三郎的評價,不謀而合。兩個作家都是寫了小説後,才覺得巴金的小説的巨大成就。他們都對巴金晚年寫的《隨想錄》所做的自我解剖、批判的精神和人格力量,表示了深切的敬佩之情。可見,具有邇密淵遠文化關係的中日兩個代表性作家,對巴金的評價,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對於過去的文學之路,巴金自己做了以下的概括:「不曾玩弄人生,不曾裝飾人生,我是在作品中生活,在生活中奮鬥。」巴金是腳踏實地者。人生是萬花筒,萬花筒之中,佈滿坑坑壑壑,巴金是從坑坑壑壑走過來的。這是需要具有勇毅的精神的。他在十九歲衝破家庭的樊籠,懷着大的勇氣離開成都時,慨然寫下兩個短句,作為他人生的座右銘:「奮鬥就是生活,人生只有前進。」
巴金的生活創作之路,基本沒有背離他的座右銘。他寫下近六百萬字的小説、散文、雜文,如果把他的譯著加在一起,應該超過一千萬字。
巴金創作不輟,即使在「文革」十年那樣艱難的生活,他已披專政的「黑老K」的惡名,白天受到紅衞兵銅皮帶的鞭打,他也還是揪個空間,攀上原是汽車房的狹小頂樓,去進行赫爾岑《往事與隨想》的翻譯。他一邊翻譯,一邊進入赫爾岑的世界中,與這位19世紀的俄國思想家、作家一起,去感受沙皇時期俄國社會黑暗般的煎熬。
創作是巴金的第一生命,他的筆從來未停歇過,他的作品、他的正直精神,將永遠激勵着後人。
潘耀明筆名彥火,福建省南安縣人。現職《明報月刊》總編輯兼總經理,《文綜》社長兼總編輯、香港作家網社長。
現為中國作家協會全國工作委員會榮譽委員、國務院僑務辦公室專家諮詢委員會委員、香港作家聯會會長、世界華文旅遊文學聯會會長、香港世界華文文藝研究學會會長、世界華文文學聯會執行會長、美國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成員、馬來西亞「花蹤世界文學獎」評審委員會顧問 ;並擔任香港期刊傳媒公會創會副主席、香港新聞工作者聯會常務理事、中國茶文化國際交流協會副祕書長。
主要創作:評論、散文集二十五種,分別在內地、港臺及海外出版。近著有《山水挹趣》(2018 年,香港中華書局)等,其中《當代中國作家風貌》被韓國聖心大學翻譯成韓文,併成為大學參考書。 部分作品被收入香港中、小學教科書內。
1994年,憑《竹風.竹笑與血性》一文獲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舉辦的第九屆「海峽情」文學獎, 首屆「四海華文筆匯」 授予散文特別獎。
2009年,獲日本聖教新聞社頒發「聖教文化獎」。
鑑於在企業創新領域和對亞洲社會、文化及經濟方面的傑出貢獻與成就,2019年9月8日獲得亞洲知識管理學院頒授 2019年度「亞洲華人領袖獎」。
[香港文化發展研究會]會長陳慧雯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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