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年后的电话

三十四年后的电话

丁新举

柔柔的夏风，青葱的麦田，明媚的阳光。庄元开车出了县委大院去采访，他在县委宣传部新闻科工作，采访写稿是他的工作。

庄元这次去的是本县富民镇梁庄村，采访对象是一个返乡创业的成功典型。几天前他已经来梁庄采访过一次了，因为熟识，支部书记安排两个刚毕业的女干部配合工作，然后自己去忙别的了。来到村室，一名女干部给采访对象电话联系，另一个则和他聊起了天：“听说您家住固镇乡王瓦房是吗？”

庄元一愣：“是呀，您家是哪里的？”

“我是张会镇赵马庄的，咱还是邻居呢？”

张会镇和固镇乡接壤，赵马庄和王瓦房相距十来里路，庄元当然知道：“你是赵马庄的？那你认识赵媛颖吗，我们是高中的同学？”

这位女干部嫣然一笑：“当然认识，那是俺小姨，俺亲姨。我叫梅芳，从小在姥姥家长大。”

天呐，这么巧！她的手机号码是什么？但庄元不好意思问出口。他按捺住心里的怦然：“她现在生活得怎么样？”

“她现在在苏州，已退休了，在家看孙子。”

“哎呀，三十四年了，当年她离开梅集高中的时候才十七八岁，高中还没毕业呢。听说她的对象是张会镇供销社主任家的儿子。”

梅芳告诉庄元，赵媛颖的丈夫就是苏州的，当年她高中毕业，进了苏州一家国企，然后就在那里结了婚。

就在这时候，那位打电话的女干部说，采访对象十多分钟才能回到采访地点，梅芳说道：“我给小姨电话视频一下吧，我们已经好多天没通电话了。”

电话通了，梅芳和赵媛颖寒暄了几句，然后说道：“小姨，这个人你认识吗，他说你们是同学，——我让他接一下电话。”

接过电话，两个人开始聊天：“媛颖您好，我是庄元。”

“忘了，没这个印象了。”

伴着淡淡的失落感，庄元说道：“你认识赵桂英和唐紫燕吗？当年你和赵桂英一直同桌。”这两个女同学当年和赵媛颖关系最好，说道这里赵媛颖说道：“不错——我想起来了，你现在干什么工作？”

交代了自己的工作后，赵媛颖说道：“我离开梅集高中几十年了，这些年和任何同学都没有联系过，好想大家啊！过一段时间我回老家去，回去大家一起聚聚。”

这时候采访对象打电话来了，庄元道：“那好吧，我们留下电话和微信，然后我把你的微信和电话推荐给同学们。”
   “那好，多谢了。”

二人互相留下了电话和微信，庄元在梅芳的带领下去采访。

午休的时候，庄元辗转反侧。他先是将赵媛颖的手机号和微信发送给赵桂英和唐紫燕等人，然后陷入了回忆。气派的铁栅栏大门，大门里是两行茂盛的法国梧桐，梧桐树下是平坦的砖铺路，进了大门首先望见的是办公室，顺着砖铺路走到尽头，就是他们的教室高一三班……这就是当初的梅集高中。赵媛颖是梅集高中最美丽的女学生，她齐耳短发，白皙的瓜子脸，桃花眼，碎玉般的牙齿，怎么说呢，当时社会上的男孩崇拜的是刘晓庆，而梅集高中的男学生崇拜的却是赵媛颖。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社会日渐开放，许多男生通过不同方式对赵媛颖表达了爱意。庄元个子较矮，家庭也较贫穷，虽然对赵媛颖充满爱慕，但是因为自知自明只有将这份爱压在心底。但是庄元特别有理想和报复，他暗自下定决心，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然后若有机会一定向赵媛颖表白。

虽然同窗两年，庄元和赵媛颖真正打交道只有一次。那次老师让学生互改作文，庄元的作文由赵媛颖修改。庄元那篇文章的名字是《六月的雨》，文中他这样写六月雨后的玉米：那秀颀的玉米棵儿迎风摇摆，像翩翩起舞的婆娑少女的腰姿。赵媛颖此处批文：描写逼真细腻，好！

赵媛颖高二那年麦假离开了梅集高中。麦假开学之后的两天，庄元发现赵媛颖一直没有到校。正当他奇怪的时候赵媛颖来了，在同桌赵桂英的陪同下，她收拾了书本和被褥离开了校园。关于赵媛颖的离开当时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赵媛颖回家结婚去了。她去年已订了婚，对象是张会镇供销社售货员家的公子。小伙子麦假帮她家麦收，因见赵媛颖越发漂亮，怕她在学校谈恋爱给跑了，就呆在她家不走。声称要想要自己走，就必须马上结婚。

带着全校男生的爱恋，赵媛颖离开了梅集高中。赵媛颖走了，但是她在庄元的生活里并没有消失，不仅是没有消失，应该说是根深蒂固地存在。他经常想象她那美丽的面庞，并且更加努力地学习，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有考上大学才有资格靠近这样漂亮的女孩儿。但是，几个月后的高三上学期，庄元因病辍学了。养病期间，庄元仍经常想起赵媛颖，那美丽的容颜已经成了他生活中的一个美好的符号，那符号充满磁性，给了他生活下去的能量。带着那份美好的慕恋庄元顽强地养病，打算将来病好之后仍返校上学，但在服了二年药后，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和病情的折磨，庄元又患上了关节炎，这让他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一次吃了医生开错的药后，庄元和当初一样心神不宁，浑身难受，此时他以为自己无法再恢复健康，就选择了服毒自杀。他关上门服下了将近半斤甲胺磷，然而就在他躺在地上等待死亡的时候，赵媛颖的笑脸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笑脸让他恢复了生的希望，他爬出门，向路人求救。

上天有好生之德，，庄元服毒被抢救过来了，之后他停止了以前的服药，疾病却也慢慢地痊愈了。

阴差阳错，否极泰来，欣元到村学校当上了民办教师，这让他心中回复了希望，回学校上学已是不可能，他开始不停地自学，盼望掌握了知识也好谋个出头之日。经过一年多的苦学，乘着心头那满满的希望他开始往报社投稿，随着很多稿子的见报他的工作单位变成了乡政府，然后又变成了县委宣传部，那满满的希望激越着他继续穿越，使他在一些大刊物上发表了许多有分量的文章。

时光飞驰到了2017年，奔驰多年的庄元放慢了步伐。首先他已年近知天命，当初的梦想离他依旧很远。其次他的眼患上了慢性病，视物模糊，仿佛老花一般，这让他感到自己老了，一切无所谓了。再其次他日子已近小康，他经常以知足常乐劝自己。这让他开始慢慢地酗酒、懒散，并且沾上了别的不良习俗。

五年来他可以说由激昂奋发变成近乎懒惰不为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几乎可以说是沉沦了。

准确地说，今天邂逅赵媛颖打破了庄元的安静。虽然在视频里看到了她相貌已经今非昔比，但他一方面又开始经常想起赵媛颖当年那迷人的笑脸。他知道赵媛颖已有了孙子，现在将来和她什么都不可能，但是他在酒后还是经常忍不住给她发短信，什么“女儿国国王当年是第一美女，你也是”啦，什么“你当年真俊，我没资格”啦，等等。酒醒之后他心理充满担忧，担心赵媛颖会产生反感，但是他一到酒后还忍不住会这样。

这也一次又一次勾起了他满满的回忆，让他心理变得年青，让他斗志昂扬。这让她心头经常闪现珠穆朗玛峰、庐山瀑布、百万雄师过大江等这些图像，让他经常念叨“北国风光，千里冰封”、“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让他想起了姜尚满头白发运筹帷幄、齐白石年近花甲勇闯北平。

这样近乎矛盾的心理折磨了他很久，他开始想法解脱。他决定重整旗鼓，为自己的理想去喊去闯！

他决定委婉地对自己的作法向赵媛颖做出解释，他知道自己之所以对她乱发信息，是想就当初的爱慕对她坦言。自己和她的路都还长，并且不会发生什么，没必要让这份心理成为沉重的负担。

终于在这天午后他来到了办公桌旁，打开了电脑：“媛颖好，自梅集高中一别三十余载，姐姐别来无恙否？……”写了很长时间之后，在文章的结尾他这样写道：月落乌啼依风霜，我等今非少年郎。天涯咫尺同祝福，婵娟千里共安康。

窗外，紫燕呢喃，月季花盛开，和风中天下着蒙蒙细雨，，让人感到特别凉爽。

——谨以此小说说解三十四年前一个美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