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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聚福安
文/刘朝荣
福安是一座滨海的小城，静静躺在初秋温和恬静的海风里。
火车从福州出发，一路向北，在临近午饭时分抵达福安车站。换乘接站的中巴，半个小时后进入福安一中校园。所有的接待流程大同小异，握手寒暄嘘寒问暖车程几何旅途愉快食宿怎样，接着就召开一次座谈会，由福安一中校长通报近年来高考成绩及升学情况。简单的通报会一结束，由福安一中某位中层领着我们参观校园。
福安一中和中国大多数县城里的一中没有太大区别。几株年龄数百年的古树撑起一中的门脸。加上一两幢不同时代翻修过的古老建筑，依旧保留着当初建造时的痕迹。建筑是立体的时光记录仪，总是将时代的印记镶嵌在砖石瓦缝间。地下深埋的根托举地上巍峨的形，日月星辰和风霜雨雪雕刻着时间的年轮，胜过刀光剑影和炮火洗礼。前者的主要功能是记录，后者的主要功能则是销毁。但是古老在今天中国的城市化进程中同样面临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数百年前的建造者们不可能预测到数百年后的人口增长、商业发展、城市扩容、生产革命，所以很多记录着历朝历代文化印记的古老建筑正面临着推倒重建的无可奈何，只简单地用“败家子”一词来概括，肯定是片面的。
福安一中躺在老城窄窄的街巷里弄间，如果不想推倒重建，选址搬迁就是无法回避的问题。我们到达的这些日子，据说福安一中在城市外围的新校舍已经竣工，只等整体搬迁了。
既然是学习交流，听课上课就是必须的活动。小祝和我拿到教务处提供的课表，赶场似的听了几个语文老师的课，深入课堂学习和了解苏教版高中语文课堂的写真模式。从老师到学生，从试卷到作业，从学法到考法，从课内到课外……该了解的必须了解，不该了解的想法了解，做个货真价实的学习者。好在语文课都在上午，下午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打开手机百度一下，小祝从众多信息中一眼看到了廉村。
廉村是福安城郊的一个古村落。开闽第一进士薛令之就出生在这个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山村。当初第一户落脚廉村的人家，正是看中这里的自然环境，沿溪背山搭建房舍，种菜养猪养鸡养鹅养狗，兼顾着也养了人。国运昌盛时出几个进士，然后千里为官保境安民造福一方祸乱一邑留下或好或坏的官声，或青史留名或遗臭万年；国运困蹇时养猪种菜安贫乐道，草屋煮茶抚琴读书儿孙绕膝乐享天伦诗书唱和山野清心。什么样的日子都得过，这叫生活。生活生活，生者都活；你骑你的马，我赶我的骡。只要脚下还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日子就可以继续。牛马猪狗们下崽崽。人类叫作生娃娃。牛马猪狗的崽崽伴着人类的娃娃生息繁衍世代绵延。当初那些鼻涕口水的娃娃后来就成了进士，成了状元榜眼探花，从地方小吏一直干到九卿三公，位极人臣光宗耀祖显赫地方青史留名，廉村在不知不觉间就声名远播。首先是福安的廉村，继而是福建的廉村，往后就成了中国的廉村。旅游名胜依托文化名人走向世界；文化名人借助旅游名胜家喻户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要说是廉村托举了名人，还是名人成就了廉村，就像鸡生蛋和蛋生鸡的问题，永远纠缠不清也无需纠缠了。
狮峰寺是福安城外的一座古刹，距离福安二十公里。千年古寺静静躺在绵绵大山的褶皱里，木鱼和诵经声穿透山间缭绕的雾岚，温和的雨水滋养山上的草木，涵养水分孳生庄稼，养育人口健壮牲畜温润人性和睦众生。佛教从传入中国的那一刻起，就在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土壤里落地生根，开启了佛教中国化的相互借鉴、学习、改造、融通的漫长旅程，并逐渐成为芸芸众生性格品质上沉淀和内化的一种气质：一方面体现了中国文化海纳百川的兼收并蓄；另一方面也展示了中国文化刚性的加工改造功能。任何外来物种包括文化，落地是一回事，能不能生根是另一回事。
狮峰寺不大，有一个下午的时间足够走马观花逛上三圈。远离闹市的狮峰寺在木鱼声里越发的清心寡欲。蜘蛛网在墙头屋角网住几只苍蝇飞虫，偶尔有一两只挣脱罗网死里逃生，重新回到凡尘嘤嘤嗡嗡；更多的则是在清脆的木鱼和诵经声里亡魂超度，变成蜘蛛苦心经营的午餐或晚餐。早死早投胎，只是不知道来世是否依然是一只令人讨厌的苍蝇？就算佛门净地也不能全盘杜绝杀生。蜘蛛网罗飞虫，把它们当作大餐，就连佛祖爷爷也管不了。汉语中有个短语“网开一面”，耐人咀嚼和玩味。网开一面并非不网，而是网住之后的放生。上天有好生之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虽然所有人的结局都是一抔黄土占地三尺，但过程却千差万别。上天搭建戏台，所有人都在舞台上亮相：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得失取舍大富大贵穷愁潦倒人丁兴旺妻离子散飞龙在天鱼翔浅底生老病死回归大梦，释放是为了捕获，没有谁能逃得过去。由此看来，每个人都是生活这张大网上的苍蝇或飞虫，还能活着是因为上天网开一面的缘故。
感恩上苍，感恩生活。
狮峰寺有限的地盘架不住几圈闲逛，行走在寺庙通向附近小镇的山路上，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如影随形。裹着半身润湿的衣衫，在一家上百年古宅的屋檐下避雨，青瓦石墙的徽派建筑给人最直观的庇护和温馨，回廊殿宇间透着某种似曾相识又略有不同的居家体验。但凡中国文化的触须延伸到的地方，就一定会留下黄河文明特有的模样。这种模样首先体现在房屋建筑上，其次是衣食住行言谈举止节日庆典，每一个细节里都浸润着一种文化的张力，在不知不觉间就会抖搂出来。
青石板路上落过雨，行走时就需要格外小心，尽可能避免马失前蹄的尴尬。在一爿木石结构的铺台门店前买了饮料和点心，带着闽北风味的小吃咀嚼在唇齿之间，文化的含义就从视觉转移到味觉，最终落脚到记忆的神经中枢上。带着这份印记，一行人怎么去就怎么回。来来去去兜兜转转，一生一世就这么转没了。有生之年该来则来该去则去该兜就兜该转就转，来去兜转中长点见识固然好，就算什么见识也不长，也能亲眼目睹生命河床流经河道的两岸风光，自慰不枉此生矣。
福安四周还有很多自然风光和人文名胜，譬如白云山、穆云畲乡、葡萄沟、九龙祭瀑布、四春公园景区等。因为时间和工作安排相冲突，眼睁睁看着各种极具撩拨诱惑的旅游推介在眼前晃悠，也只能该舍就舍该放就放，佛教用语叫无缘。
有缘的福安，无缘的诸多名胜，上天教会我们取舍和拿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