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虎的道白

来源:中华时报    作者:黃坤堯    发布时间:2022-05-12    


每年到了這個季節,醫院都是比較清閒的。管他忙不忙,五年了,畢竟都是一樣的生活。

只要有工作,打掃環境也是挺有意義的,最重要的是自己能夠過得開心,這一千塊的工資要不要也無所謂。一個大男人,只要能養活自己,其他的錢又有甚麼用呢?到死的時候,縱然全部帶進棺材,又能夠保養多久?自己的身體也會臭腐的,何況錢。真不明白為甚麼大家爭來爭去的,無謂透頂。

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啦,整天的嚷著苦悶啊!寂寞啊!真無謂。我就不相信這套,有工作,有飯吃,那還不夠?我也快五十歲了,沒有結婚,也還不是挺好的,人家常勸我娶個燒飯的,管啥用呢?有時三言兩語不合起來,更是煩死了。我這個人樣樣不好,還有一點管用的,就是夠樂觀。很多病人出院了,偶而也會跑回來看我的。五年了,舊的朋友沒多少,新的卻也多了。

以前我是當阿兵哥的,十多年了,天天想著打仗,好早日回鄉。可是,除了打靶場外,戰場都沒有去過,你說氣不氣人?乾脆就退役了。現在來了桃園聖保祿醫院,新開的,挺好,也省得向上級敬禮呢!。

啊!兒女嗎?養大了又跟自己何干?孝順的多燒些紙錢,不聽話的就把老子活活氣死,那些來討債的,還是不要的好,現在跟我同姓的人多的是,我們這族人是不愁斷絕香燈的。不過,小孩爬行的時候也還是挺好玩的,只要逗逗他們,要哭要笑都可以。

他們都叫我做阿虎,你也這樣叫好了。姓名嗎?一個符號吧,你喜歡叫甚麼都可以的。我的名家雖然兇了一點,但自問卻挺夠朋友啊!我最憎恨那些背地裏出賣朋友的人,真是禽獸不如了。聖賢書我沒有讀過,但黑白還是能夠分得出來。沒有甚麼,人老了,吃多了,看的也夠多就是了。

 

這是去年三月初見阿虎時的印象,今年三月再碰到他,想不到卻變得頹唐,好像一百八十度的翻轉還不夠,還要往下跌了九十度角的樣子。阿虎看到我就嚷著:

「沒有問題的時候,我還是挺相信自己,一旦發生了問題,還是你們讀書多的人會想得周到。人家都說我變了,好像老糊塗似的,再變就是瘋子了。唉!我阿虎的一生夠倒霉了,連最後的幾年都捱不過。唉!老了。」

我真希望能夠幫助他再往上推九十度,回到原來的起點。人生很多事情都是圓周式的循環不已,多繞一個圈子又怎樣?

 

記得那是二月中旬一個廉纖細雨的下午,就差不多一個月前吧,一位發高燒、嘔吐、皮膚斑黃的年輕人被推進十七號病房。聽護士小姐說,他患的是急性肝炎,近來這種病可真流行呢,不過他的情況特別嚴重,而且一個多星期沒吃東西,現在還不能吃,一定要靠注射葡萄糖溶液以維持微弱的體力,等他精神好轉的時候,才能著手徹底地醫治。總之,這種病如果能悉心調養,還是沒有大礙的。

跟護士姑娘閒聊了幾句,我也就打掃病房去了。當我進入十七號病房的時候,光線很暗,聲音很靜,連他微弱的呼吸聲也能聽到,瓶子倒掛的葡萄糖溶液一滴一滴的流進血管裏,好像跟生命搏鬥,作垂死的掙扎似的。

等習慣了那微暗的光線後,我看到那個青年人,雖然蒼黃得見不到血色,但是,好面善啊!一張熟悉的臉孔馬上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來,跟著便是一個女人抱著那未滿周歲的孩子在淒厲地呼號,好像靜夜中的狼噑,多少有點使人毛骨悚然的感覺。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無助地安慰自己。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好,二十多年的往事一頁一頁地往上翻捲。人家說,當人臨死前,一定會將自己一生的經歷重新撿回來,我現在就像死前一樣。第二天早上,我朦朦朧朧地醒來,竟然發覺還沒有死去。不過頭很重,沈甸甸的,好像也在發高燒了。那天,我如常工作,還向護士問了他的姓名,不可能的,也不可能的,……可能就是偶然同姓吧。

過了三天,他的精神比較好轉,大小便能夠自理,還可以吃一些稀飯,體溫也恢復正常了。我找一些空閒的時間,嘗試與他交談。

「今天的精神怎樣?」我正在清理他床下的廢紙箱,除了兩三張衛生紙外,甚麼都沒有。病人就是這樣,頭幾天精神不好,要丟掉的東西不多,以後的日子可就不同了,甚麼果皮、爛水果、禮物紙、信紙、膠袋等一大堆,一天好幾次有時也清理不掉。

「好多了,謝謝您。」他很有禮貌微笑地回答。說真的,他的一舉一動就跟我那位朋友完全一樣,連垂死前的神態也沒有不同。

「你的家在這裏?」

「不,香港。」

「你在臺灣讀書。」

「是的,師範大學。」

「僑生嗎?一個人來這裏?」

「唔!」他點點頭。

「你是廣東人?」

「對的!」

「我也是,海南島的。」

「我也住過海南島。」

我的心冷了半截,不想再談下去了。難道上天真的不會放過我嗎?

「你的葡萄糖液快滴完了,要不要叫護士來換?」我想離開這間陰暗的病房。

「謝謝您。按鈴就可以了,今天還有一瓶。」

「啊!有一次生病,每天都要注射四瓶,因為喉部做手術,差不多連水都喝不下去。」

「真可怕。」

「好好休養吧,有事可以找我。人家都叫我阿虎,但我不會像老虎般兇的。」

「嘻!」

走出這陰暗的十七號病房,一股濕冷的寒氣直衝上來,聽說今天的氣溫只有攝氏六度,夠瞧的了,但臺灣是不會下雪的。我的腦袋有點脹起來了,好像發高燒似的。我真希望這是偶然相似。二十年來,我已重新做人,一個舊朋友都沒有。真不想喚回那失去多年的記憶。所以,我一直都是瘋瘋顛顛的,希望能夠清除心中的罪孽。不過,事實就是事實,每當深夜醒來的時候,印象還是十分清晰的,我流淚了,但別人是不會知道的。聽人說,有心事的話,只管大聲地說出來,良心就會舒服多了。我找不到適當的人,曾經有一次,我跑到蘇澳南邊的一個不知名的海灣,對著太平洋水大聲地呼喊,但風很大,我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我哭了,真想跳下海中,但我不會這樣儍的。要死,很多年前早就該死掉了,不必等到今天。我現在對你說我過去的故事,一來大家不甚熟悉,二來你是讀書人,或者可以告訴我應該怎樣做。我老了,人老了就是不中用的。

 

不知道打甚麼時候開始,我家的老祖宗就搬到海南島來了。那裏天氣溫暖,一年四季都沒有寒冷。種東西也夠方便,陽光多,雨水多,轉眼就是收成了,不必使你乾等。聽阿爸說,在老家,假如碰上荒年,那種眼巴巴的心情確實是很難受的。但又有甚麼辦法呢?皇帝知道了也不會管你,偶而皇恩大赦,減免一些租稅,但還是拿不出錢來啊!只有賣兒賣女,眼看他好好地很快就家破人亡了。

雖然我家歷代祖先都沒讀書,但我很佩服他們的智慧。他們不像其他人一樣,拚命地爭奪近海的平地,反而在海南島中部的山區中開墾出幾片薄田來。聽阿爸說,剛來時附近渺無人煙,連黎族人也不多見一個,就幾個人白手興家的建房子,引水灌田,幸虧這裏土地肥沃,只捱了一兩年食蕃薯的日子,以後也就舒服了。甚至連官差也不理,自耕自足,倒是十分寫意的。不過,現在可不同了,聽新來的人說,大陸那邊常常打仗,打得亂糟糟的,連皇帝也換了,不再是滿洲人當權,好像說人民當政啦,每個人都是皇帝,真是天大的笑話。世間上那有這種道理呢?只要打仗打不到這裏來,就甚麼事都可以聽他了。有沒有皇帝都要納糧的,我們能填飽肚子就好。

阿爸的理論很多,我從小就聽到大了。在我的記憶中,在保亭附近,這裏的人口本來只有幾戶,我們家算來得最早最富裕,後來逃難的人漸漸多了,到日本仔佔領海南島,我們這裏差不多就有三十戶人家,大約四百多人,也真夠熱鬧了。

自從阿爺死後,阿爸就與二叔分家,他們兄弟間感情十分好的,倒是老婆合不來,終日家嘈屋閉,只有乾脆分家好了。我有兩個阿哥,一個阿姐,我是最小的,人丁不多,一家人過得高高興興的。怎知道,民國二十八年(1939)日本仔來了……那年我只有十四歲。

一個初秋的傍晚,我們一家五人在等阿姐吃飯。她上了後山的一條小溪中洗衣服,沒有理由這麼晚還不回來,所以我們十分焦急。突然,門外傳來阿姐驚惶的呼救聲,我們急忙跑出去看。她額角流著血,一絲絲地掛在臉上,好恐怖的樣子;衣衫不整,下體血涔涔的染紅了一大片,正向著我們飛奔過來。在後面十來步的地方,一個日本鬼子也衣衫不整地追來,他身上只穿著一條短褲,腰間有一把手槍。阿哥們看了,氣得不由分說,拿起鋤頭,照那個日本鬼子的頭上輪流砍下去。那個日本鬼子先是愕然,來不及放槍,也就一命嗚呼了。阿嬸(即母親)就給這個場面嚇得暈了過去,我搖著她拼命地哭。阿爸扶著阿姐,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那天晚上,阿姐躺在床上發高燒,不時地說著囈語,零零星星地告訴我們如何遇暴,如何推跌受傷,如何跑脫。一家人都在哭,完全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過不了兩天,阿姐一直昏迷不醒,跟著兩腳一伸死去了。我現在懷疑可能是染上了破傷風菌。無論如何,阿姐是死了。正當我們哭得十分傷心的時候,一個漢奸領著一小隊日本鬼子前來抓人,阿哥理直氣壯地跟他們理論,沒有絲毫畏縮,但他們蠻不講理,就將兩個阿哥抓了回去,並把我家洗劫一空。阿嬸哭得死來活去,阿爸儍楞楞地乾瞪著眼,我不敢出聲躲在他們後面,可能那時候個子小,他們並沒有將我抓去。自此以後,我們再沒有阿哥的消息,聽說初時被送到廣西築路,後來被折磨死了。

經過這一場浩刼,阿爸阿嬸都變得蒼老了,而我也就逼得長大了,含淚告別了自己的童年。我要報仇,替阿姐,替阿哥們,替我家,還有所有苦難的中國同胞報仇。不過說來慚愧,我當了十多年的阿兵哥,我並沒有殺死任何一個日本鬼子,比起兩位阿哥來,真的是不太長進了。反而,我更連累了一位很要好的朋友。……

阿豹這個人很爽朗,年紀比我大一個月,就住在我家附近,因為臭味相投,自少就在一塊兒玩。阿嬸就說我這個人奇怪,跟其他孩子玩不了多久就吵起來,就是阿哥也不肯讓步,但對於阿豹,我卻可以千依百順的,我也不明白是為了甚麼,可能就是她所說的一物治一物,人夾人緣了。

阿豹這個人去的地方很多,他是在東北出生的,因為戰亂,不到一歲就全家搬到上海,過了兩年又搬到香港。不知道為了甚麼,在六歲那年,就全家搬來保亭了。據說他爸爸以前很有勢力,可能為了政治的原因,想清淨一下吧。所以,他們住的那幢小別墅十分漂亮,就是日本人來了也沒有碰他一下。

他們家的人口更少,除了他們父子外,還有一位比他大三歲的姐姐和一位奶媽。後來他的姐姐因為住不慣,嚷著要回香港跟媽媽,於是就由一位軍人帶走了。

聽說阿豹還有一位叔叔在香港做生意,很有錢的,但他家裏對這些事都很少提起,所以到現在我都弄不清楚。

阿豹的父親大概五十來歲,雙目炯炯有神,鼻子高高,走起路來腰部挺直,說話洪亮有力,一看而知可是叱吒風雲做大事的人物。不過,他對往事都避而不談,也沒有在客廳上掛上甚麼特別的照片,當鄰人問到,他都支吾過去,說是做生意的。所以在我們眼中,他是一位怪人,也是一位慈祥的長者。

阿豹的父親藏書很多,好像甚麼書都有。因為這裏沒有學校,所以每天都是他親自教阿豹讀書認字的,我就整天在田裏幫父兄幹活,一生都沒有這種福分,所以我一個字都認不出來。阿豹本來也想教我的,但我很笨,學不來。雖然我們學歷相差很遠,但他下午就來田中幫我,做完了工作,就可以慢慢玩了,所以我們的感情一直都很要好,他也沒有輕視我。尤其是在戰爭期間,我們家散人亡,我自己年少,有時得靠他們的周濟,才能勉強渡日,養活那飽經憂患的雙親。

在那段少年的日子中,阿豹最喜歡當司令官,帶領村中的孩子攻佔山頭,我則無可無不可,一定是他的部下,大家打鬥起來,也還是十分熱鬧的。有一次我不小心,從半山腰滾下來,大家嚇得面如土灰,好像也快要昏倒過去。幸而山不高,一滾就滾進田裏,只做了一個泥人,拍兩拍,也就跳起來了。回家捱了一頓罵,以後還是依然故我。有時我們跑進人家大片的蔗園裏,黑黑乎乎的,在裏面做甚麼都可以,於是用刀子將甘蔗劈開,大嚼一頓,甜甜的,正好飽睡一覺。不幸給人家發現,拿棍子追來,就一窩蜂的逃命,如果給逮住,那屁股就慘了,給他們脫褲子,打得紅紅腫腫的,好幾天都坐不下來,但事後還是一樣,沒有甚麼好怕的。海南島資源豐富,有很多水果,如西瓜、菠蘿、椰子、番石榴等,都是不用錢的,隨時可以摘下來吃,反正漫山遍野,吃一年都吃不完。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日子還是蠻有意思的。

戰爭爆發後,海南島死了不少人,但來的人更多,無論如何,生活方面比以前苦多了,我又要養活阿爸阿嬸,能叫一個十多歲的孩子怎麼辦嗎?不過聽逃難的人說,這裏雖然苦了一點,但比起大陸來,還是好多了。阿豹的爸爸就不同了,好像連日本人都怕他的,不時送來一些食物。我跟阿豹夠朋友,因此也分享到一些好處。不過那時候我們都很憎恨日本仔,只是為了生活,為了養活阿嬸,大家忍氣吞聲,不然,我們真想參加遊擊隊,上五指山打天下去了。可是,這只是孩子們一時的夢想,有生之年都沒有做到。

有一件事最重要的,就是我現在想說的。我們雖然都恨透了日本仔,但我們都沒有死在戰爭的砲火中,反而阿豹更被我連累而死。……

這是民國三十八年(1949),我二十四歲。

那時候局勢混亂,共產黨長驅南下,政府都搬到了臺灣。阿豹的父親急起來,打算日內乘專機飛往新加坡了。那時阿豹剛結婚一年,他的妻子是榆林一位大官員的女兒,可謂門當戶對,都是有學問的人。他們婚後生活美滿,還有一個孩子,剛出生的,白白胖胖,忒是好玩。

在他們臨走前的一個禮拜,阿豹曾多次勸我跟他們一起走,飛機還可以安排一個位子,但我為了阿爸阿嬸,最後還是沒有答應下來。況且阿爸說過,甚麼人來到都要納糧的,管他甚麼黨派,只要安分守己地活下去,又何必離鄉背井呢?他說不過我,只好嘆息一聲,各奔前程去了。

離別前的日子十分難過,我們整天的走在一起,在熟悉的土地上,好像要回味那些失落的歲月。他時時仰望著天,也寫了一些詩唸給我聽,但我似懂非懂的,也就算了。相信將來總會有機會見面的,我這樣想。因為他說過,只要局勢好轉,他一定會回到海南島來的。

那一天,我要到榆林去替阿嬸買藥,本來打算拉牛車去的,但阿豹堅持用單車載我去。於是我們輕快地在泥路上奔馳,後面刮起了一陣煙塵。走路的人掩鼻而過,但我們談得開心,也理不得這麼多了。

「新加坡有很多新奇的東西,爸爸說我一定沒有見過的。到時候我會寫信給你,用很淺的字,你一定看得懂的。」

「好,將來有一天我也去新加坡看你們,你接我好了。」

「這樣我們好朋友又可以見面了。」

「就像現在一樣的。」

「不過,我還是會回來的,我很喜歡海南島,這裏有我的家,我的朋友。」

「我會時常到你家打掃的,等你們回來就可以住得舒舒服服了。」

「真謝謝你,我們家的東西你可以拿去用的。」

「只希望不要再打仗了。」

「我也不明白他們打來打去爭甚麼的。」

「爭做皇帝。」

「你想不想?」

「開玩笑,我們這種人穿起龍袍都不像皇帝的。」

「不一定啊。劉邦、朱元璋都是平民出身的,一樣打天下。」

「我才不幹這種事,還是種田好。」

「不過,你不懂的,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這就是政治了。總之,還是乾乾淨淨地做一介平民最好。」

「你爸爸倒是說對了。」

「真的,他不願意在政界幹下去才急流湧退的,結果倒落得半世清閒。」

「你們以後怎樣麼辦?」

「爸爸說給我錢做生意。」

「你可以賺很多錢了。」

「但我希望當一位作家。」

「可惜我沒有讀書,認不了幾個字,不懂得欣賞你這一套了。」

「其實多識字就多煩惱,還是做一個比較單純的人好。」

「你不是取笑我吧。」

「不,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因為我們是好朋友,才敢這樣坦白地跟你說。」

「我也明白,說說笑吧。」

「哈!」

「將來我們還是好朋友嗎?」

「當然,直到永遠。」他說。

沒想到,正談得興高采烈的時候,突然「轟」的一聲巨響,跟著就是一聲「哎……」的長嘯,直往下沈,不知沈到甚麼時候,我也昏死過去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旁邊正圍著幾個過路的人。原來出事的時候,我被抛起掛在山坡的一棵樹上,離路邊很近,很容易就被人救了下來,只擦傷了一些皮膚,沒有甚麼大礙。我想阿豹也該如此,但擦了擦眼睛,也還是見不到他,原來他已連人帶車衝到山下去了。阿豹從此也沒有再醒過來,千辛萬苦地才把他的屍體運了上來。從此以後,他就永遠躺在我們祖墳的旁邊。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樣回家的,我也不敢再到阿豹的家裏。聽阿爸說,阿豹的爸爸老淚縱橫。我不知道老年人的心情會怎樣,但阿姐死時,阿爸也曾流淚,我相信這兩者之間是沒有甚麼不同的。我到現在都沒有結婚,沒有兒子,多半就是為了這個原因吧!

阿豹的妻子可就慘了,整個人瘋瘋癲癲的,大呼大喊,不停地叫喚阿豹的名字。有時在深夜,那淒厲的呼聲隔幾條村子也可以聽到,好像雪地上的狼噑,在尋找失去的伴侶。……有時清靜一點,就拿起阿豹生前的衣服穿上,對著鏡子發呆。有時更替他的照片梳理頭髮。

「乖乖,我們快去新加坡了。」

「我很久沒有看過電影了,你更是沒有看過,我一定好好地講解讓你明白的。」

「新加坡的柏油馬路很寬,你可以開車了。」

「那邊有很多書隨便你買的。出版業也很發達,你的書快要出版了。」

「那裏有很多我小時候的同學,相信他們都會喜歡你,你也會喜歡他們的。」

「你不是說要看印度洋嗎?我帶你去。」

「還有,我過去的一切故事,你喜歡嗎?」

「啊,你回來嗎?快換上拖鞋吧。坐下來,我們快吃飯了,那個位子是你的,這個是我的,對嗎?」

她常常自言自語,有時連阿豹的爸爸也感到不寒而慄。

因為這件意外事件,他們延遲了赴新加坡的日期。在這段日子中,我始終不敢見他們,甚至那無辜的未滿周月的孩子。臨走前,阿豹的爸爸曾跑來我家找我,但我躲起來不敢見他,只聽得他對爸爸說:

「算了,生死有命,我不會怪阿虎的。可能我以前作孽太多。只希望清明重九,你們替阿豹墳地上一炷香吧。」

他走了,帶著瘋癲的媳婦及那未滿周歲的孩子,我真的想跑出去跪在他們的面前,乞求原諒,但是我最後還是沒勇氣這樣做。從窗縫間,只看見一部軍車搖搖擺擺地沿著那條出事的泥路前進。使我永不能忘懷的,就是那位倔強的老人能夠在最後的剎那間強忍眼淚,畢竟,他曾經是叱吒一時的風雲人物啊!歷史會記下他的名字。

真的,生死有命,原本我也會一併衝下山坑去的,為甚麼大樹又把我救起來呢?應該留在鄉間奉養阿爸阿嬸的,為甚麼又獨自跑來臺灣呢?唉,有時連我自己也不會明白。

在海南島窮鄉僻壤的地方,有時也會有宣傳隊來宣講「救國救民」的道理,就站在村口,大模大樣地控訴起政府來了,而且還叫群眾去聽,好像非要接受不可似的,真神氣啊!但軍隊一來,他們就一溜煙地跑了。起先我們無可無不可的,阿爸有時也拉我一起去聽,但日子久了,聽逃亡的人說他們會逼害有錢人,真使人有些戰慄之感。說實在話,我們幾代自耕自足,說不定算是富農,我們也會被清算嗎?假如政府守不住海南島,那我們一家可就慘了。

有一夜,阿爸含著眼淚對我說:

「阿虎,現在時勢不好,安安分分做老百姓一定會被人欺負的。我看你還是當兵好了,拿起一枝槍來,起碼都能夠保護自己,說不定博得一官半職,也好見地下祖宗呢!」

「阿爸,那你們呢?我不能離開你們的。況且,阿哥們還沒有消息呢!」

「我有兩隻手,可以養活自己的,你放心好了。將來太平無事,自然會有好日子過的。你又何必在這裏等死呢?好好地出去幹一番事業吧。」

「阿爸,我不走,要走我們家一道走。」

「聽說政府快撤去臺灣了,你最好加入軍隊,才有機會逃出生天的。我老了,不中用了。阿虎,聽阿爸話,不要呆在這裏等死,祖先也不想在你身上絕後,你兩個阿哥大概都回不來了。」

我哭了。

阿爸也在哭,只是阿嬸不知道。

就在民國三十九年(1950)的一月,我加入了部隊當兵,想不到三個月後就來了臺灣。我在部隊混了十幾年,沒甚麼表現。後來喉嚨發炎,乾脆就退役了,這幾年在聖保祿醫院做打雜的混下來了。沒想到,我不能去新加坡見阿豹的家人,倒是阿豹的兒子跑來臺灣找到我了。唉……

有一天,我原原本本地將這一切經過告訴了阿豹的兒子,希望對方把自己大罵一頓,好消除心中的孽障。可是對方只是雲淡風輕,好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想不到有機會在這裏碰上你,阿爺知道了也會叫我向你問好的。往者已矣,況且生死有命,阿爺也不會怪你的。……這根本不是你的錯,只不過難為了媽媽就是了。

聽阿爺說,到了新加坡以後,媽媽的精神還是不能恢復過來,為了安全及治療,便把她送進精神病院。有一天,她偷走出來,在街上亂跑,後來又上了一家大酒店的天臺,手舞足蹈的,唱著爸爸生前喜愛的歌曲。有些職工想阻止她,反而更逼她走到天臺的邊緣,睜大雙眼對他們說:

「你們不要過來,否則我會跳下去的。」

跟著便把頭髮散開,也將鞋子脫下抛到街上,慢慢地看著這雙鞋子往下掉落,然後放聲大笑,說:

「乖乖,這樣慢慢地飛下去很好玩嗎?」

職工們想勸她,但沒有用,她伸開雙手如同張開雙翼,縱身一跳,也就像鞋子似的往下掉了。

「哈…………」

笑聲愈來愈小,跟著就聽不見了,代之而起的就是一輛急馳的救護車聲音,發出尖銳的響號,更是懾人心魄的樣子,就停在那街道上的中心,也就是媽媽的身旁。

從小,除了爸媽的照片外,我對他們的事情一點也不知道。倒是阿爺待我十分好。或者,阿爺更把我當兒子看待吧!

在新加坡逗留了一年左右,阿爺就帶著我去了香港。因為祖母及叔祖都在香港,不願意來新加坡。他們認為香港比新加坡更加靠近祖國。

阿爺常常說,我跟爸爸有點相似,剛出生不久就到處跑的。說實在話,除了香港,對於海南島和新加坡,我連半點兒的印象都沒有。現在來了臺灣升學,阿爺當然有點依依不捨,他說他不會去臺灣的,同時也不要將他的往事跟別人說,就好像你所說的一樣,他是神秘人物,或者將來有一天,我才能清楚地了解他,或者永遠都不會知道。總之,他曾經告訴我說:

「無論做甚麼工作都可以,就是不要進入政界。我因為覺悟得早,急流勇退,才得到了這半世清閒,你懂得嗎?」

我點點頭,但這並不意味我會聽他阿爺的話,只不過不想令他傷心。其實,只要忠誠為人民做事,從政也是一條康莊大路。但不知我的看法對不對。

算了,爸爸的事情都過去多年了,不必再放在心上。以後有空也會來看你的,你是我爸爸的好友。」

 

「你說怎麼辦,就因為他沒有責備我,才使我更加的不安。」阿虎自言自語地說。

「哈,你的想法也太幼稚了,人死了這麼多年,骨也化灰了,你又何必這般執著地要折騰自己呢。我看,他對爸媽都沒有太多的印象,也沒有那份親子之情,又怎會怪你呢?他可能早就把阿爺看作自己的父親了。」我分析說。

「我應該去見阿豹的老爸嗎?我要向他道歉。」

「我想不必了,勾起老人家悲慘的回憶最為殘忍,最好還叫他不要向爺爺說見到你。一個人無論表面如何剛強,到底還是血肉之軀,感情的波動始終是免不了的。」

「你的意思是不了了之嗎?」

「對的,只要你們繼續交往,也不枉你跟阿豹的一番交誼吧。」

……

……

三月中旬以後,臺灣的天氣十分晴朗,懶洋洋的,讓人十分舒服。真的,人生有點風雨是難免的,當風雨過後,也還不是豔麗的陽光嗎?看,高高的彩虹掛起來了,風好清,三月嘛!我就是愛上這懶洋洋的一刻,追尋一些古老純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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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坤堯,香港能仁專上學院中文系教授、香港中文大學聯合書院資深書院導師。著有《翠微回望》、《一方淨土》、《清懷詞稿.和蘇樂府》、《清懷新稿.維港幽光》、《詩歌之審美與結構》、《香港詩詞論稿》、《詩意空間》等。編纂《古文觀止精讀》、《香港名家近體詩選》(合編)、《香港中小學經典詩文多媒體課程.音頻篇》(合著)等。

[香港文化發展研究會]會長陳慧雯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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