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军刚：弘农杨氏与五凉王国-文化经纬-文化大观-中华时报中文网

魏军刚：弘农杨氏与五凉王国

【摘要】淝水战后，弘农杨氏播迁河西，对五凉后期政治产生重要影响。后凉时代，杨氏家族凭借西征功臣和吕氏外戚的双重身份跻身中枢权力机构，杨颖得到后凉统治者重用，历任中书侍郎、中书令、太常等官职；杨桓则以姻亲之故，官至尚书左仆射、凉都尹，受封金城侯。南凉初期，杨统提出消灭后凉，“坐定姑臧”策略，奠定了南凉时代的基本国策，后任西郡太守，肩负着控扼删丹岭、保卫边疆安全重要责任。北凉时代，沮渠蒙逊招降杨统，破格提拔为右长史，颇为礼遇；杨穆任西平郡功曹，成为郡府重要僚属，他与金城赵氏结成婚姻关系，同是沮渠氏统治集团重要成员。

关键词：淝水战后；河西地区；弘农杨氏；五凉王国

东汉杨震以降，弘农杨氏几经波折、发展，成为汉唐时代最具政治影响力的海内名族之一。《太平寰宇记》卷6《河南道六》“虢州”条、敦煌文书 S.2052《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谱一卷并序》、北图 8418号《姓氏录》均列杨氏为弘农郡姓之首，① 可见唐宋史家对其家族之重视。有关弘农杨氏，学界关注颇多，加之该家族人物碑志不断出土，极大的丰富了研究资料，学者们从不同时段、不同角度进行相关研究，成果丰富而突出。② 十六国时代，除南迁一支外，弘农杨氏多数成员留居北方分散出仕胡族政权，但他们在政治上并不显赫，直到北魏后期才重新崛起。北魏杨播家族在追述先祖世系到慕容燕国时期，故学者对出仕诸燕王国的中山相杨结关注较多，对同期活跃在河西五凉王国的弘农杨氏人物政治活动则讨论甚少，其构建汉唐时代弘农杨氏家族房支谱系时亦未予以重视。

本文利用传世文献及出土碑志资料，详细梳理弘农杨氏在五凉后期的政治活动情况，分析他们作为淝水战后入迁河西的中州士族在后凉、南凉、北凉王国政治生活中扮演的角色，进而考察他们在政治领域的诸多贡献。既是五凉时期入迁河西的中州士族个案研究，亦为汉唐时代弘农杨氏谱系构建提供资料支持。

一、弘农杨氏与后凉政权

十六国时期，弘农杨氏播迁河西与五凉王国发生关系，始于杨颖以“佐将”身份追随吕光征伐西域。《晋书·吕光载记》记载：

坚既平山东，士马强盛，遂有图西域之志，乃授光使持节、都督西讨诸军事，率将军姜飞、彭晃、杜进、康盛等总兵七万，铁骑五千，以讨西域。以陇西董方、冯翊郭抱、武威贾虔、弘农杨颖为四府佐将。

由此看出，杨颖在吕光西征军事集团内有一定实力和影响。这使弘农杨氏在后凉政权享受较高的政治待遇，成为吕氏统治集团的重要成员。

淝水战后，前秦统治土崩瓦解，吕光依靠西征诸将支持割据河西建立后凉政权。弘农杨氏以杨颖、杨桓、杨统为代表，凭借西征功臣和吕氏外戚的双重政治身份，跻身后凉政权中枢权力机构，从而奠定其家族在河西地区发展的政治基础。

1. 杨颖

麟嘉元年（389）二月，吕光自称三河王，“置百官自丞郎已下” ，标志着后凉政权正式建立。吕光擢任杨颖为中书侍郎，开始跻身中枢行政机构。中书侍郎，其“职副掌王言，更入直省五日，从驾则正直从，次直守。” 属于皇帝亲近之职官，杨颖能够担任该职说明后凉统治者对他的重视，这与他西征功臣的身份密不可分。后凉初期，杨颖参与各项政治制度建设，集中体现在太庙制度的完善上。史称，后凉“太庙新成，（吕光）追尊其高祖为敬公，曾祖为恭公，祖为宣公，父为景昭王，母曰昭烈妃。其中书侍郎杨颖上疏，请依三代故事，追尊吕望为始祖，永为不迁之庙，光从之。”后凉吕光设太庙追封先祖、追尊吕望为始祖，意在构建略阳吕氏家族统治河西地区的政治合法性和正统性形象，杨颖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后凉末年，吕氏家族在河西的统治基础发生动摇，内忧外患接踵而至。吕纂继位时，河西出现的“四凉争立”局面愈演愈烈，他通过废杀吕绍、吕弘登上王位，面对严重的内忧外患，不能发愤图强、整军经武，反而纵情声色、沉湎游乐，进一步加深了后凉政权的统治危机。此时，杨颖官居中书令、太常等职，作为吕氏政权元勋老臣，身居中枢权力高位，他忧虑国家前途命运，曾经两次上疏进谏。《晋

书·吕纂载记》记载：

纂将伐秃发利鹿孤，中书令杨颖谏曰： “夫起师动众，必参之天人，苟非其时，圣贤所不为。秃发利鹿孤上下用命，国未有衅，不可以伐。宜缮甲养锐，劝课农殖，待可乘之机，然后一举荡灭。比年多事，公私罄竭，不深根固本，恐为患将来，愿抑赫斯之怒，思万全之算。”纂不从。

杨颖任中书令，既掌控中书系统最高权力，当负有进言劝谏职责。《通典》记述中书省职官来源、执掌及发展演变情况， “魏晋以来，中书监、令掌赞诏命，记会时事，典作文书。” 在中央集权制下封建皇朝，诏命既是皇帝旨意体现，也是国家方针策略实施之基本依据，中书监、令能够代表皇帝起草颁行诏命，说明他们与皇帝关系十分亲密。杨颖官任中书令，说明他受到吕氏统治者亲重，他对后凉统治者进谏，既是他忠诚吕氏之举，亦是魏晋以降中书令职责所在。但，吕纂没有听从谏言，南凉秃发傉檀领兵大败后凉军队于三堆，“斩首二千余级”，损失颇为惨重。《晋书·吕纂载记》又载：

纂游田无度，荒耽酒色，其太常杨颖谏曰： “臣闻皇天降鉴，惟德是与。德由人弘，天应以福，故勃焉之美奄在圣躬。大业已尔，宜以道守之。廓灵基于日新，邀洪福于万祀。自陛下龙飞，疆宇未辟，崎岖二岭之内，纲维未振于九州。当兢兢夕惕，经略四方，成先帝之遗志，拯苍生于荼蓼。而更饮酒过度，出入无恒，宴安游盘之乐，沈湎樽酒之间，不以寇仇为虑，窃为陛下危之。糟丘酒池，洛汭不返，皆陛下之殷鉴。臣蒙先帝夷险之恩，故不敢避干将之戮。” 纂曰： “朕之罪也。不有贞亮之士，谁匡邪僻之君！ ”然昏虐自任，终不能改。

此时，杨颖已转任太常之职，针对后凉政治危局，能够不惧生死、乃心社稷，吕纂褒奖其称“贞亮之士”，观其言行举止，当之无愧。如所周知，吕纂继位后，后凉面临着严重统治危机，当此社稷存亡之秋，杨颖能够直言进谏，希望君王以国家社稷为念，停止“游盘之乐”、“沈湎樽酒”荒唐之举，鼓励其继承先帝遗志，施行德政，缮甲养锐，劝课农殖，以振兴国势，化解政治危机，然忠谏之言，仍未被采纳。

随后，后凉朝廷再发生政变，吕隆弑主篡位，后凉王位继承从吕光系转移至吕宝系。吕隆继位后， “多杀豪望，以立威名，内外嚣然，人不自固”，吕光、吕隆两朝后凉臣僚遭到大规模清洗，尚书仆射杨桓、侍中房晷、尚书姜纪等纷纷外逃投奔其他政权。颇为难得的是，杨颖没有因王位更迭而反叛国家，但此时后凉灭亡已势难挽回，其亦无所作为了。随着后秦姚硕德大军压境，吕隆迫于形势向姚兴称藩，“并遣母弟爱子文武旧臣慕容筑、杨颖、史难、阎松等五十余家质于长安。” 杨颖以后凉旧臣东徙长安为质，最终结束了其流寓河西为官的历史，至于后秦时代是否继续获用，由于史籍阙载，我们已难详知情况。

2. 杨统、杨桓、吕纂妻杨氏

杨统，杨桓从弟、杨皇后从叔，在吕纂身边担任司马之职，随其征战各地，属于重要佐僚。郭麘叛乱，联合田胡王乞基，推举后凉尚书仆射、后将军镇守西平地区的略阳氐族杨轨为盟主，壮大反叛声势。吕光遂急调正在领兵征讨北凉段业的吕纂撤兵回援，以解都城姑臧围困之急。此次内乱，乃后凉吕氏统治集团内部的一次严重分裂，对当时河西政局变化产生重大影响，亦造成弘农杨氏对后凉吕氏政治态

度上的根本分歧。《晋书·吕光载记》记载：

纂司马杨统谓其从兄桓曰： “郭黁明善天文，起兵其当有以。京城之外非复朝廷之有，纂今还都，复何所补！统请除纂，勒兵推兄为盟主，西袭吕弘，据张掖以号令诸郡，亦千载一时也。” 桓怒曰：“吾闻臣子之事君亲，有陨无二，吾未有包胥存救之效，岂可安荣其禄，乱增其难乎！吕宗若败，吾为弘演矣。” 统惧，至番禾，遂奔郭黁。

在吕纂回师途中，杨统试图除掉吕纂，推举杨桓为盟主，攻打吕弘镇守的张掖郡，以此号令河西诸郡，趁机脱离后凉政治控制。其实，就当时河西政治情势而言，杨统所提之策极具战略高度，但杨桓念及姻亲关系坚决驳斥杨统意见，结果杨统惧怕事发遭遇不测，待大军行至番禾郡时，投奔郭麘参与到叛乱行列。以后，杨统又投奔到南凉秃发乌孤麾下，积极出谋划策，对南凉政权基本国策制定起到关键作用。

但是，杨统叛逃事件，并没有造成弘农杨氏在后凉政权政治处境的恶化，杨颖、杨桓等继续得到后凉历代国君的信任和重用。吕纂继位后，杨桓之女被册立为皇后，凭借这层姻亲关系，杨桓开始进入中枢权力核心，官至“散骑常侍、尚书左仆射、凉都尹，封金城侯。”

通过分析吕纂时期后凉中枢职官人员构成情况，我们发现：吕纂时代，杨颖、杨桓分任中书令、尚书左仆射，几乎把持中央台省机构中书和尚书两大行政系统的最高权力，标志着后凉时期弘农杨氏政治权力达到顶峰。但是，杨桓等人政治荣耀并没有持续很久，随着吕超发动政变，吕纂、杨后先后丧生，杨桓在后凉的政治生涯亦随之结束，在吕隆的政治清洗过程中，他投奔了南凉秃发利鹿孤。

杨后，《晋书·列女传》为其立传。传曰：吕纂妻杨氏，弘农人也。美艳有义烈。纂被吕超所杀，杨氏与侍婢十数人殡纂于城西。将出宫，超虑赍珍物出外，使人搜之。杨氏厉声责超曰： “尔兄弟不能和睦，手刃相屠，我旦夕死人，何用金宝。” 超惭而退。又问杨氏玉玺所在，杨氏怒曰： “尽毁之矣。” 超将妻之，谓其父桓曰： “后若自杀，祸及卿宗。” 桓以告杨氏，杨氏曰： “大人本卖女与氐以图富贵，一之已甚，其可再乎。” 乃自杀。

从此，杨皇后忠贞义烈的道德人格，在史家笔下得到完美的诠释。杨后不惧淫威、殡葬其夫，不图苟且余生自杀而死，与吕超等为争权夺位不惜兄弟兵戎相见的贪婪无耻形成鲜明对比，此举获得后世史家高度赞扬和重视，遂将其事迹收录入正史传记。杨氏与父杨桓对话，亦揭示弘农杨氏与后凉吕氏家族联姻的实质。通过政治联姻，弘农杨氏家族获得巨大的政治权力和资本，使他们在远离故土流寓凉州过程中，依然跻身于后凉中枢权力的核心。吕光因推行对西征功臣优容政策而促成杨、吕家族联姻事实。这种政治性联姻将身兼汉族士族与西征功臣两重身份的弘农杨氏家族纳入后凉政权统治阶层。

二、弘农杨氏与南凉政权

前文提及，后凉末年，杨统加入叛乱阵营，郭麘失败后，他投奔了秃发乌孤，杨桓亦在吕超发动政变后投奔了秃发利孤。这样，弘农杨氏与南凉政权发生了关系。

1. 杨统

杨统投降秃发氏时间较早，在南凉初期政治上颇多贡献。《晋书·秃发乌孤载记》记载：

乌孤更称武威王。后三岁，徙于乐都，署弟利鹿孤为骠骑大将军、西平公，镇安夷，傉檀为车骑大将军、广武公，镇西平。以杨轨为宾客。金石生、时连珍，四夷之豪隽；阴训、郭倖，西州之德望；杨统、杨贞、卫殷、麹丞明、郭黄、郭奋、史暠、鹿嵩，文武之秀杰；梁昶、韩疋、张昶、郭韶，中州之才令；金树、薛翘、赵振、王忠、赵晁、苏霸，秦雍之世门，皆内居显位，外宰郡县。官方授才，咸得其所。

从太初三年（399）列举的南凉初期相关政治人物名单可以看出，杨统名列“文武之秀杰”首位，体现了南凉统治者对他的重视。这时期，杨统所任具体官职尚无法确认，但从上述人物“内居显位，外宰郡县”记载来看，他无疑是秃发氏统治集团的重要人物。随后，在秃发乌孤与群臣讨论南凉未来进取方向和立国方针问题上，杨统的政治才能和远见卓识再次显现出来。

太初二年（398），后凉都城姑臧发生郭麘之乱，出现吕氏对河湟诸郡失控的局面。秃发乌孤采纳左司马赵振建议，起兵击败羌酋梁饥势力，趁机攫取了“岭南五郡”之地，使得南凉统治疆域骤然扩大，实现河陇地区政治统一的任务逐渐提上日程。当时，河陇割据政权主要是：吕氏后凉、段氏北凉、乞伏氏西秦，他们是阻碍南凉实现统一的最大政治障碍。在具体军事攻战及统一问题上，南凉统治集团尚未制定出成熟、合理的方案。随后，秃发乌孤召集群臣议政，杨统客观分析河陇割据形势及诸政权政治问题，提出消灭后凉进而“坐定姑臧”的战略决策。《晋书·秃发乌孤载记》记载：乌孤从容谓其群下曰： “陇右区区数郡地耳！因其兵乱，分裂遂至十余。乾归擅命河南，段业阻兵张掖，虐氐假息，偷据姑臧。吾藉父兄遣烈，思郭清西夏，兼弱攻昧，三者何先？” 杨统进曰： “乾归本我所部，终必归服。段业儒生，才非经世，权臣擅命，制不由已，千里伐人，粮运悬绝，且与我邻好，许以分灾共患，乘其危弊，非义举也。吕光衰老，嗣绍冲暗，二子纂、弘，虽颇有文武，而内相猜忌。若天威临之，必应锋瓦解。宜遣车骑镇浩亹，镇北据廉川，乘虚迭出，多方以误之，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纂疲于奔命，人不得安其农业。兼攻昧，于是乎在，不出二年，可以坐定姑臧。姑臧既拔，二寇不待兵戈，自然服矣。” 乌孤然之，遂阴有吞并之志。

据此，杨统首先提出对西秦政策，即利用乞伏氏与秃发氏的传统隶属关系使之臣服。次则分析北凉君弱臣强、权臣擅命的政治弱点，同时考虑军事远征的现实困难，强调与其维持政治同盟关系的必要性。这样，南凉便将西秦和北凉排除在军事打击的目标之外。最后，在分析后凉君主衰老、嗣君孱弱、诸子相争现实的基础上，论证了军事上首先进攻后凉的可行性，提出镇守浩斖的车骑将军秃发傉檀和镇守廉川的镇北将军秃发俱延轮番出击，以达到消耗后凉有生力量和破坏其经济生产的目的，进而消灭后凉吕氏占据姑臧实现河陇统一的政治主张。杨统建议得到秃发乌孤肯定，由此奠定了南凉政治未来发展方向和基本国策。

南凉迁都姑臧，统治疆域空前扩大，国力亦达到鼎盛，标志着杨统提出“坐定姑臧”战略目标初步实现。此时，秃发傉檀任命杨统为西郡太守。西郡，控扼删丹岭，战略地位非常重要，③ 对南、北凉争霸河西的战争具有重要的意义。南凉夺取原属北凉控制的西郡，任命颇具才干的杨统为太守，试图控扼沮渠蒙逊东出争夺姑臧，保卫南凉政权西北疆域的完整和安全。 407年九月，均石之战，南凉军队大败而还，沮渠蒙逊领兵趁机进攻西郡，太守杨统投降，北凉重新掌握西郡控制权，从此取得对南凉战争的优势，为进一步争夺姑臧控制权奠定了基础。

2. 杨桓

后凉神鼎元年（401）二月，杨桓为避免吕隆的政治迫害，投奔了南凉秃发利鹿孤，受任左司马之职。《晋书·秃发利鹿孤载记》记载：

于是率师伐吕隆，大败之，获其右仆射杨桓。傉檀谓之曰： “安寝危邦，不思择木，老为囚虏，岂曰智也！ ” 桓曰： “受吕氏厚恩，位忝端贰，虽洪水滔天，犹欲济彼俱溺，实耻为叛臣以见明主。” 傉檀曰：“卿忠臣也！” 以为左司马。

左司马，南凉建国初期的重要职官。后凉昌松太守孟祎曾被南凉俘虏，秃发傉檀“嘉祎忠烈，拜左司马”，但被婉辞拒绝。孟祎提到“为人守而不全，复忝显任，窃所未安”，盖孟氏言“显任”者，左司马职位也。南凉时期，史书所载左司马任职者，仅广武赵振、弘农杨桓、武威孟祎三人。他们皆出身豪门士族，杨桓、孟祎还曾是后凉政权的重要官僚。

《资治通鉴》载：“广武赵振，少好奇略，闻乌孤在廉川，弃家从之。乌孤喜曰： ‘ 吾得赵生，大事济亦！’ 拜左司马。” 南凉建国，赵振积极谏言并出谋划策，在辅佐秃发乌孤获取“岭南五郡”、巩固河湟统治过程中发挥了相当重要作用，他本人亦出现在太初三年（399）南凉重要政治人物名单上，而且史家还特别强调他“秦雍之世门”的身份。广武赵氏，源自金城赵氏，实系其活动分支。前凉时期，张氏分金城郡置广武郡，金城赵氏遂形成了广武分支。赵振既智兼奇略，出身金城名族之家，故特受秃发乌孤之信重。杨桓在南凉的政治待遇与赵振相同，从秃发利鹿孤为他东迁长安的临别践行之言中亦可窥测一二。时利鹿孤虽僭位，尚臣姚兴。杨桓兄经佐命姚苌，早死，兴闻桓有德望，征之。利鹿孤饯桓于城东，谓之曰：

“本期与卿共成大业，事乖本图，分歧之感，实情深古人。但鲲非溟海，无以运其躯；凤非修梧，无以晞其翼。卿有佐时之器，夜光之宝，当振缨云阁，耀价连城，区区河右，未足以逞卿才力。善勖日新，以成大美。” 桓泣曰： “臣往事吕氏，情节不建。陛下宥臣于俘虏之中，显同贤旧，每希攀龙附凤，立尺寸之功，龙门既开，而臣违离，公衡之恋，岂曰忘之！ ” 利鹿孤为之流涕。

后秦姚兴征召杨桓做官，除其兄长杨经关系外，当与其有“德望”声名相关，更重要的是杨桓曾身居后凉高位对河西政治情况非常熟悉，对后秦经略凉州有积极的意义，南凉统治者不遗余力的笼络杨桓亦出于同样目的。根据引文，秃发利鹿孤非常看重杨桓具备的“佐时之器”，希望与之携手共创大业。杨桓亦感激利鹿孤宥之于“俘虏之中，显同贤旧”的恩遇之情，表示要为南凉经略河西贡献力量的决心。但是，杨桓受后秦姚兴征辟东赴长安，在南凉政权效力时日既短，政治上亦无突出贡献，乏绩可呈。杨桓东赴长安，虽然所任官职史阙不详，但得到姚氏的礼遇和重用，史称，杨桓“既至秦，兴深礼重之，屡仕显职，桓竟卒于秦。” 根据史载，后秦凉州刺史王尚遭弹劾被囚禁长安南台，其僚佐别驾宗敞等上书姚兴为之伸冤，曾经寓居杨桓之家。

三、弘农杨氏与北凉政权

前文提及，在南凉、北凉争霸河西的过程中，西郡太守杨统投降于沮渠蒙逊。此外，《北魏赵昞墓志》记载了弘农杨穆任西平郡功曹及其与金城赵氏联姻的历史。

1. 杨统

北凉时期，有关杨统活动记载非常有限且E简单，但从他担任右长史官职情况来看，在北凉政治生活中应该发挥过重要的作用。冯君实研究十六国官职指出，五胡政权建国初期皆置长史，地位非常重要，具体阐述如下：长史是中原的官制，汉制，三公皆置长史，秩千石，第六品，品秩虽不高但职位颇重要，尤其是丞相府之左右长史，实即最高国务机关中之事务主官。 ……但是不管怎样，长史毕竟是属官，即使是丞相长史，也不过是最高封建国家国务长官的下属，而代替不了最高国务长官。可是十六国时期却出现了一个特殊现象，即长史实际上成为最高国务长官。所以出现这种现象，多半是在某个政权的国君尚未称王称帝之前，往往先称州牧、将军或公，不管他已经建起一个国家和政权，但自己还称公，又怎能再设置与自己地位相等的丞相或相当于丞相职务的尚书令仆呢，所以他只能设置长史，这样，长史就事实止执行着参相或尚书令仆的职能了。

冯氏清晰地论述了十六国时期长史地位的重要性，他对该官职多在五胡建国初期制度尚不完备情况下，充当最高国务长官职能、角色的论述，颇有见地。此论自然适用于北凉政权。沮渠蒙逊时期，房晷、梁中庸曾经分掌左、右长史之职，他们是推戴沮渠氏取代段氏北凉的元勋功臣，亦证冯氏所说为确论。《晋书· 沮渠蒙逊载记》记载，沮渠蒙逊进攻南凉“西郡太守杨统于日勒。统降，拜为右长史，宠逾功旧。” 杨统以南凉降臣身份而蒙受破格提拔，担任北凉右长史的重要职位，体现了沮渠蒙逊对他政治才能的欣赏，故给予特别之优待和信任，使之“宠逾功旧”。

2. 杨穆

根据《北魏赵昞墓志》记载：“君讳昞，字虎生，金城郡金城县西乡归清里人……曾祖讳护，凉殿中侍御史，领宿卫……祖讳斌，凉敦煌太守；祖亲恒农杨氏，父讳穆，西平郡功曹。”

根据墓志，墓主赵昞的曾祖赵护、祖父赵斌都是五凉时期某政权的官员，与金城赵氏联姻的弘农杨穆也应生活在五凉后期，可能是北凉时期。

前文提到，弘农杨氏播迁河西地区并参与五凉政权，始于前秦末年杨颖追随吕光西征。据墓主赵昞生卒年推测，杨穆约当生于后凉时代（383-398）。④ 我们认为，杨穆应是淝水战后播迁河西的弘农杨氏的第二代。由于史料阙载，尚不清楚杨穆与杨颖、杨桓、杨统诸人的具体关系，但他生活时代正是弘农杨氏人物在河西诸凉王国中最活跃的时期，故彼此关系应十分密切。淝水战后，弘农杨氏在河西政治生活的影响随处可见，他们与后凉、南凉、北凉诸政权统治集团关系非常密切，受到各国统治者的重用，能够跻身于中枢最高权力机构，对五凉后期政治的发展产生过重要影响。

正是弘农杨氏特殊的政治影响力，杨穆才得到北凉统治者重用担任西平郡功曹，成为地方郡府的重要僚属。根据墓志，我们了解到弘农杨氏与金城赵氏家族结成了婚姻关系。金城赵氏，是北凉时期非常活跃的河西大族，除墓志提到殿中侍御史赵护、敦煌太守赵斌外，还有担任金部郎中的赵柔，他们与弘农杨氏一样都是沮渠氏统治集团的重要成员。此外，《北魏金城赵安妻房文姬墓志》记载，金城赵氏还

与清河房氏结成婚姻关系，说明北凉统治集团内部存在政治婚姻圈，而弘农杨氏家族是其重要成员，他们通过相互通婚关系共同维系着政治利益集团的发展。⑤

四、结语

前秦末年，吕光西征使弘农杨氏播迁河西，对五凉后期的政治发展产生重要影响。杨颖初随吕光西征，为平定西域诸国、加强西域与中原的政治经济联系立下汗马功劳。淝水战后初期，他追随吕光趁北方割据纷争之际占据河西，成为后凉政权建国元勋之一。杨颖以西征功臣身份受到后凉统治者的重用，先后担任中书侍郎、中书令、太常等官职，在后凉初期制度建设上发挥重要作用，并见证了后凉政权从建国、发展到衰败、灭亡的全过程，最后以吕氏旧臣身份作为人质东迁后秦国都长安。

杨桓以姻亲之故，官至后凉尚书左仆射、凉都尹，受封金城侯。后投奔南凉秃发利鹿孤，受到并担任左司马职，但旋即受后秦姚兴征召东赴长安，对南凉政治没有实质贡献。杨统，被誉为“文武之秀杰”，南凉建国初期曾经提出消灭后凉“坐定姑臧”的策略，奠定了南凉时代军事进取方向和基本国策。后任西郡太守，肩负着控扼北凉南逾删丹岭争夺姑臧和保卫南凉西北疆域安全的重要责任。沮渠蒙逊招降杨统，破格提拔升任右长史之职，使之“宠逾功旧”。杨穆是弘农杨氏流寓凉州之第二代，受北凉统治者重用，担任西平郡功曹职，成为地方郡府重要僚属，他们与金城赵氏结成婚姻关系，同是沮渠氏统治集团重要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