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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婚 殇
初入官场的欧阳修，事务不繁重。他一有闲暇，就交朋结友、吟诗作赋，夫人胥钰岚陪伴右右，两人情投意合，笃定深情。
胥钰岚出身名门，教养极好，没有公主脾气，对欧阳修一片倾心。她成为欧阳修的结发妻子后，不要保姆和家丁伺候，安于清贫生活，自己照顾婆婆，多好的贤内助呀！（《胥氏夫人墓志铭》）
他们蛰居洛阳，相爱的人就这样携手同行，那是两人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一年后，胥钰岚有了爱情的结晶，身体里正孕育着一颗小生命，等待来到人间看看。
母亲郑夫人整天高兴得合不拢嘴，现在儿子已经成家，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盼望着早点儿抱上孙子。他们的生活充满梦想，未来可期……
明道二年（1033）正月，欧阳修离开怀孕七个月的妻子，出差去京城处理公务。这是欧阳修入仕的第三年，公务活动逐渐多了。
难得的外出机会，他借机顺道南下随州，探望他的三叔欧阳晔。这位从小对他有“哺养提挈”之恩的叔父，如今已是七十五岁高龄，好几年没见到他了，很想他，早该回去问候他了。
返家之时，欧阳修一路风尘仆仆，且听风飘飘雨潇潇，望鸿雁北归，离家还有多远？为何那渐近的家还没有到呢？他惴惴不安，先后写下了《早春南征寄洛中诸友》《花山寒食》《寒食值雨》等诗文，倾诉了深切的思家之情。
想家心切，归心似箭。尽管外面春意阑珊，却无法让欧阳修的焦灼驱散，他的内心生出离愁、溢满相思。他思念着妻子，妻子思念着他，将相思之情化成词作《踏莎行》：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这世上最令人感到折磨的事情，就是相思。一个人要经历怎样的相思苦，才能写出这样的词句呀！
爱一个人，即便是短暂的离别，都令人如此牵肠挂肚……
三月的一天，胥钰岚生下一个男婴之后，染病不起，生命垂危。当一个人患病最要爱人顾恤的时候，那个爱人却不在身边，这是怎样的憾事？欧阳修只能心急如焚，日夜兼程赶往洛阳家中，最后还是珊珊来迟了。
胥钰岚同样饱受相思煎熬，数星星盼月亮等爱人回家：“有你的日子，我年年欢度；没有你的日子，我度日如年。”她已经气若游丝，不日撒手西去，时年十七。她生下的嫡长子尚不足月，还是一位嗷嗷待哺的婴儿。（徐无党《胥氏夫人墓志铭》）
这年洛阳的春天很冷很冷，冷到冰冻住了欧阳修的心。十七岁，花季般的美好年龄，正是人生一望无垠的时候。欧阳修怎么也没想到，两年相濡以沫的妻子，这个曾对自己言笑晏晏的人，这个比自己生命还更重要的人，竟在这冰冷的一天，永远离自己而去……
那一刻，欧阳修彻底崩溃了，被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撕扯着。他焦虑、后悔、无助、绝望，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西京洛阳，留存着他人生最美好的记忆，但是此刻，却成了他的婚殇之城。
妻子一去不复返，让欧阳修感慨世事无常。没有经历过挚爱逝去的人，不会知道生命有多脆弱，而之前，他一直以为来日方长。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食不下咽、入寝难安，一种深切的爱与切肤的痛交织缠绕在体内，他悼念亡妻，长歌当哭，将哀婉凄戚的挽歌化成一篇《述梦赋》：
夫君去我而何之乎? 时节逝兮如波。昔共处兮堂上，忽独弃兮山阿……独饮恨而悲歌。歌不成兮断绝，泪疾下兮滂沱……绿发兮思君而白，丰肌兮以君而瘠。君之意兮不可忘，何憔悴而云惜。愿日之疾兮，愿月之迟。夜长于昼兮，无有四时。虽音容之远矣，于恍惚以求之!
悲痛欲绝的欧阳修，感觉整个世界都戛然而止。他始终无法坦然接受妻子的悄然逝去，而宁愿相信，她只是暂时地离开而已。
在生死面前，人的脆弱和渺小，都能超乎人们的想象。而此时的欧阳修，却在漫漫长夜的黑暗中，等待着那一束遥不可及的光。因为思念、悔恨和悲恸，他头发白了，面黄肌瘦了。
四月的一天，他一个人独坐在绿竹堂内。堂外有个小园，翠竹清凉，花红柳绿，夫妻俩曾经在这里举杯小酌。如今寂寂空堂，欧阳修把盏独酌，凄凉难耐，含泪写下了《绿竹堂独饮》这首长诗：
……
人生暂别客秦楚，尚欲泣泪相攀邀。况兹一诀乃永已，独使幽梦恨蓬蒿。
忆予驱马别家去，去时柳陌东风高。楚乡留滞一千里，归来落尽李与桃。
残花不共一日看，东风送哭声嗷嗷。洛池不见青春色，白杨但有风萧萧。
姚黄魏紫开次第，不觉成恨俱零凋。榴花最晚今又拆，红绿点缀如裙腰。
年芳转新物转好，逝者日与生期遥……
太阳东升西落，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任何不同，而欧阳修就那样垂头丧气地捱过了好几个月，孤独得像一块石头，煎熬着寂寞时光。
转眼到了秋天，欧阳修百无聊赖地走出堂外，小园里芳丛依旧，此时却看不见伊人的倩影，花枝犹在，却无人佩戴。
他独饮独醉，虽有美酒，却无人劝酒把盏，纵然醉了也无人照管。他将满腔的惆怅揉进《少年游》这首词中：
去年秋晚此园中。携手玩芳丛。拈花嗅蕊，恼烟撩雾，拚醉倚西风。
今年重对芳丛处，追往事、又成空。敲遍阑干，向人无语，惆怅满枝红。
孤苦的欧阳修确实喝醉了，走起路来也摇摇晃晃，醉眼蒙胧嘛！他恍惚中看到了胥夫人浅笑盈盈、眉眼如画、娇娇怯怯，正向他柔情款款走来。她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清风袭来，裙角飞扬，尽绽风情……
她是那样的天真烂漫，只是为什么她是这般瘦削，好像一阵轻风就可以把她轻易吹倒？为什么她的笑容还带着盈盈粉泪？这是一种相思的泪，更是一种哀怨的泪。
欧阳修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她。这是胥钰岚吗？那个他日思夜想，在心里千呼万唤姓名的那个人？那个他期望一觉醒来就可以忘掉、从此不必再忍受相思之苦的人？
是的，是她，他的小师妹。忽然欧阳修擦了擦眼睛，不对！是幻觉，那怎么可能是胥钰岚呢！
欧阳修的初恋，这段刻骨铭心的恋情，从此，再也回不来了。
回不了的，还有胥老师和他的翁婿关系。
三年之后，胥大学士担任纠察在京刑狱司，他一连多次弹劾范仲淹，指控他整顿京城治安秩序用力过猛，不遵守法度。
欧阳修却力挺范仲淹，跟恩师胥偃闹翻。从此，翁婿关系决裂，断绝往来。原本最亲密的关系，竟成了针锋相对的敌人。（《宋史·胥偃传》）
胥大学士也许曾经愤怒地骂他：“你这忘恩负义的孽子，我女儿死了，外孙也死了，你有了新老婆，就不认我这个旧岳父了！”
翁婿即便见面，也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久，五十七岁的胥偃病逝了，欧阳修惊闻后，眼泪奔涌而出，悲恸地说：“胥老师对我的栽培提携，恩情比山还重比海还深。没有他，那有我小修的今天呢？”
他有苦难言，给老岳父家的大舅子刁景纯写信，解释说：“我不是忘恩负义，而是不愿为了私情，忘记公义，自毁名节。”（《与刁景纯学士书》）
他的这一番曲衷，也不知是否求得天堂里恩师胥偃的谅解？
5.继 殁
时间可以愈合一个人的伤疤，也可以抚慰一颗受伤的心。
景祐元年（公元1034年），欧阳修结束了西京洛阳的三年任职生涯，并成功地通过公推公选考试，授官宣德郎，试大理评事，任职馆阁校勘，类似当代中央机关的宣传文化干部，从事整理皇家馆藏图书的工作。
欧阳修终于可以落户京城了。他从“京漂族”中脱胎换骨，把老妈接进京城奉养，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京都人。
他在丧妻一年多后，逐渐走出了阴霾。这时，京城里的王卿贵胄仍抢着跟他攀亲，争着想把女儿嫁给欧阳修做继室。
这年十二月，二十八岁的欧阳修继娶了集贤院学士、谏议大夫杨大雅的女儿。史书上没找到她的名字，为了方便叙述，暂且取名为杨楚凌。
杨大雅一年前病逝在亳州知州（今安徽）任上，留下二男三女。作为高级领导干部，他为女儿把关择婿煞费苦心，在世的时候，就曾托人许亲给了丧妻后的欧阳修。（《漳南县君张氏墓志铭》）
杨楚凌大家闺秀，家教严格，通情达理。她成为欧阳修的第二任妻子后，侍奉婆婆，温雅和善，勤劳孝顺，丝毫不畏惧贫寒苦涩的生活。
那个时候的欧阳修是典型的“骨灰级”月光族，工资福利奖金少，无闲钱买好酒喝，拒跟朋友聚会，请客变得“抠门”，他给朋友写信吐嘈：
京师侍亲，窘衣食，欲饮酒，钱不可得，闷甚。……每（与朋友）相见，欲沽酒饮，亦不可得。校勘者非好官，但士子得之，假以营进尔。（《与梅圣俞》六）
所谓“校勘者非好官”，欧阳修说的是自己的岗位俸禄低，不足以“京师侍亲”。贫穷阻断了所有关于美好的想象和向往，但他怎能落下老妈不管呢？
他们的居住条件简陋，住着逼仄的出租房，他作诗寄给朋友，打趣说：“我住土墙房，空间过道窄，袍裾须提起，方可迈厅堂，夏蚊乱嗡咬，秋风穿墙凉”（《和圣俞聚蚊》）
隆冬时节，汴京的温度达到零下十几度，屋子里冷风直窜，就算盖了三四床被子，夜半也常会被冻醒。
生活是这样捉襟见肘，但杨楚凌省吃俭用、节衣缩食。她买东西要货比三家，谨防剁手，低价囤积，量入为出。欧阳修看在眼里，感激不已，往事的悲伤渐渐淡去。
每次收到俸禄后，杨楚凌都事先计算好次月开销，然后分出一部分，给欧阳修的母亲购买新鲜的瓜果蔬菜、美酒佳肴。她体贴地说：“婆婆年高，曾经吃过苦，晚辈对她的孝敬不能少！”
她见丈夫“食粝而衣弊”，安慰他说：“我父亲在世时，虽然家里宽余，但我们也吃惯了粗菜淡饭，穿惯了粗布衣。”（焦千之《杨氏夫人墓志铭》）
她见丈夫“读书著文章”，勉励他说：“我的父亲始终坚持以读书撰文为乐，把读书作为终身追求，我熟悉这样环境，非常理解和支持你。”
景祐二年（1035年）的元宵节，京城张灯结彩，炫丽登场。千盏红烛，万座花灯，照亮夜空。满城车水马龙、宝马香车炫富。红男绿女，花花世界……
一轮圆月斜挂在瓦蓝的夜空，人们沉醉于这举国欢庆的狂欢夜晚，游玩溜达，赏灯欢娱。花街柳巷回荡着欢声笑语，酒肆茶楼响彻着弦乐之音。青春少年，纵情玩乐，彻夜不归。
这样热闹的元宵节，这样的春光美景，欧阳修夫妻怎么会错过呢？于是，他们相约好了一起去看花灯。欧阳修携着妻子的手，相依相伴、开开心心地观赏了这一场盛世花灯，元宵美景永远地定格在《御带花》中：
青春何处风光好？帝里偏爱元夕。万重缯彩，构一屏峰岭，半空金碧。宝檠银钰，耀绛幕、龙虎腾掷。沙堤远，雕轮绣毂，争走五王宅。
雍容熙熙昼，会乐府神姬，海洞仙客。拽香摇翠，称执手行歌，锦街天陌。月淡寒轻，渐向晓、漏声寂寂。当年少，狂心未已，不醉怎归得！
他们的爱情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可惜上天也不曾眷顾着他们。欧阳修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梦还没开始做，便又碎得七零八落了。结婚不到一年，房间的喜字还没褪色，他的婚姻再次笼罩上了悲哀的底色。
这年六月，杨楚凌突患疾病。欧阳修忙前忙后侍候在病塌前，遍寻京城名医为妻治病。七月，家居襄城（今河南）的妹夫张龟正病卒了，欧阳修又急忙告假别妻，奔赴妹夫家治丧，协助处理后事。
张龟正二婚娶了欧阳修的妹妹做继室。他与前妻生育了一女，去世后，此女就成了妹妹的继女、欧阳修名义上的“外甥女”。实际上，这位小女孩跟欧阳修及其妹妹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欧阳修念在孤甥寡母无依无靠的份上，决定将她们接到汴京共同生活。谁也料想不到，就是这位非嫡亲的外甥女，在日后会给欧阳修带来一场灭顶之灾……
两个多月的奔婆往返，等欧阳修拖着疲倦的身体回来时，妻子杨楚凌已经奄奄一息。欧阳修看着床上形容憔悴、弱不禁风的妻子，欧阳修的眼睛湿润了。
他抱起妻子，愧疚地在她耳边说：“我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妻子无力地摇头，让他心痛得直落泪。
九月的一天，死神突然从天而降，让年仅十八岁杨楚凌，在倏忽间便如流星般殒落了，消失泯灭在茫茫的夜空里。从此，他们便阴阳两隔了！
欧阳修在最美的时光里，再遇心爱的人，却又在最美的时光里，失去了心爱的人。他的爱情故事，依然刻骨铭心、依然绵延不绝、依然令人肝肠寸断。
死者已逝，生者却要独自承受多少的痛苦和寂寞。欧阳修三年内死了两任妻子，他时常静坐冥想，对花垂泪，望月伤神，悲不自胜，握笔写下了一首《题荐严院》的诗：
那堪多难百忧攻，三十衰容一病翁。
却把西都看花眼，断肠来此哭东风。
他的朋友来看望他，欧阳修提及往事，又忍不住泪如雨下，心如刀绞，他写下一首《送张屯田归洛歌》的诗，与朋友话别：
忽闻君至自西京，洗眼相看眼暂明。心衰面老畏人问，惊我瘦骨清如冰。
今年七月妹丧夫，稚儿孀女啼呱呱。季秋九月予丧妇，十月厌厌成病躯。
端居移病新城下，日不出门无过者。独行时欲强高歌，一曲未终双涕洒。
经历过两次丧妻的悲痛后，欧阳修的身体每况俞下，原本羸弱的身躯变得更瘦了，头发也白了好多……
转眼又是一年元宵节,京城依旧张灯结彩,华灯璀璨,焰火腾空,街头巷尾人声鼎沸，青年男女载歌载舞，异常热闹。这可是宋朝的“情人节”啊！
那晚，月亮爬上了树梢。欧阳修孤单地呆立在繁华的汴京街头，寂寞地看着这璀璨的灯火，不禁想起了去年的元宵之夜,思妻之情油然而发。
他的心里不免一阵酸涩，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他用袖子擦了擦，整个袖角都濡湿了。那首传唱至今的名篇《生查子·元夕》记下了这浪漫的夜晚，也记下了他内心深处那无法触碰的痛：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婚姻生活两度离合，而立之年孑然一身。欧阳修唯一要做的，是继续往前走，去追逐漫天的星光和波澜壮阔的大海。此时的他，正经历着一生中最大的一次湍流。
景祐三年(1036)五月，欧阳修为范仲淹两肋插刀，得罪了一位权臣谏官，不幸被贬为夷陵（今湖北宜昌）县令。
糟糕的是，自己犯错连累到了老妈，五十七岁了，还要跟着自己去受苦。欧阳修在御史台官吏的百般催逼下，带着老母、寡妹、稚子、孀女等人一路乘船南下。
他们涉过激流险滩，遭遇狂风暴浪，差点船翻人亡，历经五个月的颠簸，吃尽了贬途苦头，当登上夷陵码头的时刻，一家人紧紧地抱在一起，相拥而泣……
在这个“雨恶江崩”“崖崩路绝”的地方，他们被人耍过官威，饱尝了底层生活的辛酸，看尽了世态的炎凉。欧阳修小心翼翼地游走在人情的冷暖间，却是满地的狼狈。
此时，他意识到自己的境遇竟是如此糟糕，肠子都悔青了，年级轻轻的，头发又花白好多。一个浪漫的风流才子，一下子变乖巧了。
6.弦 合
世间很多感情，都要经过漫长的等待才能遇见。人这一生，本就是一场又一场的遇见。
流年长短皆逝，浮生往来皆客。一辈子山高路远，聚散离合是常态，但要相信，人生充满着际遇，总有人为你奔赴而来。
景祐四年(1037)三月，欧阳修的一位好友薛仲孺托书给他：“我婶娘想把我堂妹嫁给你，你是否考虑下，娶作续弦如何？”
这位“婶娘”，是已故资政殿学士、参知政事薛奎的遗孀赵氏夫人。堂妹，是薛奎的四女儿。
薛奎是副宰相级的高官，生育了五位千金。热播电视剧《清平乐》里有一个被观众津津乐道的“京城顶级名媛聚会”，里面提到了她们的名字，三小姐叫清如，四小姐叫幼溪，五小姐叫玉湖。
早在天圣八年（1030）的三月，薛奎就想让王拱辰和欧阳修都成为自己的女婿。王拱辰与欧阳修是同一届的考生，还是广文馆的同学，关系好得不得了。但可惜，欧阳修早已与胥偃之女有了婚约。
那时的欧阳修很是争气，一路披荆斩棘，捷报频传。他自以为状元郎非己莫属了，拿着准岳父胥偃的钱做了一套“状元袍”，准备在殿试夺魁发表“获奖感言”时穿上。
这件新衣碰巧被同学王拱辰发现了，他贪玩地穿上新衣，得意地说道：“我穿状元袍子啦！”你说，这世上的人哪个会没点梦想？谁不想当状元呢？
这原本是一个玩笑之举，结果好运落到了王拱辰的头上，没想到梦想一不小心便实现了！
殿试那天，十九岁的王拱辰出乎意料地中了状元，成为国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并欢喜地与薛奎的三女儿清如结为夫妻。考取了第十四名的欧阳修践行诺言，迎娶恩师胥偃之女为妻。
两年后，欧阳修第一任妻子死了，薛奎就又想把四女儿幼溪嫁给欧阳修。当时的欧阳修觉得，门不当户不对，高攀不起，婉拒了。
次年八月，六十八岁的薛奎病故，按照守丧的规矩，他的遗孀不可能再提嫁女之事，让欧阳修错失了这段姻缘，没有实现薛奎嫁四女的遗愿。
谁知两年之内，欧阳修的第二任妻子又死了。服丧期满，看着四女儿又大了三岁，成为二十岁的大龄女了，薛奎的遗孀就急切地请侄儿薛仲孺主动跟欧阳修提起这事。（《祭薛尚书文》）
此时的欧阳修，被贬到湖北夷陵当县令，见薛家如此诚恳，还派人托书给他，母亲郑夫人又非常开心。他马上向朝廷请婚假，去定居在许州（今河南许昌）的岳母家迎娶自己的第三任妻子。
薛四小姐是“京城顶级名媛聚会”的主角之一，知书识礼，通晓音律，善弹古琴。未出阁之前，经常同政界大佬的千金举办“插花会”。在安适的午后，如花一样的美人坐在精致的台案前，喝着清茶，比拼花艺，浅笑嫣然。
她的闺蜜是当朝时尚圈的宠儿，即便不施脂粉，个个都肤白貌美大长腿，人人自带光环仙气满满。其中的曹丹姝是开国大将曹彬的孙女，二婚嫁给仁宗皇帝之后成为慈圣光献皇后。晏清素是宰相晏殊的女儿，嫁给富弼之后，成就了老公的宰相功名。
欧阳修娶薛幼溪为妻后，同学王拱辰变成了他的姐夫。不过，王拱辰所娶的三小姐薛清如没过几年就去世了，他又继娶了薛家五小姐薛玉湖为妻，从三女婿变成五女婿，继续做薛家的女婿、欧阳修的连襟。
只是对欧阳修来说是要改口了，叫姐夫还是妹夫呢？作为四女婿的欧阳修于是写诗调侃王拱辰说：“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引发朋友圈疯传，一时传为笑柄。
在许州岳母家里，欧阳修度过了一段短暂的甜蜜时光。就在这时，七十九岁的三叔欧阳晔病逝了，听到噩耗的欧阳修泪水如注。他哭得很伤心，不能给叔叔奔丧送葬，他很惭愧很难过。几年后，为他撰墓志铭，作《祭叔父文》……
好在三十一岁的欧阳修又娶得良妻，终于有了安稳的家室。他带着薛夫人千里迢迢返归夷陵，他们携手同行，一路上唱着现代版的《听闻远方有你》的歌曲：“动身跋涉千里，追逐沿途的风景……陪你走过南北东西，相随永无别离。”
薛幼溪“高明清正而敏于事，有父母之风”，她生于富贵之家，内外兼修成熟稳重，言谈举止端庄典雅，待人接物自信内敛。
她对婆婆很孝敬，起居饮食，冷暖病痛，无微不至。即便是“行万里，居小邑，安于穷陋，不尝有不足之色”。她对老公很严，遇事总是暗中化解，夫人路线对老公帮助很大。（苏辙《欧阳文忠公夫人薛氏墓志铭》）
宝元元年（1038），欧阳修得到仁宗皇帝恩批，流放到一个离京城较近的地方当县令，在赴乾德（今湖北襄阳）县任职不久，他的嫡长子夭折了。
欧阳修痛心疾首地垂泪：“我可怜的孩子呀，都六岁了，你怎么说走就走呢？我怎么跟你的胥妈妈交代，怎么跟你的胥外公交代呢？老天啦，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让我历经劫难……”
不久，朝廷恢复了欧阳修的官职，把他的流放到一个离京城更近的地方任职。再往后，回京，流放，再回京，再流放，直至光荣退休。
欧阳修赴任滑州（今河南滑县）之前，长女欧阳师出生了。此后数年，长子欧阳发，次子欧阳奕等先后出生。
欧阳修与薛幼溪生有八男三女，后来，孩子的孩子也出世了，家里还雇了车夫保姆老妈子，家业大，人口多，处处要钱花，安顿一大家子，生活过得紧蹙，很不容易的。
欧阳修享受着儿女绕膝的快乐生活，但也时常为孩子吃饭、穿衣、就学、就医等事情忧愁，他写信向朋友诉苦：“孩子们老是生病，尤其是小女儿得了眼病，我很烦，我很闷，心力交瘁。”（《与王懿恪公君贶》其五）
庆历五年（1045）夏天，欧阳修的女儿、八岁欧阳师死了。之前，他的儿子相继夭折了两个，后来，又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早折了。他的孩子，一眨眼便是一生，一转身竟成了诀别。欧阳修叹息自己不满四十，三次为夭折的孩子嚎啕大哭。他写下了一首悼亡诗《哭女师》:
暮入门兮迎我笑，朝出门兮牵我衣。戏我怀兮走而驰，旦不觉夜兮不知四时。忽然不见兮一日千思。……追惟梦醉之时。八年几日兮百岁难期，于汝有顷刻之爱兮，使我有终身之悲。
正当欧阳修向着幸福奔跑时，七十二岁的母亲又去世了。一个接一个晴天霹雳，生命中重要的人接二连三地离开了。欧阳修有如万箭穿心般疼痛，泪水滂沱而下……
他领着全家老少将母亲灵柩送回江西老家，与父亲合葬在永丰县沙溪泷冈，同时将两任亡妻袝葬在父母墓边，传诵千古的名篇《泷冈阡表》在此诞生。
由于长期伤感的折腾，欧阳修患上臂痛、风眩、足疾、喘疾、牙痛、近视等多种疾病。他说自己好衰：“某衰病如昨，目、足尤苦”。朋友也替他心酸。（《与赵康靖公叔平》其九））
他还诉说：“某以尝患两手中指挛搐……咽喉肿塞……衰朽百病交攻，难堪久处兹地。”并因焦虑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答张学士》其一）
为了走出负面情绪，他学习道家的养生之术，学古琴，通过弹琴来疗病。《古文观止》里面就收录了欧阳修的名篇《送杨寘序》，讲述的就是他自己如何弹琴治愈抑郁症……
薛幼溪陪着欧阳修颠沛流离，纵然没好过上几年日子，但从没有牢骚怨言。他们的心灵彼此投契，把苦日子过成了诗。
欧阳修好喝酒。虽然没有太多的钱买好酒，但等到春天枝头梅子泛青时，薛幼溪就摘下梅果自酿成青梅酒，在淅淅雨夜，夫妻俩慢慢品尝，喝红着脸，安然睡去。
欧阳修好赏花。虽然没有上好的花瓶，可他们家每个花瓶都不曾一日空过，春插牡丹，夏采芙蓉，秋藏菊花。花还未枯萎，新花就欲含苞。一年四季，家里永远有花香。
闲暇时刻，两人就安静地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喝自酿的青梅酒，看花开花谢，等夕阳西下。想一想，这场景有多美!
正是薛幼溪精心操持家务，欧阳修没了后顾之忧，得以埋头苦干工作。他从寒门孤儿逆袭为副宰相级别的高官，并执掌着北宋文坛盟主之位，领导和发动了宋代古文运动，开启了一代文风，名留青史。
熙宁五年（1072），欧阳修先于薛幼溪病逝，时年六十六岁。朝廷将他敕葬在京畿五百里的新郑县（今河南新郑市）。
在他死后十七年，欧阳修的妻子薛夫人病逝于阜阳（今安徽），儿孙们把她安葬在欧阳修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