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中国古代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少年天才之一,幼年丧父,出身寒门,大半辈子都被贫穷折磨得够呛。
可他依然快活地热爱生活,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他爱收藏,爱喝酒品茶,爱吃鳜鱼大闸蟹,爱赏菊花牡丹花。
他很直情,爱玩爱闹,不畏权贵,为“朋党”两肋插刀,勇敢地同保守势力作斗争,差点因“跟班站队”断掉前程葬送人生。
他很痴情,爱唱爱跳,用笔唱响了那个时代的主旋律,书写出北宋最炫的民族风,是深受当朝女歌星喜爱的一流词作家,差点因“桃色绯闻”毁灭名节栽了跟头。他却感叹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他很深情,爱得太难,爱断情伤,既诠释了“洛池不见青春色,白杨但有风萧萧”的哀婉悲歌,也演绎过“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浪漫约会,都令人魂牵梦绕。
他的爱情生活坎坷,婚姻屡受挫折,六年内结婚三次,三任妻子死了两位,一共生育了十二个孩子,九个儿子夭折了五个,三个女儿全部短命,饱尝过生离死别、悲欢离合的甘苦,因伤怀焦虑折腾坏了身体。
面对多灾多病,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每次背着人偷偷哭,哭完之后又对人笑,不得已通过弹琴恢复健康。
当他向着幸福奔跑时,操劳一生的母亲寿终了。他将母亲和两任亡妻葬回江西老家,传诵千古的名篇《泷冈阡表》在此诞生。
就是这位名叫欧阳修的传奇人物,在经历数百年时光的沙漏后,如愿以偿地跟孔子、孟子、范仲淹等站到了一起,成为穿越华夏文明三千年的三十二位“圣哲”之一。
1.婚 约
天圣八年(1030年)的三月,晴空碧洗,首都汴京(今河南开封)涌动着一股浓浓的春潮,一派风光旖旎的景象。
大宋仁宗皇帝在富丽堂皇的琼林苑举办了一场国宴,特意招待新科进士。这场驰名天下的“闻喜宴”,陪宴的都是高级领导干部。
皇帝还给新科进士们赐绿袍、靴子、笏板,赠御诗、箴言,签名,赏钱,敬酒,颁发荣誉证书,并发表重要讲话……
当时还没发明相机,那就让宫廷画师来一张“集体合影”罢!
随后,朝廷又安排了一场更加隆重热烈的骑马游街活动,搞得高端大气上档次,场面壮观,盛况空前,堪比国庆大阅兵。因为,它的意义非同寻常。
这是为了向天下展示重文轻武的传统国策,为了向人民表明国家重视选拔人才的坚定姿态,为了向社会营造倾慕“读书登第入仕”无上荣耀的宣传氛围……
一个个披红戴花、列队骑马的新科进士,英姿勃发,气宇轩昂。他们在仪仗队的引导和侍从官员的护拥下,浩浩荡荡地游走在十里御街上,炮仗鼓乐齐鸣,人流欢呼涌动,万人争睹芳容。这是一场无比盛大的直播现场,这是一幅无与伦比的盛世图景!
二十四岁的欧阳修骑着马跟在队伍的前方,这是他最高光的时刻。一朝金榜题名,不负十年寒窗。他想到唐代著名诗人孟郊的《登科后》,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便也吟词一首《玉楼春》:
酒美春浓花世界。得意人人千万态。莫教辜负艳阳天,过了堆金何处买。
已去少年无计奈。且愿芳心长恁在。闲愁一点上心来,算得东风吹不解。
词意大概是这样:这个春天太爽了,酒也美,花也美,人人得意,心态千万。不要辜负大好晴天,错失了此景,就算有钱也买不到。我感叹那远逝的少年时光,吃苦受难实逼无奈不去计较,现只希望能够青春永驻。我沉醉此刻,心里却涌上一点闲愁,即便是春风吹来,也无法把它驱散。
那个年代,能够考上进士的学子,一定是万众仰目的。尤其对于年轻未婚的寒门学子来说,通过考取功名实现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华丽转身,他们不光是实力派,更是潜力股,绝对是未婚少女的抢手货、“如意君”,绝对是官绅富家的“准姑爷”、“金龟婿”。
参加游街活动的进士,有欧阳修的一位堂侄欧阳乾曜。叔侄同榜,捷报早就仿佛自己长了翅膀,扑棱棱飞传到了遥远的故乡——庐陵吉州永丰县沙溪泷冈,乡亲们一片欢腾,热闹的锣鼓和鞭炮声响彻云霄,让这个沉寂的小山村上了热搜,刷屏了。
游街的队伍当中,还有同乡吉水县的解希孟、永新县的刘沆、峡江县的谢堪、龙泉县(今遂川县)的蒋贲等四位进士。这里的学子太能考了,北宋时就崭露了头角,吉州以科场团队战绩名扬天下,获赢江南望郡“金庐陵”的美誉。(《江西历代进士全传》)
这个时候的欧阳修春风拂面,饭局扎堆,京城富商权贵们开着宝马雕车,抬着豪华轿子争相邀请他去喝酒、相亲、结朋、攀友。甚至连老婆都有人排着队送上门来,贴钱赠钱喜攀婚事。
欧阳修用不着费心费力、绞尽脑汁去征婚处对象了。这样的人生大赢家,甭提有多爽!他哪来的一点闲愁上心头?
欧阳修的婚事岂止不用主动,他还不能拒绝。在“榜下捉婿”盛行的宋代,看中他才华的大有人在,几个朝中大佬都争着招他做女婿。
但欧阳修是一个有过婚约的人,那是要守信践诺的。
两年前的一个初春,两度科场落第的欧阳修拜胥偃为师。胥偃是当时文化名流、翰林学士,担任汉阳军(武昌)知军。这可是地级市的最高行政长官,一位官场高人。
那时的举子们,落榜了怎么办呢?他们走捷径的“通关”秘籍就是,或去找个名校复读,或寻个名师指点,这样也能够曲线救国。这些“落榜生”,有谁愿意输在“高考”的起跑线上?
失魂落魄的欧阳修,看不见窗外灿烂的春光。他无钱无依靠,便抱着期待的心情写了一封信,字字真切,还附带着文稿,上门拜见胥偃。胥大学士读了以后,认为他是奇才,顺手点了个赞,心想:“这孩子了不得,将来一定会名闻天下!”(《宋史·胥偃传》)
初次见面,胥老师特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热情地款待欧阳修。饭后,他语重心长地说:“小修啊,我特别欣赏你,愿意收为门徒。我的大闺女年芳十二,等她笄礼之后,你愿意娶她为妻吗?”
天大的好事啊!二十二岁欧阳修立刻睁大眼睛,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兴奋地看了一眼老师,便又羞涩地低下了头,怯声应道:“好诶……好啊……!”并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可以的”。
“我要不要回去跟老妈商量下咋办?”也许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吧!欧阳修没有多想,就直接答应了这个婚约。
当时的婚姻,如果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子女本人不能私定婚姻大事,否则为不孝,这岂可视为儿戏?
胥老师慎重地跟他说:“你先询问下妈妈的意见,或同你叔父商量之后,再答复我也不迟。”
他顿了顿,接着说:“如果你家人都同意,你可以搬到我家来住,吃住穿用我全包。我会悉心栽培你,助你考中进士。但有一个条件,中榜之时便是成亲之日,不许悔约。我不求门当户对,只求只求夫婿有出息。”
“此话当真?”这可是欧阳修梦寐以求的大好事,他立马就想冲上去,伸出手指要和老师“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但腼腆质朴的欧阳修,他没敢这么做。
欧阳修白净的脸上染起红霞,羞怯地表态:“我出身寒门,承蒙恩师厚爱,能高攀贵府千金,那是我的荣耀,家人都会替我高兴万分。这件事我可以自己作主,我会慎重把这件大喜事告知他们。”
欧阳修就这样从落魄的泥坑里,攀爬到了胥偃家的书窗上,还没考上进士,好日子却先过上了。因为勤奋好学,天资聪颖,从四书五经到诸子百家,从楚辞汉赋到乐府唐诗,他无所不涉猎。当我们还在玩手机刷抖音睡懒觉的时候,欧阳修不是在求知就是在求知的路上。
天才少年取得成功,是因为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欧阳修借力恩师这架铺筑于高峰的云梯,由此腾飞一日万里的新天地……
欧阳修四岁时,父亲便病逝了,只好投靠在外做官的三叔欧阳晔,全家搬到随州(今湖北随县)来谋生。妈妈含辛茹苦,日夜操劳,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他和妹妹抚养成人。
当然,盛开的人生,离不开迎风飞扬的翅膀。
欧阳修其中一只翅膀,是母亲亲手为她插上的。他的母亲不是“虎妈”,却是他人生的启蒙者、引路人,并几年如一日地对他奋力托举。
他的三叔则为他插上了另一只翅膀,从小到大,经常给他鼓掌与打气,并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他,在逐梦的路上要有责任与担当。
他们给欧阳修当指南针,指引他寻找生命的沸点。当他陷入困惑,再将指南针化作定海神针,鼓励他走出低迷,这才是生命怒放的秘密。
正是这段苦涩生活的磨砺,让欧阳修积淀着生命的厚重与力量,才有了这位天才少年的横空出世,塑造他后来成为文章学问名满京城的文官奇才……
此时此刻,荣登科榜的欧阳修,不由地心生一团愁绪,他心愁贫寒的家境拿不出多余的钱来作聘礼,心愁孤寡的妈妈无力操办隆重体面的婚礼,心愁胥家千金看不起他寒酸的母亲,心愁自己没有一个可以在京蜗居的小屋……
但心中的这点闲愁算什么呢?只要积极面对,淡定为之,总有云开雾散的时候。孤苦伶仃的欧阳修一路走到今天,实在很不容易!
2.订 亲
那年三月十四,殿试发榜。京城的胥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鞭炮长鸣,全家上下喜气洋洋,热烈庆祝弟子欧阳修金榜题名。
胥家把庆贺声势搞得特别大,莫非是怕别人抢走了他家的这位“准女婿”,难道到嘴的鸭子还会飞?
胥偃此时已是朝中大员。那是天圣六年(1028年)的冬天,胥偃由汉阳军调往京师,担任判三司度支勾院,兼修起居注,他调到皇帝身边工作来了,掌管国家财政大权,可谓权高位重!
胥偃有了皇城根的公寓宅院,便带着欧阳修和两女一儿举家迁京。欧阳修在胥偃保荐下,报名参加最高学府国子监的入学考试,在忐忑中等来了消息。
握着录取通知书的那刻,欧阳修就像握着一把火,心里像跑着一群兔子,眼角不自觉地溢出两行滚烫的清泪来。他庆幸自己成为了这所国内顶尖学府的一名“复读”太学生。
欧阳修没有辜负恩师的厚望,从海选到总决赛闯关夺隘,成功晋级,在连中“三元”——监元、解元、省元中精彩亮相,一时轰动朝野,并在殿试这个国家顶级舞台上,与对手巅锋对决,最终取得了甲科第十四名的好成绩,人们啧啧称奇: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少年”吧?
张榜那天,达官贵人全家出动,坐着马车前往皇家御苑的金明池畔看榜,挨个打听盘问,张三结婚了吗?李四结婚了吗?没结婚的直接抢走。
为了钓到金龟婿,有的富豪还许下“宝马田宅店铺相赠、黄金美金菲佣伺候”诺言,家里金矿,盖有别墅、配备丫环,雇用马夫,良机不可失,真正的良心守信招聘。
难道不要门当户对?宋时的婚姻只看学问成就,榜前约定,榜后成婚。有钱人家养女儿倒贴钱财招女婿成为一种社会风气。
那时的读书郎,就是天底下最可爱的人,得到他们就是赚到自己的未来。
宋真宗年代,河北考生范令登甲科,宰相王旦就把他招为女婿。宋仁宗当政时,湖北人冯京考中状元,先后把宰相富弼的两位千金娶为妻,留下“两娶宰相女,三魁天下元”的千古佳话。宋神宗时期,一个叫蔡卞的中了进士,宰相王安石火速让其做自己的“姑爷”……谁不想招一位“国民女婿”?
一辆辆择婿的马车云集在榜单之下,一群群待嫁的仕女站立在大道两旁,摆出专业模特范儿,放大自身的吸睛度,只为等待一个个身穿绿袍的新科进士从路上经过时惊鸿一瞥的回眸。那样的翩翩少年郎,怎能不引起美少女们的频频侧目?
作为一名青春少女,她们一生的荣辱几乎都维系婚姻这件大事上,谁不想嫁得一位如意郎君?让自己成为人生的赢家。
遥想那年那时的临津驿路上,该有多么地热闹。由此联想到现代城市繁华步行街上的靓妹们,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穿着清凉美腿满天飞的花姑娘,随你挑,随你选,我的帅气进士哥哟!
谁能作为见证人呢?王安石曾在《临津》一诗中写下了当时抢婿激烈的场景:
临津艳艳花千树,夹径斜斜柳数行。
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
这就是现实,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榜下捉婿,就是那么火爆。谁能保证欧阳修不被人抢呢?胥府怎能不怕呀!
其实,胥偃心里早有盘算:“欧阳修是胥家的人,是我培养了他,吾女许配给他,谁都别想打他的主意,谁也不准跟我争、跟我抢。”
胥府搞庆典,就是“放广播、响喇叭”,为的是向外界明白无误地宣告:“新科进士欧阳修有了意中人,他是胥家的女婿!”
胥偃邀请来了“央媒记者”,故意把宣传声势搞得浩大,全网推出题为《胥府双喜临门,门生登第赘婿》的新闻,一时成为热搜。这下,首都人民都知道了欧阳修是胥家的准姑爷了。
但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火速让女儿与欧阳修早日完婚。可是,女儿还不到法定的结婚年龄,办不了“结婚证”,要等来年及笄后。胥偃心想:“那就立即订婚,省得夜长梦短,免去他人‘抢婿’念想。”
宋代婚俗讲究“三书六礼”,每项流程,缺一不可,否则便是失礼,这对讲究礼节的官僚阶层来说,尤其重视这种婚礼习俗。
“三书”中的聘书、礼书、迎书不可少,这是结婚过程中必备的文书,是婚姻合法性、有效性的纸质证明。后来,这便发展成为了现代的结婚证。“一纸婚书,两姓锁心”,如此而已。
《仪礼·士昏礼》中记载:“婚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六礼”后来演变成为现代的婚俗,类似媒婆提亲议婚、合对八字、订婚、送聘礼、择吉日、迎娶……
名称形式不同,办的是同件事,只是古时没今世那么与时俱进罢!
胥偃赶紧让欧阳修写信通知母亲郑氏夫人来京,搬进胥府暂居,并向郑夫人表示:“不收一分彩礼钱,只收一颗爱女心”。
在郑夫人和胥偃的主持操办下,欢天喜庆的两家人,按照宋代婚俗礼仪,在胥府完成了“六礼”中的三项流程。胥偃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松懈下一半,郑氏夫人的脸上也露出了灿然的光芒。
五月的一天,欧阳修接到了朝廷的任命文书,授予他为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充西京(今河南洛阳)留守推官。将仕郎和校书郎,是定禄秩的官阶,相当于现代的行政级别和工资等级。推官才是实际岗位职务。
这是一个从九品的官衔,欧阳修恨不得马上就奔赴岗位,为国家贡献才华和力量,抛洒火热的青春和热血。
欧阳修马上就要去西京上任了,他的未婚妻子对他依依不舍,他们相识相知两年多了。之前,欧阳修一直把她当作小妹看待,由于忙于苦读,他们从未考虑过谈情说爱的事情。
他们见面的时间,其实并不多。欧阳修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国子监求学,只有放假的时候,胥偃才会写信邀请他到家里,为他来改善伙食,并辅导课业。
这位乖巧伶俐的小师妹托起香腮,满面绯红,娇媚含羞,静静地看着他,守候着他。一种情窦初开的少女情怀,悄然绽放在她心房。这是世上最美好的画面:你看书,我看你。
史书上没有记载她的名字,暂且叫胥钰岚吧!
欧阳修勤奋的品格和渊博的才学,深深地捕获了她的灵魂。他的身影牢牢地嵌入了她的脑海中,他在她的梦里盛开,浸润了她缱绻的思念:“欧阳修,你就是我心目中的‘男神',你就是我的白马王子。”
但是,现任的西京留守推官,要等到明年二月才是任期届满,岗位还没有空出来。欧阳修只能挨到来年去替补他的职位。因为朝廷规定:地方官是有任期的,任期届满,就得另换地方。
这不是好事吗?天赐了一个长假。
正好可以和心仪的小师妹把婚订了,正好可以和心爱的人儿一起牵手欢唱《痴心恋人》,正好可以和未婚妻乘着油壁香车,沿着金明池堤,贪看那美丽的湖光山色。或者共骑一匹装饰金鞍玉镫的青骢马,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反正有的是时间,反正已经订婚了:“那就恋爱吧,趁着春天不久……”欧阳修如果活在当下,他一定爱唱这首歌:“我多想依偎在你的身旁,靠在你肩膀看日落夕阳,不管什么地老天荒,只想爱的从容爱的无恙……”
初夏的阳光,透过墙外乔木的翠叶缝隙,暖暖地照进了胥家的院内。这是欢乐浪漫的时光,院内的每一个角落中,都荡漾着打闹的欢声笑语,墙脚的每一处花圃里,都洋溢着甜蜜的恋爱气息……
青春年少的欧阳修,逐步成为了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对社会充满责任的人,一个对家庭充满爱意的人。
3.迎 娶
众所周知,能娶到恩师女儿的男人注定一生不平凡。欧阳修大概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才换来了今生的幸运与福气。
刚刚金榜题名,接着洞房花烛,年轻的欧阳修风光无限,幸福指数爆表,人生简直开了挂。
天圣九年(1031年)的春天,二十五岁的欧阳修和十五岁胥钰岚结婚了。掐指算来,欧阳修可谓是个大龄晚婚青年。
宋朝初期颁布的《宋刑统·户婚律》规定:“男十六,女十四得嫁娶”。所谓及笄而嫁,是指女子年满十五岁,举行过笈礼后便可出嫁了。那时还未“脱单”的男女,估计超这个年龄点,便是所谓的剩男剩女啦!
我们熟识的苏轼、苏辙两兄弟,是晚年欧阳修的学生辈。当初,他们十七八岁就结婚了,从四川眉山来到首都汴京赶考,都拖家带口了。
彼时的欧阳修,还是一位穷小子,按理说早该结婚成家,像他这年龄人的小孩都会打酱油了。但他家境贫穷,事业又未成功,怎能不孑然一身呢?好在他遇有良师,慧眼识才的胥老师还把女儿许配给了他,才有了今日的琴瑟和鸣。
在那个牵了手就是一辈子的年代,欧阳修能够迎娶到像胥钰岚这样的女子真是太幸运了。她温柔多情、美丽贤惠,典型的“白富美”,君子好逑之,可遇不可求呀!
宋人都艳羡十里红妆,是指迎亲场面格外奢华,普通人家嫁女儿,嫁妆都得是上百件。富绅之家就更不用说了,简单准备一下都是上千件,这得有多豪啊!把嫁妆一字排开,竟然有十里路那么长,十里红妆由此得名。
欧阳修那样的家境,没法搞出个“十里红妆”的大排场,他的婚礼只能遵循“不讲排场、不攀比、不奢靡”的原则,低调、普通、适度、不扎眼、不出头,办得既节俭又隆重。
结个婚真不容易啊!即便是借些钱欠点债,那也没有关系的,因为,可以在短暂的人生中,永久地珍藏着一个美好的回忆;因为,可以让相爱的人儿,拥有一个满满的嫁娶仪式感。
让我们穿越时空邃道,走进那一年的那个婚礼现场吧!
西京的四月某天,艳阳明媚,空气指数为优。满城牡丹盛开,五彩缤纷,争奇斗艳,犹如一幅连绵不断、精妙绝伦的五彩锦缎……
恰逢洛阳牡丹盛会,这雍容华贵、艳冠群芳的牡丹,似乎也要见证这场才子佳人的盛世婚礼。
一支长长的迎亲队伍,抬着花轿,扛着嫁妆,前方由大红灯笼开路,一路笙箫鼓乐,浩浩荡荡,绵延百米,引得行人伸头探脑侧目观望。
当花轿的帘子掀开,起身下轿的新娘胥钰岚,一袭青绿锦袍霞帔摇曳生姿,头上的凤凰步摇衬托出她的高贵和娇艳。纵然人们无法瞧见她盖头下的精致脸庞,只一个灵动与柔美的侧影,却也是惊艳岁月。
旁边的新郎欧阳修一身绛色礼服,容光焕发,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脸上洋溢着笑容,眼神溢出满满的幸福感。
伴随着唢呐吹奏、鞭炮鸣声,夹着放铳炮的轰隆声,一对新人,手执彩球绸带两端,就这样相互牵引着,一同踏上牡丹花瓣铺就的红地毯,由此走进婚姻的殿堂,并走向他们一生的幸福……
新婚洞房名为“绿竹堂”。这是西京政府机关的附属用房,一座简陋明净的干部宿舍。欧阳修已经在这里住了将两个月了。
当年二月,欧阳修趁着明媚的春光赴任,开始担任西京留守推官,成为西京领导班子的一位成员。他分管司法办案等工作,由此迈出政坛生涯的第一步。
工作有了,薪水有了,住房也有了,母亲和妹妹都也随着他来到西京,居住在官署安置的绿竹堂内,全力以赴忙婚事。
在她们的张罗下,婚房布置一新,古朴的婚床上,绣花的绸缎被面上铺着花生、红枣、莲子、桂圆,摆成了一个大心形的圈圈,四周撒着玫瑰、牡丹、百合等花瓣,寓意新人“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真够温馨与浪漫!
这是一个幸福甜蜜的时光,这是一个神圣庄严的时刻,西京政府机关的同仁们,都衷心地为这对佳人祝福。就这样,欧阳修在众位同事和亲友的见证下,正式结为夫妻。
夜色正浓,半个月亮爬上来,大红盖头掀起来,新娘露出了娇羞的清秀脸庞,而新郎早就有了标志性的大胡子,他们四目凝望,痴情拥抱,心旌荡漾……
尽管千年时光流转,但透过摇曳的红烛之光,耳际似乎传来了远古的跫音,带着我们梦回当初的那个新婚洞房,一如他们深情款款的表白:
“亲爱的娘子,我想对你说,今天是我人生最幸福的一天。”
“相公,我也想对你说,这一天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幸福时光。”
“感恩缘分和相遇,感恩你不嫌弃我的贫寒与无依,感恩你走进我的生命世界里,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也感恩你让我成为最幸福的人,今生只愿牵你手,百年偕老结同心,相依相偎不离弃。”
“你是我今生的最爱,纵使我赤贫如洗,我也会尽我所能,护你一世周全,直至地老天荒。”
“我相信你,再多的语言,也无法表达出我的幸福感觉。我不求你家财万贯,也不望你貌比潘安,只需你给我温暖的怀抱,我会永远爱你……”
像天下有情之人一样,新婚生活是甜蜜的。愉悦的时光在新人的心头,刻下了最深的痕迹。对于新婚之夜来说,少年伉俪的爱是深沉而炽烈的。欧阳修写过一首新婚词《忆秦娥》,当代新诗《致新婚之夜》似乎便是它的翻版,读来怎不令人销魂?
十五六,脱罗裳,长恁黛眉蹙。红玉暖,入人怀,春困熟。
展香裀,帐前明画烛。眼波长,斜浸鬓云绿。看不足。苦残宵、更漏促。
这说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美丽新娘,皮肤如红玉般温润,她困倦了,在新郎怀抱中沉沉睡去。新郎点燃蜡烛凝视新娘,百看不厌,总嫌看不足,总嫌夜太短……
此词何时所写?主人公是谁?史书上没有记载。后世的儒者,都怀疑这样的词是否是欧阳修所写?
因为实在是太香艳、太肉麻了!一个立志成为圣贤的人,怎么会写出这种不符合他身份的艳词呢?但每个人的新婚之夜都终身难忘,欧阳修也是感同身受吧!
毕竟,新婚燕尔、卿卿我我的画面,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长久的记忆。否则,怎么会有“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的感慨?欧阳修还曾写过一首新婚词《南歌子》: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这首词写得委婉深沉、真挚热情,堪称秀恩爱的典范,道尽了夫妻情深。后来的诗人,不断地把这首词改写为新诗《致新婚生活》,我们联想读它,便能还原出这样恩恩爱爱、如胶似漆的生活场景:
清晨,美丽的新娘早起梳妆后,高兴地跑到书房窗下。丈夫赶忙上前扶住她,生怕她摔倒了。只见她的凤髻高高盘起,束着金泥丝带,横插着一把掌型的龙纹玉梳。她反复问丈夫:“我画的眉黛怎样,合不合时尚?”
她又腻歪着丈夫,依偎在怀里久久把玩画笔,并试着描绘春日的叶绿花光,即便是轻易地耽搁了刺绣的工夫。她又突然想到一幅“鸳鸯戏水”图案,便笑着问“鸳鸯”两字如何个写法?
宋朝的人们爱好唱歌,文人给歌妓填词是那个时代的传统,一些文人靠写风花雪月的香艳浮华之词名重一时,青年欧阳修也不例外。
他作为当朝顶级的词作家,艳词没少写,深受歌唱演员的喜欢,他的词经歌女传唱后燃起最炫民族风。他喜欢诗酒花月,爱跟歌妓饮宴,这也导致了他的人生飞短流长,绯闻缠身,名誉污损,尽管他一生都连纳妾的纪录也没有。
他一生中的两大绯闻,一次与“外甥女”有染,一次与儿媳妇乱伦,纯属捕风捉影、污蔑栽脏的事。说他作风有问题,不过是想搞垮他,但最终都证明他是一个品格过硬、作风正派的人。后来,国家正史《宋史》赞誉他“以风节自持”,令人不得不跪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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