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瀚：剪不断的江南情──旅美诗人徐英才诗歌评析

徐英才多才多艺，不愧为名副其实的江南才子。江南风光旖旎、山川秀美，崇文开放的江南文化不仅深深酝酿了徐英才的性灵气质，也影响了他的创作题材和风格特色。在徐英才出版过的诗集中，有一本名为《诗意江南》（1），反映出他对江南的热爱。他的诗歌里，充满浓郁的江南情结和故土情怀,尤其以情诗更为突出。情诗有很多喻象，大多取材于自然界的景物，如“月亮”与“钱塘江”、“树”与“藤”、“柳”与“溪”、“荷花”“杨柳”等等。这些物象在江南很普遍。他将这些物象拟人化，在“月亮”与“钱塘江”、“树”与“藤”、“柳”与“溪”等等的并置意象中，用第二人称“你”与第一人称“我”的角度来叙写恋爱关系，显得亲切自然。在单一意象中，如“荷花”“杨柳”等，则以女性来形容物象，既形象又贴切，诗人在诗中用这些意象来表达对心仪女性的倾慕之情。

以《你是那月亮，我是那钱塘》（2）为例，此诗将恋爱对象比喻为月亮，将本体比喻为钱塘江。江南人枕水而居，与水共生共荣，这里体现着人与自然、自然与自然相依相恋的思想感情。诗人想象力丰富，“随物赋形”，将温婉的月亮和刚强的钱塘江刻画得惟妙惟肖。“每当夜色降临/想我/你拨开云雾/把我遥望/姣好的面容投我心上/想你/我敞开胸怀/把你迎接/粼粼的波涛抚你倩影”，月亮凭高望远，钱塘江低处迎接，两情相悦，可感可触摸。诗歌“超以象外，得其环中”（3），寓相思之情于美景之中，月亮和钱塘江有机地交融，构成了一幅融诗情和画意为一体的江南情景图画，意境优美。此诗具有中国古典文学语言的美感和韵味。徐英才虽然在美国生活多年，研究英美文学，但没有像当代有些诗人刻意模仿西方的诗歌语言，故作晦涩难懂。他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诗歌的语言仍保留中国化，充满江南灵秀情调和一唱三迭的韵味。他在创作中保持中文诗歌的纯洁性，实属不易，令人钦佩。

在爱情诗中，徐英才表达忠贞不渝的爱情观，这无疑是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他喜欢使用排比手法，将感情的波动层层深化。如《等你，在桥上》（4），一连四段，诗人在每句的开头深情地说：“等你，在桥上”。语气不断加深，反映诗人痴情地等待佳人的出现。这四段叙写在以不同的时令花（玉兰、荷花、百合、杜鹃)作为背景的拱桥上，当“你”走过“我”身边时，诗人的具体感受。“我”被“你”的眼神和笑容打动，而披肩作为爱情的信物，开始了一段美好的缘份。这四段，虽然“等你，在桥上”和“你走过我身边”句式相同，但每段有不同的情节，爱情故事在缘份桥不断地发展变化。这两句重复渲染，感情结构层层展开，逐步深入。全诗缠绵悱恻，彰显了诗人炽烈和忠贞的爱情。

诗人心仪的对象具有传统江南女性的审美特征：灵秀颖慧、纯洁高贵。徐英才运用反向思维描写恋爱对象。有人认为杨柳轻飘，似水无常。在《杨柳》（5）中，他予以反驳。在诗歌的开头，连用三段，直抒胸臆，称赞杨柳颇具守家、谦卑和顺应流变的美好特性。他眼中的杨柳风姿绰约、冰清玉洁，极具女性的阴柔美。“她/摇啊摇/摇啊摇/从远古摇到今朝。”在古代，诗人常借杨柳吟咏离别、美好时光、女子和爱情等等，现在徐英才亦是通过杨柳表达对女子的爱慕之情，他赋予杨柳深厚的文化底蕴，以拟人手法描写杨柳的优雅美态，使人产生审美愉悦。

徐英才的诗歌风格含蓄清雅、感情真挚、境界深远，形式上简短精确，表现了诗歌的张力。这主要体现在含蓄诗、三行诗和励志诗。他的三行诗主要描写单一事物，事物的名称直接在诗题标示出来。在诗中，有时是直呼物体的名称，如《路》《搓衣板》《风铃》《时间的价值》《站台》等，有时则隐藏不露，如《时间》《寒秋》《乡愁》《盆景》《乌龟》《老樟树》《订书针》《光》《烟》《雨》《瀑布》《雪花》《书签》《气压锅》等等，以后者居多。

在诗题直呼物体名称的诗歌，主要表达各种感情，如亲情、恋情、思乡之情和人生的思考，这类诗歌深沉蕴藉，以《路》为例：

父亲走过的路

都粗犷地深刻在他的额上

不愿遗传给我们

此诗有两个意象“路”和“额上”，诗人将父亲走过的路隐喻为皱纹，将漫长的人生时间跨度和一切艰辛转化为额上粗犷的皱纹，形象生动，并隐藏了这条路委实艰难之意。伟大的父爱浓缩在尾句，此句以否定句的形式，间接地表达了父亲的美好愿望是孩子们可以走平坦之路、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一位勤劳刻苦、慈祥善良的父亲深爱孩子的形象跃然纸上。袁枚曰：“才者，情之发；才盛，则情深。”（《李红亭诗序》)从此诗可看到徐英才的才情。他用精炼的语言、两个意象“路”和“额上”生动地反映了深深的父爱，言简意深。诗歌具有含蓄美，“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

又如《时间的价值》：

把时间敲进键盘

打印出来

化作墨香飘逸

第一句的“敲进”是诗眼，这是听觉。第二句“打印”则从视觉方面描写，结尾将可视化为味觉，感到墨香飘逸，即为通感。全诗从听觉、视觉和味觉多角度描写“时间的价值”，一方面直接肯定时间价值的成果是“墨香”，另一方面高度肯定了文学创作的价值。全诗歌颇具动态美和哲理性。

在诗中隐藏物体名称的诗歌，徐英才好像在出物谜，用拟人化的手法，抓住物象的主要特点进行描绘，并且描写得活灵活现，反映出诗人对生活有高度的真实感受和细致的观察力。诗人托物言志，这类诗歌既有一定的思想性和哲理性，又有诗意的语言。如《盆景》：“铁丝/缠牵了他幼小的生命轨迹/却缠不住他揽天的心思”，以拟人化的手法，描绘了盆景虽被铁丝缠牵，却仍有揽天的壮志。《光》：“哪怕一路荆棘/都永远大步直直地走/从不退却，从不绕道”，描绘了光不怕荆棘满路，大步直走的大无畏精神。其他诗歌反映了诗人平时对生活的细心观察，颇具生活情趣。如《气压锅》《烟》《饭局》等等。

徐英才擅长化抽象为具象，寓深刻的人生感悟于具体的事物中，让人容易明白。语言简练雅致。其含蓄诗《时速》是为一例：

那曾在算盘上

后在键盘上

疾走如飞的十指

怎么也没走过

台钟上的两根指针

反倒走满了

皱纹

“时速”是抽象的概念，诗歌以具体的十指来阐释。先将十指与台钟上的两根指针相比较，继而直接描绘十指长满了“皱纹”，生动逼真。虽然“时速”一词没在句中显示，但通过十指已感到时速的存在，时间瞬间飞逝，人倏忽变老，含蓄中富有沧桑感，感悟深刻。

除了上述的含蓄诗，徐英才还创作了不少励志诗，如《鹰》《葡萄藤》《无形的风》《雨珠》《桥》《腾飞的梦幻》《那紧紧攥着的……》《雪莲》《黄河》《中国书法》。这些物象不再是江南水乡的意象，而是包括北方和西部的物象如黄河、雪莲和鹰等等。诗歌不直接点明所描写的物体，如《鹰》《葡萄藤》《那紧紧攥着的……》，读者要通过意会才明白所描写的事物。诗人笔力曲折而感情丰沛，对在极其艰苦环境下生长的石树、雪莲和处于劣势的葡萄藤、桥和蒲公英予以正面描写，称赞它们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宣扬正能量。诗人在《黄河》《中国书法》中，把对黄河和中国书法的深厚感情倾泻出来，气势磅礡，激奋人心。此时诗风由委婉蕴藉变为豪迈激昂，不过这类诗歌只是少数，徐英才诗歌的整体风格仍是委婉含蓄、清雅深远，可以看得出他在诗歌创作上努力突破自己，力求创新，追求多种风格。

徐英才对俳句深入研究，著有《怎样写好俳句――走进世界俳句的大家庭》一文。他指出俳句起源于连歌，而连歌由中国汉代的乐府诗发展而成。现在，俳句已经从日本传到世界上很多国家，成为世界性诗歌。他在美国东岸举办讲座，传授俳句的写作技巧，期望更多的诗人能够写出符合世界性俳句要求的中国俳句，可谓智者仁心，令人肃然起敬。徐英才认为中国俳句应该具有中国特色的美学情趣和特征，一方面表现中国传统的美学情趣和特征，另一方面也应该表现当代美学的情趣与特征。与日本俳句“物哀”、“幽玄”、“侘寂”的特征相反，中国俳句应是灵动的、钟灵的、毓秀的。

在具体的创作上，徐英才的俳句短小精悍，格调高雅。题材多为自然界的景物，如红玫、闪电、天鹅、蒲公英、孤雁、月牙、风筝和稻草人等。诗人用简约的字句、朴实的语言营造出丰富的内容和优美的意境，可见其文学功力深厚。虽少量题材与人物有关，却同样具有惊人的效果：

唇之味

为何

用伞遮着

此首俳句是徐英才最好的俳句，采用了跳跃法，仅用九个字，简练地描绘了一个恋爱的意境，让人产生飞跃式的联想。这里有两个形象，第一个是“唇之味”，第二个是“遮挡的雨伞”。从第一个“唇之味”的形象跳到第二个“遮挡的雨伞”的形象，关键在于“为何/用伞遮着”。吻就吻了，为何要用伞遮着呢？诗人解释少男少女因为害羞而犹犹豫豫，反反复复，最后鼓起勇气用雨伞遮挡，才能尽情一尝初吻。这首诗主要写少男少女偷食禁果那种喜悦的画面。此诗之所以精彩，是它有极大的想象空间。不同地方、不同年龄的读者会联想到包括各个年龄段的恋人，如青年、中年和老年人的恋爱，甚至包括来自异地或异国的恋爱。中老年人或者两个来自不同地方、国家的恋人，用雨伞遮挡，也许是正当的恋情不想让人知道。这种感觉，正如徐志摩笔下所写“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歌德说：“独创性的一个最好的标志就在于选择题材之后，能把它加以充分的发挥，从而使得大家压根儿想不到会在这个题材中发现那么多的东西。”大家没想到恋人之间的普通相吻，会如斯表达，并让不同的读者产生如此丰富的联想。此诗不仅在爱情诗题材中有独创性，还有无穷的言外之意、言外之境、言外之韵。语言充满张力。毫无疑问，这就是好诗，可以成为汉俳中的经典诗歌。 

此外，徐英才的俳句具有中国特色的美学情趣和特征。如：

孤雁

划破满月

破镜望重圆

这首诗描绘了一只掉队的大雁途经圆月的画面。诗人解释道：“月在中国文化里象征团圆，尤其是中秋节更象征团圆，可是它就是在这个时候划破了圆月。划破圆月是用意象暗示它掉队了，丢失了伴侣。它掉队了，失去了伴侣，但它并不气馁。中国有破镜重圆一说，它也正在努力飞行，争取赶上大雁的队伍，以破镜重圆。”诗人用最简练的文字描写了乡愁以及对合家团聚做出的努力。“满月”“破镜”“重圆”就是中国传统文化里常用的意象，“破镜重圆”也是中国传统的美学情趣和特征。诗人恰如其分地运用这些意象，引起中国读者的强烈共鸣和无尽的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