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穿皇权的真相 ——读《秦制两千年——封建帝王的权力规则》

来源:中华时报    作者:曾德雄    发布时间:2021-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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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朋友圈看到的一本书,很好看。封面上有一句话:“拆穿中国封建帝王只做不说的权力规则真相。”这句话让我产生共鸣:我们以前读的中国政治思想史,其实都是中国古代思想家的政治思想,而不是皇帝本人的政治思想。皇帝本人当然也是有他的政治思想的,但究竟是什么我们却不得而知。皇帝也曾留下了大量御笔墨宝,诸如“宵衣旰食”“爱民如子”等等,但这显然不是皇帝真实的想法。

皇帝真实的想法是怎样的呢?我印象中有这几例,一是秦二世胡亥初登帝位向赵高问计:“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人生苦短,应及时行乐,同时让国家安定、百姓幸福,有什么好办法?)陈胜揭竿而起、天下大乱,李斯几次想向胡亥谏言,被胡亥斥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韩非说的话,意指像尧舜禹那样劳神苦形,不像君王,反而像大臣的“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贵于有天下也。……故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我最初读到这些不禁为二世的“诚实”大加赞赏,想必那时皇帝还没有学会“缘饰”啥的。

第二个是汉景帝。黄生与辕固生为“汤武受命”的合法性在景帝面前争论,黄生说不合法,是“弑”(以下犯上),还用帽子和鞋子的例子来加以说明(“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上下之分也”)。辕固生说合法,那是替天行道、受命于天,并举了刘邦的例子来反驳(“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这就讨论不下去了,景帝赶紧打圆场,说:“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学者不说汤武受命的事,不能说他无知。)景帝并不希望学者们讨论有关政治合法性的问题,从此以后政治合法性就成为不敢讨论的学术禁区(“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这段话在历史上很有名,它揭示了皇帝不希望有人讨论研究政治合法性。

第三个是汉宣帝。史书记载:“(元帝)柔仁好儒,见宣帝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绳下,大臣杨恽、盖宽饶等坐(因某事而获罪)刺讥辞语(讽刺批评朝政)为罪而诛。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这段话在历史上也很有名,因为直接由皇帝说出了所谓外儒内法的政治现实(“霸王道杂之”)。

最后一个就是朱元璋,他对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说法非常不满,“怪其对君不逊”,恨恨地说:“使此老在今日,宁得免耶?”《秦制两千年》专门辟了一节“以‘猛’治《孟子》”对朱元璋的这个事进行了详细介绍。原来朱元璋一共删除了40条孟子语录,被删除的内容可以归纳为十一项:1、不许说人民有尊贵的地位和权利;2、不许说人民有可以报复暴君的权利;3、不许说人民有革命和反抗暴君的权利;4、不许说人民有生存的权利;5、不许说统治者的坏话;6、不许说反对征兵的话;7、不许说反对捐税的话;8、不许说反对内战的话;9、不许说政治黑暗;10、不许说仁政、救人民;11、不许说君主要善良,若风俗败坏,君主要承担责任。

作者认为秦制有两个基本特征:控制、汲取。控制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汲取就是“尽可能提升汲取人力与物力的强度与总量”。“为了做到这一点(控制与汲取),他们致力于消灭一切有影响力的人与组织(包括控制、消灭官僚集团内部的‘朋党化’),追求散沙化与原子化的扁平社会结构。”这两者实际上是一体两面:控制是为了更好地汲取,汲取是为了更好地控制,或者如胡亥所说,“专用天下适己。”要做到这一点,核心当然就是“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的皇权。

关于控制,我印象最深的是武则天和雍正的告密制度。作者讲了一个故事:唐睿宗文明元年(公元684年),有“飞骑十余人”在洛阳坊间饮酒,其中一人喝多了发牢骚说早知道支持太后(武则天)并没有额外的赏赐,当初还不如支持李显(刚刚被武则天废黜帝位)。其中一人当即离席去向武则天告密,酒还没喝完那些人就被羽林卫抓住,发牢骚者被砍头,其他人知情不报也都被处死,告密的那个人升官,由此开启了武则天时代的告密之风(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百三:“有飞骑十余人饮于坊曲,一人言:‘向知别无勋赏,不若奉庐陵。’一人起,出诣北门告之。座未散,皆捕得,系羽林狱,言者斩,余以知反不告皆绞,告者除(授予某官职的意思)五品官。告密之端自此兴矣”)。尤其令人称奇的是,只要是告密,武则天都会叫地方官一路优待护送到京并亲自接见;告密如果是真的固然会加官进爵,即便不实也不会受到惩罚,甚至还可能因此免罪(“冀得召见,可以自直”),导致“四方告密者蜂起,人皆重足屏息”,走路说话都不敢大声。

雍正当然也不遑多让,他采取的是密折治国。密折是皇帝赋予特定官员秘密奏事的特权,康熙始创,但发扬光大于雍正:“康熙晚年虽一再鼓励臣下密折奏事,但规模一般,参与者不过百余人。”“雍正朝短短十三年,参与密奏的官员多达一千一百多名。”“康熙朝六十一年,现存朱批过的密折不过数千件;雍正朝十三年,现存朱批过的汉文奏折三万五千余件,满文奏折七千余件。”雍正如此“以一人治天下”,对于官员们来说最合理的选择无疑就是“以天下奉一人”,将所有问题呈报雍正“圣裁”。结果雍正又有不满,说“朕代各省督抚办理者十居六七”,“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语出《论语》中曾子的话,意思是祭祀和礼节仪式自有主管这些事务的官吏来负责,引申各居其位各尽其职)的权力责任边界完全被他抛诸脑后,导致“以密折困锁群臣而自困”的局面。

而汲取则让人想到“变法”。中国历史上有很多变法,就是改革。所谓变法,其实是变着法儿向天下百姓汲取,搜刮人力、物力、财力。以北宋为例,作者专章介绍了“开封城的吸血游戏”,“在北宋治下,开封繁华了160余年。但开封的富丽、繁华并不是自由生长的结果,而是皇权疯狂吸血的产物。”而且皇权吸血是有层次的:第一个层次,是开封疯狂吸取全国之血,主要是说由国家财政供养的军队、官僚和皇室、贵族构成了开封城庞大的消费人群,以致开封“几乎完全依赖‘公务员消费’来维持运转”;第二个层次是官府与官僚权贵在开封城内疯狂吸血,主要是说开封城内每一个行业都有行会,每一个行会背后都有权贵的身影,每一个商人都必须隶属于某一个行会,否则就完全无法立足,“负水担粥以至麻鞋头发之属,无敢不投行者。”加入行会就必须缴纳高额会费,外地商人来做生意也必须先备厚赀拜见行会码头,否则寸步难行。第三个层次也是最高层次是皇权对开封疯狂吸血,按朱熹的说法,“古者刻剥之法,本朝皆备。” 清代学者赵翼更加不留情面,他说宋代“恩逮于百官者,唯恐其不足;财取于万民者,不留其有余。此宋制之不可为法者也”。其实不仅“宋制”如此,整个秦制都是“财取于万民者,不留其有余”。

将控制和汲取合二为一的我认为是朱元璋的“知丁法”。在《大诰续编·互知丁业》里,朱元璋命令百姓“互相知丁”,对邻居的一切都要相互知晓:有几个人、从事什么职业、收入多少、读书的话老师是谁等等,甚至何时出门下地做工何时收工返家、经商者本钱多少货物轻重出行远近陆路水路返家归期等等,无一不让邻居知道,每个人必须做到彻底透明,不可让一个人在监视的视野之外存在,否则就会当做“逸夫”“逸民”问罪:“市村绝不许有逸夫,……若一里之间,百户之内,见诰仍有逸夫,里甲坐视,邻里亲戚不拿,其逸夫者,或于公门中,或在市闾里,有犯非为,捕获到官,逸民处死,里甲四邻,化外之迁,的不虚示。”让邻居知道当然不是为邻居着想,而是希望发动群众相互监视相互告密,将所有人都彻底透明地呈现在他眼皮底下,可能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政权安全吧。其实这样的告密以前都有,比如汉武帝的“告缗”,让人举报偷逃税的人。但像朱元璋的“知丁法”,可谓是掌控的极致了。

秦制是最典型的人治,它的前提是集权:权力集于一身。秦制虽说由秦始皇建立,进程其实早就开始了:“秦制的萌芽、成型与西周分封制的衰落、崩溃大致同步。”“秦制的基本观点可以追溯到《管子》”,就是管子著名的“利出一孔”(财富必须由政府控制),做到了这一点,政府对天下就可以予取予夺、完全掌控了(“予之在君,夺之在君,贫之在君,富之在君”)。

“秦制的成熟是由商鞅与韩非子完成的。”商鞅变法的核心是军功授爵:所有人依据军功获得爵位。这种做法可谓一举数得:消解了贵族“国中之国”的权力堡垒、将权力收归于君王一身;民众失去了贵族这样一个王权以外的选项和逃离所,不得不将身家性命系于王权一身,“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语出《庄子·人间世》)——这个做法在中国历史上发挥着恒久效应:所有人都成为“编户齐民”,消解了贵族与平民的阶级差别,为底层民众的上升提供了途径和渠道。

商鞅变法的直接结果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建立秦制(皇权专制)。但我认为从中国大历史的视角出发,商鞅变法的最终结果是汉朝的建立:刘邦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都完全符合商鞅的“军功授爵”:出身平民、马上打天下坐天下。这也成为中国历史的常态:不断有草莽枭雄企图将皇帝拉下马,“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成为公认的历史逻辑,皇权意识也深植我们中国人的脑髓,成为最顽固的“集体无意识”。

从秦始皇到刘邦,中间有项羽的过渡。项羽分封天下,遵循的是春秋故事,属于“法先王”(学习春秋及其以前的君王的做法)。但这显然不符合历史潮流,天下一统的趋势已经势不可挡,所以项羽很快灭亡,刘邦称帝,天下重归一统。

但刘邦建立的却是一个混合政体,还不是真正的秦制,只不过相比于项羽更加集权了一点。除了汉王朝所属的郡县,还有众多的诸侯王国,两者存在内在的紧张冲突。刘邦采取种种手段,将众多异姓诸侯王一一剿灭,改立同姓诸侯王,并订下“非刘氏不王”的“白马之盟”。相比于“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的秦制而言,诸侯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异类,王国与朝廷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跟诸侯王是否同姓没有必然关联,所以在文帝、景帝期间都发生过同姓诸侯王的叛乱。

秦制的最终定型应该是在汉武帝。在政治上,通过文帝、景帝一直到武帝的不断努力(众建诸侯、削藩策、推恩令),诸侯王的势力不断分化、衰弱,难以对朝廷构成威胁,权力逐渐集中到皇帝身上。在思想上,汉武帝通过“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建构了精致完备的政治哲学,为“大一统”提供了坚实的合法性论证。通过政治与思想的双管齐下,发端于商鞅、首创于秦始皇、实现于刘邦并最终定型于汉武帝的秦制才终于出现在中国大地上,并一直延续下来,成为几千年的中国历史常态。

《秦制两千年》有一个细节很生动:百姓反对变法时,商鞅将他们抓起来坐牢甚至砍头,百姓称赞变法又被商鞅抓起来流放边关。反对不行,称赞也不行,“民莫敢议令”(百姓不敢议论法令),只需无条件遵守、执行,不需要思考,更不能质疑、反对、抗拒。这非常生动地揭示出其实在权势者的心目中,天下百姓根本就不是人。

这或许才是皇权最大的真相吧。

 

                             20211025日星期一

(作者简介:曾德雄, 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哲文所所长,哲学博士)


责任编辑:C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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