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長袖長裙的女子(小說)

来源:中華時報    作者:陳慧雯    发布时间:2021-10-02    

“蔣太,這幾天姊妹們練歌,怎麼不見您呢?”我瞟了一眼手機的信息,艱澀地扭頭望向窗外,此刻,頸部還在隱隱作痛。

今天是出院的日子,醫院外牆的那株鳳凰木,樹冠橫展下垂,濃密闊大,在陽光照耀下繁茂生長。花瓣聚生成簇,在鮮綠的羽狀複葉的襯托下,花朵呈血紅色,顯得血腥無比。病友伍小姐跛著腳走去,趴在窗前連續拍了數張照片。但是,這顏色惹起我的不快。我撐著床緩緩起身,由床頭櫃取出化妝袋,在臉部已經褪去的瘀痕上,用粉餅麻利地撲上厚厚的粉。伍小姐關切地問:“你真的沒事麼?”“臉上沒事就好……”我幽幽地回應,到洗手間換上一條長袖的長裙,“你沒這麼快出去吧,這星期我兒子期中考試,我下星期才來探望你。”

打的回到大廈,先在郵箱抱了一摞信:有生日派對的,有金婚紀念日宴請的,有美容院激光美容的,有名牌包贈送禮品的……

我小心謹慎地把衣櫃的禮服一件件攤放床上,眼光在它們上面左右來回掃視數遍,現在是7月,香港天氣最熱的季節,如果我選長袖的,會否太引人注目?嗯!這件雪紡袖子的,薄紗一層,雖然通透卻看不穿,這樣是正合適的。我穿上禮服,在試衣鏡前轉了一圈,高挑的身形模特兒般無懈可擊,寶藍色的裙子映襯著雪白的肌膚,每個男人看了都會醉倒,但是,我惟獨無法駕馭他。“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我唸叨著,心裡思忖:假如我這麼優秀的女子都無法在婚姻勝出,這世界絕大多數的婚姻應該都是名存實亡的,只不過大家掩飾得好罷了。

我戲噱地嘲笑起來,在手機上重重地摁著信息:“姊妹們,不好意思,沒有及時回你們,這幾天我與老公離港慶祝結婚週年紀念日,後天晚上咱們演出完畢,到鳳城酒家用餐,我請客。”

“啪啪啪!”手機屏幕顯示伸手鼓掌;接著,“唰唰唰!”迅速竄出幾束鮮花;倏而,“砰砰砰!”,煙花凌空綻放。我滿意地盯著屏幕笑了——這是我的麻醉藥,我周身的瘀傷引發的痛楚此刻得到舒緩,並且瞬間得到快感:“還是姊妹們關心我,懂得哄我開心!抵錫!(粵語:值得表揚。)”

人與人之間,必須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能太疏遠,又不能太親近,尺寸的拿捏太重要。好像這些姊妹們,你不能對她們說太多,要保持神秘感。她們對我一向非常尊重,把我當大姐大一樣地擁護,說實話,我清楚她們不過是想找樂子,湊湊熱鬧混頓飯吃,而我,也絕不會吝嗇,與其節省這些小錢,不如大家一起開心更好。

我又撥打了一通電話:“郭老師好,明天早上可以到我家幫助我練歌嗎,我這幾天一直忙著慶祝活動,很需要好好練一練!拜託了!另外,這個月的學費我明天會付給您!謝謝郭老師!”

演出的那個晚上,當我換上禮服由化裝間出來,裙幅褶褶,雍容柔美,果然引來一陣驚嘆。晚會表演我永遠是台柱子,我相信禮服上的閃片早已經亮瞎了各位姊妹們的眼,她們全都是有閒階層家庭的太太,以學習唱歌來打發閒餘時間。

郭老師徑直我走來,說:“曉美,你的舞步可以配合進去嗎?”

“應該可以,放心吧!”

“為何不是穿上次選的吊戴的,要穿這件長袖的?”

“近來體質差,受不了空調冷氣。”

三千青絲烏黑亮澤,披散在肩上,我對著鏡子捋了捋髮絲,上下左右地噴了一點摩絲與閃粉。這場演出,最矚目的那顆星是我,我很自信。雖然她們直接在髮廊讓髮型師梳了髻子,但是都無法超越我。看著她們誇張高聳的髮髻,總使我想起《詩經》裡的詩句“被之僮僮”與“ 被之祁祁 ”,那些造作的假髮髻子,以及在頭頂堆砌了過多亮晶晶的飾物,顯示了她們缺乏文化的浸潤,充其量只是漂亮的“師奶(粵語:家庭主婦)”,而我的高貴優雅是她們無法模仿的。我是某名牌大學外語系畢業的,單是這張文憑就讓她們望塵莫及,但是我從來不顯擺這個,因為這是我心里永遠的痛。

我至今仍記得,十二年前,媽媽一邊為我戴上婚紗頭飾,一邊問我:“女兒,你真的決定把這張文憑帶到夫家去嗎?”“是的,媽媽!”我淡定地回答安撫道,“這是我最好的嫁妝。”那時我沉迷於讀亦舒的《喜寶》,裡面有這樣一段話:“女孩子最好的嫁妝是一張名校文憑。千萬別靠牠吃飯,否則也是苦死。帶著它嫁人,夫家不敢欺負有學歷的媳婦。”如今,我的心是痛的,身體也是痛的,身心俱疲。既然是我自己的選擇,選擇了不外出工作,如今,硬著頭皮也要走下去。

很快輪到我出場了,我演唱的是一首粵語歌曲與一首英文歌曲。英文歌曲是電影《魂斷藍橋》的主題曲《times gone by》。在大學時,那位令我心儀的追求者問我是否願意,我當時就是在畢業禮唱這首,狠心地婉拒了他,雖然後來我們彼此加了微信,卻從不曾為對方朋友圈留言或點,致使同學們都以為我倆已經相互拉黑,但實情是我們在默默關注對方。我們都明白也不想輕易介入到對方的生活。現實就是如此殘酷,曾經的愛人可以轉化,形同陌路人,不,確切地說,連陌路人也不如了。

“你站的位置,是否射燈太刺眼?”我下台後,郭老師第一時間靠近,關切地詢問。

“不是,今天眼睛有點不舒服。”我捏著紙巾的一角輕輕拭了拭濡濕的眼角。

“不過這樣——會更有舞台表現力,很動情,很好!”郭老師朝我得意地擠了擠眼睛。

“謝謝郭老師……”

在鳳城酒家的慶祝會上,姊妹們連番向我敬酒,我只是以茶代酒,接受她們的美好祝福。

“蔣太,您怕冷,平時可以多用熱水加中草藥泡腳!”

“我會試試的!寒性體質,秋天一到,晚上就要穿襪子睡覺。謝謝王太,錫曬你(粵語:愛死你了)!”

回到家中已是十一點半,躡手躡腳地進入兒子的房間,幫他蓋好被子。老公的房門是敞開的。我猶豫了一下,開燈走了進去,屋內一塵不染,保姆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根本看不出他已經半年沒住這裡。床頭正中央牆上掛著一幅特大的照片,是我與他新婚時拍的藝術照,畫面的情侶含情脈脈。我按熄燈,在床邊坐下,月光輕紗似的籠罩著房間,使我有了時光回溯的幻覺。

“回不去了,這一切都回不去了……”我喃喃自語。今晚的月光比平時亮,我輕輕拉高裙裾,白晰的小腿,上面的瘀青仍然十分明顯,一道道的,我挽起袖子,手臂上的情況也是如此。我撫摸著傷痕,使勁咬緊嘴唇,我已經沒有淚水,只有心裡徹底的寒意,如同掉進了冰窖般,全身冰冷。

“滴”的一聲,一條信息傳來,是病友伍小姐:“我失眠了!您說,我這麼愛他,他怎麼可以下這樣的手!而且我還懷有他的寶寶!”

“離開他吧!趁一切都還來得及!香港墮胎不違法。”我顫抖的手毫不猶豫地輸了這兩句話,感覺自己成了殺人犯,至少是教唆殺人。

“我不甘心,八年了,為了他,我與娘家決裂了。我要用愛心感化他。下個月,他會帶我去美國參加他的大學同學會,我到時候會演唱一首歌,他會求婚,然後結婚。”

我沒有再勸她,因為另一則語言治療師的信息吸引了我:“蔣太好,您的兒子出生以來就不能開口說話,原因是多方面的,目前未有定論,希望您下星期與我預約時間。”

我回到自己房間,把手機往桌上一丟,癱軟地趴在大床上,一動也不想動了。我在伍小姐身上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滴!”信息再次傳來。我勉強起身看一眼,是伍小姐與他男友在那株鳳凰木下的合影。照片中的鳳凰木似乎散發出血腥的氣味,瞬間充滿了整個臥房,我感到了一種窒息的難受。伍小姐嬌滴滴地偎依著男友,男友憐惜地扶著她的肩頭,環抱著她。如果預先不知道故事真相,看了照片我可能會想起浪漫的詩句:“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但是現在,我看了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張愛玲說過這樣的警句,也許很能說明目下的情況:“裝扮得很像樣的人,在像樣的地方出現,看見同類,也被看見,這就是社交。”

 (創作於2019年11月2日)

陳慧雯.jpg

 

作者簡介:陳慧雯,香港文化發展研究會會長,香港文聯副理事長、香港作家聯會理事、香港小說學會理事等。



责任编辑:CTC

上一篇:多想,让时光倒流

下一篇:国庆感怀

相关链接: 中华时报(app) 中华新闻通讯社 新世纪艺术 中华摄影报 中时网

Copyright © 2002-2017 中华时报传媒集团 版权所有 粤ICP备20025831号-4 记者查询  关于我们  手机版本 技术支持:海南布谷

快捷评论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