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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时报/中华新闻网
记者杨鉴旻/通讯员文钦
最近，出生于武威市凉州城北郊金羊海上村（旧贾家庄）的甘肃文化学者董洪认为，发现于山西省大同市北魏时期的凉州武威郡姑臧县百姓“贾宝”墓葬，最大的特点是墓主人贾宝乃从武威迁移到北魏首都平城（今大同市）的汉民，但去世后墓葬却属于“夫妻分穴”墓，这与汉族葬俗大相径庭，该墓所处时代恰是鲜卑族执政的北魏国力日趋鼎盛之时，民族融合渐趋深入，平城化与汉化进程交相辉映，故而该墓的发掘是近年来北魏平城时代墓葬的重要收获之一。
不久前，偶遇著名陇史学者王文元先生，闲谈中，他讲了一项中国的考古新发现。据王先生介绍，2017年5月至6月，山西大同在发现的一处北魏墓群。其中居然发现了一个武威人的墓葬，墓主是凉州人贾宝。这座墓葬见证了北魏时期，甘肃凉州大移民的往事。贾宝就是当年北魏攻灭北凉后，从凉州迁走的数万移民之一或是他们的后裔。当年这些凉州移民，被迁移到大同后，兴建了云岗石窟，竟开创了中国石窟的新时代。
墓主贾宝是个移民工匠
2021年，大同市考古所侯晓刚、张海蛟在第六期《文物》杂志发表了《山西大同北魏贾宝墓发掘简报》称，2017年5月至6月，山西大同市考古研究所对在基本建设过程中发现的一处北魏墓群进行抢救性发掘。此墓群位于山西省大同市御东新区，西邻恒源路，北邻南环东路。本次发掘共清理北魏墓葬44座，其中M13形制独特，内涵丰富，纪年明确，墓主名为凉州人贾宝。大同市考古研究所副所长侯晓刚介绍，M13随葬器物种类丰富，特征鲜明，部分器物可作为同类墓葬出土器物断代类比的标准器。
考古人员在发掘M13墓葬时发现，该墓葬曾数次遭到盗扰，随葬器物主要见于木堂前廊、墓室南侧及东侧，包括陶器、釉陶器、石器、铅器、铜器、银器、漆器、木器等。其中出土了一块石碑，上面的碑文清晰可见，刻有 “唯大代太和元年岁次丁巳十月辛亥朔十日庚申凉州武威郡姑藏县民贾宝铭”的字样。据出土石碑碑文记载，M13墓主为凉州武威郡姑臧县民贾宝，下葬时间为太和元年（公元477年）十月十日。
秦统一以前，贾姓主要还是以今山西省为其繁衍基地。秦汉之际，贾氏便播及河南、陕西、甘肃、山东、河北等省境。其中一支在向西发展，经河南、陕西一路播迁到今甘肃河西走廊东端的武威一带，至汉代已成为当地一大望族，故贾姓便以“武威”为其郡、堂号。贾姓南迁始于魏晋南北朝之际，但因贾氏族人多在北方特别是西北大举繁衍，故南迁气势不大。唐宋以后，才有了改观。约于清代，贾氏已有移居海外者。今新加坡等国有贾姓华侨。但总的分布趋势是，贾姓历来多以长江以北地区为其主要分布区域，可见，历史上贾姓是我国一个较典型的北方姓氏。
我国郡之设置，始于春秋至秦汉，为地方行政区划，其后时置时废，直至隋唐。魏晋南北朝时，由于门阀世族享有政治特权，世代雄居高位，各郡相继出现了一批声势显赫的豪门大族，为该郡所仰望，时称“望族”，故曰“郡望”。
武威郡于西汉朝元狩二年(庚申，公元前121年)在原匈奴休屠王的地域置郡，治所在武威(今甘肃民勤东北)，为凉州的州府所在，历史上曾称“西凉”、“姑臧”。其时辖地在今甘肃省黄河以西、武威以东的地区。西汉朝元鼎年间(公元前116～前111年)以后辖地在今甘肃省黄河西部、武威东部及大东河、大西河流域地区。东汉时期移治到姑臧(今甘肃武威)。十六国时期的前凉、后凉、南凉、北凉诸国皆建都于该地。据《元和姓纂》和《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记载：东汉时，贾谊九世孙贾秀玉为武威太守，被封为肃侯，其孙车骑将军贾龚迁居武威，龚子贾诩，三国时为曹魏太尉，被封为寿乡侯。东汉太守享秩二千石，为地方最高行政长官，与朝廷九卿地位相差无几。而太尉在汉魏时位为三公之一，掌管全国军事，位高权重。在武威一地，贾氏世代高官，极为荣耀，据《太平寰宇记》载：“凉州武威郡六姓之首为贾氏。”故此武威贾氏宗支将此地作为郡望，也就自然而然的事了。
古代家族祠堂，有的会起某个与本姓或与本家族名人有关的堂名，也称“堂号”。这种堂号一般成为本姓或本家族的代称，以区别于他姓或同姓不同宗、同宗不同支派。堂号多以本姓或本家族中名人的功名、科第、文学、乡望等称之，往往多系自所创立，常用于宗祠和谱牒之中。为此一个姓氏也会出现众多不同的堂号，其中贾氏“武威堂”就是以望立堂，典出武威郡，亦称西凉堂、姑臧堂。
据《魏书·世祖纪》载：“（太延五年）八月……丙申，车驾至姑臧……九月丙戌……（沮渠）牧犍与左右文武五千人面缚军门，帝解其缚，待以藩臣之礼。收其城内户口二十余万，仓库珍宝不可称计……镇北将军封沓讨乐都，掠数千家而还……冬十月辛酉，车驾东还，徙凉州民三万余家于京师。”公元439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攻克凉州(甘肃黄河以西地区)，终于统一了北方，中国历史上开始了第一次大的分裂，以长江为界，偌大的中国进入了被史学家称之为“南北朝”的时期。北魏尽徙凉州百姓，僧侣，工匠于首都平城(今大同市)，遂形成沙门佛事东移的局面。由此可见，贾宝一家很可能就是在此次移民浪潮中迁徙至平城大同。贾宝于北魏太延五年（公元439年）迁移，北魏太和元年（公元477年）十月十日死亡下葬，在大同生活了38年。
武威贾氏从贾诩开始发迹武威姑臧也成为贾氏的著名郡望。在魏晋南北朝三百多年间武威贾氏开始融人中原士族之列。并为贾氏在隋唐时期的进一步发展奠定了较好的基础。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武威贾氏作为凉州名门望族之一，各分支在政治舞台上均比较活跃，北魏时期以贾彝、贾润一支最具代表性。据此大同市考古工作者分析认为，北魏平城时代，东郊一直是高等级墓葬区，贾宝下葬于此，很可能也是因为这里是他的家族墓地，其身份也必然是非富即贵的。董洪认为确定“贾宝”属于贵族阶层，这一看法有点偏颇，因为出土碑文明确记载他的身份是“凉州武威郡姑藏县民”。
贾宝究竟是什么人呢？董洪认为，因仅仅是一个老百姓，故在《魏书》中并无记载。清代武威籍的大学者张澍在《凉州府志备考》云:“吾武威之贾氏，自魏贾诩始著于史。”意思是说武威贾氏从三国名人贾诩开始发迹，在重门第、讲郡望的魏晋南北朝时代，“非富即贵的”的贾宝墓碑上竟然不提“门第”，自然排除在凉州城内居住的贾诩后裔之外。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城北郊的“贾家庄”位于今武威市凉州区金羊镇海上村二组，金羊镇物阜人殷，人文荟萃，素有“金盆养鱼”之美称。解放前，武威流传着“马儿坝的西瓜洪祥儿的蒜，海藏沟的挑麻赛扣线”的民谣，贾家庄就有纺织绳索的“麻绳匠”和从事铸造业的“生铁匠”。据出生于武威市凉州城北郊贾家庄80岁的工程师董志恒介绍说，凉州城东郊的发放乡还有个贾家墩，那里贾姓大户比较多，80年代著名的“凉州贤孝”说唱艺人“贾瞎仙”闻名四方。
大同市考古研究所副所长侯晓刚认为，木质镇墓俑、镇墓兽和彩绘陶器尤为特别。以往北魏墓中发现的武士俑、镇墓兽有的为图像，有的为石质或陶质，木质的尚属首次发现，此或与墓主“籍里”的丧葬传统有关，董洪对此观点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董洪曾在河西学院已故方步和教授主编的《河西民俗》一书担任过副主编，对河西走廊民俗有一定的研究，认为汉族百姓墓中绝不可能放置武士俑；至于木质镇墓俑、镇墓兽也绝非河西走廊汉人葬俗。侯晓刚认为，此墓使用木堂而非石堂，说明墓主的身份和财力有限，可能是中等阶层，这与木堂外装饰铅质铺首衔环的情况相吻合。董洪综合判断，认为墓主贾宝身份介于贵族官僚和平民百姓之间，只是个“工匠”而已。
揭开“夫妻分穴”墓之谜
众所周知，吐谷浑是我国古代民族之一，本为辽东鲜卑慕容部的一支。最初发迹于我国东北地区，后徙居西北，存在时间长达350多年之久，最后为兴起于育藏高原的吐蕃族所灭。武威青嘴喇嘛湾吐谷浑王族的墓地，是在吐谷挥政权灭亡之后才形成的。凉州南山的吐谷浑王族墓目前所知全为单人葬，未见夫妇同穴合葬的情况，说明吐谷浑王族基本上实行的是夫妇异穴合葬。《宋书·索虏传》记鲜卑葬俗时说 :“死则潜埋，无坟垄处所，至于葬送，皆虚设棺柩，立冢椁，生时车马、器用皆烧之以送亡者。”吐谷浑的先人们如此埋葬死者，颇有几分秘葬的意味，似乎不大可能会流行夫妇合葬。
因出土铜奔马而闻名于世的东汉武威雷台1号汉墓和2号汉墓属于张将军“夫妇合葬”墓。唐代夫妇合葬早被社会所普遍认同，唐人诗词和墓志对夫妇合葬记载颇多，“生则移天，死惟同穴”或“生乃宜家，死则同穴”。凉州民间传说弘化公主墓所在的“青嘴湾”原名“亲嘴湾”，当地人用最通俗的词汇概括了吐谷浑可汗与弘化公主“和亲”的故事，后世文人以为“亲嘴”不雅，属于下里巴人之语，遂改为“青嘴”流传至今……但是，同汉族百姓的美好愿望恰恰相反，由于吐谷浑风俗与大唐内地迥异，凉州南山的吐谷浑王族墓实行“夫妇异穴合葬”，且不在同一茔园，其实是吐谷浑本民族的习俗，并没有延续唐人习俗和制度。吐谷浑慕容诺曷钵大可汗陵所在的岔山村和他的妻子弘化公主墓所在的青咀湾直线距离约15公里，相距甚远，所以2021年5月武威文史专家王其英编著由天津古籍出版社出版发行的《武威金石志》中《大周故西平公主墓志》记载：“吾王亦先时启殡，主乃别建陵垣。异周公合葬之仪，非诗人同穴之咏。”董洪认为，贾宝墓与弘化公主墓相同，也属于“夫妻分穴”墓，证明汉人贾宝已经“入乡随俗”。
从清同治年间以来，武威先后发现了唐代吐谷浑的墓志铭9方，所葬9人，即弘化公主、代乐王慕容明、安乐王慕容神威、青海王慕容忠、政乐王慕容煞鬼、金城县主、燕王慕容曦光、元王慕容若夫人、大唐故武氏夫人。1980年，武威县文物管理委员会对残存的墓葬进行了科学的清理，出土了一批彩绘木俑、木马、木驼。由此可见，大同市当地考古人员在贾宝墓中首次发现的北魏时期的木质武士俑和镇墓兽，正是鲜卑族风俗，并非河西葬俗；只是以彩绘与否区别贾宝与弘化公主的身份和财力。另外，武威雷台1号汉墓出土过“镇墓兽”，这与贾宝墓中葬俗一致；但是，武威雷台1号汉墓还出土过“铺地钱”20000多枚，而贾宝墓与吐谷浑的墓葬中没有发现过一枚，这也是汉墓与鲜卑墓重要的区别点之一。
传播文明的“凉州模式”
五凉古都，今甘肃武威，又名凉州、雍州、西凉。五凉，指的是东晋公元301年至439年这个时间区间里，以河西走廊为中心建立起的五个封建王国，除西凉外，其它四个王国前凉、后凉、南凉、北凉均以姑臧城(今武威城区)为国都。隋末凉州人李轨建立的大凉国也以凉州为都城。因此，武威享有"五朝古都"之誉，是“飞马奔雀”故里，一度是西北的军政中心。
北魏太武帝举兵灭凉，俘掠凉州僧徒3000人，及信教吏民3万户迁往平城，为平城经济、文化发展输送新鲜血液。凉州石窟模式是云冈石窟造像的母体之一。由于有凉州僧团和工匠的参与，云冈石窟的造像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凉州模式。与贾宝同时迁移的凉州高僧昙曜在公元460年就开始在平城做云冈石窟，主持云冈石窟，他用的就是凉州的风格，所以考古学家宿白在1987年发表论文称之为“凉州模式”，就是以天梯山石窟为范本，迁徙到了山西大同，云冈石窟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凉州模式”，只是后来北魏王朝的首都迁到洛阳又做龙门石窟的时候，连龙门石窟也带有“凉州模式”，所以五凉文化是武威具有绝对比较优势的文化式样，不可替代，亦不可复制。五凉时期的凉州，历来就被史学界公认为北中国的文化中心。
一代史学大师陈寅恪在《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中阐述:“秦凉诸州西北一隅之地，其文化上续汉、魏、西晋之学风，西开(北)魏、(北)齐、隋、唐之制度，承前启后，继绝扶衰，五百年间延绵一脉，然后始知北朝文化系统之中，其由江左发展变迁输入者之外，尚别有汉、魏、西晋之河西遗传。”其中“河西遗传”指的就是“五凉文化”。陈寅恪意思是说，凉州这个地方啊，当中原大乱的时候，他居然把中原文化保存得很好，让中原文化很好地进入到隋唐文明。由此著名文化学者余秋雨大加称赞，河西走廊和丝绸之路是人类文明的第一通道！但是，长期以来，这个堪为“国宝级”的文化式样却未得到系统的整理和挖掘，在人们的眼里，“五凉文化”只是个名词，其内容也流于概念化、肤浅化。掀开五凉文化的神秘面纱，对五凉文化进行再认识和系统整理，显得刻不容缓。
【学者简介】董洪，甘肃武威市凉州人。现居兰州。是“收复新疆，论功第一”的清代民族英雄董福祥族裔，又是“黑箱考古”理论的创始人和国家级甘肃“华夏文明传承创新区”奠基人之一。1992年因破译“金马张”是铜奔马设计大师张江之谜而一举驰名海内外。他先后《甘肃社会科学》、《社会科学报》、《飞碟探索》、《档案》、《河西学院学报》等报刊发表过学术论文多篇，新华社曾两度向全国50余家晚报发通稿予以报道，并被《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光明日报》、《南方周末》、《瞭望》（海外版）、《人民日报》（海外版）、美国《侨报》、香港《文汇报》、《澳门日报》等60余家报刊、电台、电视、网站大力宣传。曾兼任过“纪念铜奔马出土３０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组委会主任等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