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墨/康雁屏
文 | 劉蔚
不久前,我在翻譯工作中認識了策展人王麗,她聽說我在寫詩,就向我推薦了香港詩人楊夢茹女士的作品,我讀後覺得品格超凡,與心契合。我和夢茹老師在線上成了朋友,這是我人生的至幸!她的魅力感染我,她的詩作啟迪我,仿佛隨海波逐流看到了暗夜的燈塔。不過她是高產的作家藝術家,我須要花很長時間,才能領略她作品的全貌,真的很希望花更多時間向她學習!
夢茹的《潮 崖壁》,用最細膩的筆觸,塑造世間最剛毅的力;潮是海的歌,抑揚頓挫,來自海的那邊,崖是山海的銜接,有著堅毅的胸懷,就像祖國大陸:“綰住我呀媽媽/用常春藤一般纖柔的手臂/綰住我/從此不再遠行/不再離你……遠去”,這是詩人對“根”的深刻情感。
在《致遠方》裏,夢茹寫出了遊子的情懷,大河奔流至海,海岸潮起潮落;在暗夜裏,思念強烈而復合;愛,仿佛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輕。無可抗逆地,詩人的訴說也顯得輕而又輕:“月光潮漲於午夜/暗示/屬於你的愛/註定漂泊終生”。
《珠貝與大海》的關鍵在於,詩人自比為珠貝,珍貴的生物,卻被海的巨浪打落海岸,結合詩人敏感的內心世界:“哦 戀的白骨/生命饋贈世界的禮物/一千次含在口中/一千次被吐出 哪怕是第一千零一次的錯誤/我仍願以鏤空的心/貯存/屬於你的癡情”,也許可以一窺詩人豐富的情感,縱使再無奈,經歷再多的傷害,詩人的每一個選擇都是無悔的。
朝霞中,海的顏色在《晨》這一首詩的描述中,最貼切不過了——“近處/沖眼而來的/青青如黛/欲染我淡淡的眉嗎/膝上一卷詩任風去讀/眼光兀自攀越/萬水千山”;山光水影中,詩人的千般柔情也透著豪氣。
這四首美詩以海為主題,大海在不同的時間,海潮、午夜、巨浪、晨,被詩人賦予奇妙的靈魂觸摸,對海的洪荒之力做出各種詮釋,海的千變萬化都與詩人有關聯,因為她有海的性格——海納百川且情深意切!這是女性詩人中罕有的特質!

夢茹十分註重詩歌內在的韻律感,如《水逝》:“光在靜止的河面臨摹/秋波婉轉/那是我心窖裏秘藏的酒/不許浪飲只宜淺酌/太滿的甕/又逢潮漲時分”。對比《浪花海岸》:“岸哪 心愛的岸/我已被風暴搓成/渾圓的珍珠/何時才能鑲嵌/你璀璨的皇冠”。河水仿佛母親的愛,內心激情暗湧,卻表現出一如既往的平和寬容!海水是詩人的愛,洶湧澎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深不可測,永無止歇!母親如海岸,堅毅接納,不輕易改變,卻因為海一樣的詩人而不停地互動,被塑成詩人渴望的樣子!讀夢茹的詩,像面對多棱鏡,每一面鏡子,都足以扣動讀者的心弦,讓讀者的生命、閱歷一一呈現,並心悅誠服地與詩人一起律動!
夢茹表達內心隱密的情感,常常不著痕跡,比如《六月心情》:“飛越重巒/雙掌捧滿餘燼 頻頻呵氣/頻頻擦拭那面/剛剛出岫的/銅鏡 氤氳四十二峰煙雨/底事說與誰聽”,這兩小節是這首詩的點睛之筆,前兩個半句似乎充滿豪情,後兩個半句利用強烈對比,把傷痛的記憶渲染得如此深觸人心!僅「餘燼」一詞,便囊括了結了,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
《盟約》這首詩裏,詩人竟然沒有描述潮聲或浪聲的具象,但描繪出的畫面感如此強烈,只要熟悉大海的人都可以身臨其境地聽到,那埋藏於心底的,海的各種聲音:“哦 波浪/大海永不褪色的語言/以最柔最軟的力/征服岸/在石頭上留下/沒有棱角的記憶 水天之際席捲而來的/藍色透明體/一次又一次/被礁石粉碎/復又一次次/任浪花鑲上銀邊/高高擎起”。
而《迴流》這一首詩,聲音出現了三次,有通感的處理,題目有意避開聲音和聆聽的詞匯,達到提綱挈領的效果:“閉目便是迴流的/水聲/純凈的藍色繈褓/將我柔柔裹起/如嬰 海闊天空/山高水遠/你的胡笳乃千古絕唱/醒時不見”。真是一唱三嘆,令人柔腸寸斷的《迴流》呵!
《孤島》,是否在隱喻香港或台灣呢,母親當然是祖國大陸,因為基調有些深沈。在夢茹的意識中,島與大陸其實是不可分割的整體:“縱使臍帶斷了血脈仍相連呀/母親 你是豐盈的大陸/我是貧瘠的島/永遠在眾水之上 /飄移”。
《緣》,用流星做擬人,創意不俗,從星延展出兩個人的交集和分離,讓人感覺到非凡的震撼力,有一種無奈,卻是異常合理的無奈,而兩人的情感關聯絕不可小覷,真心愛但無緣分:“而今 我已冷卻成山脈/你呢/依然雲遊四海抑或/碎裂如粉末”?
《藍調》這一首詩,虛實結合,“你塗滿粉紅蔻丹的指”是實寫,“那如母親般逗弄嬰兒的手”是虛寫,虛虛實實,都是為了表達,女兒對生身之母,那無可替代而又無法企及的,愛的索求!

《等你,在雨中》,這一篇散文寫的很有期待,很特別,詩人的心情如此不確定:“回避寫信,仿佛回避深夜的不速之客。然而在我的詩行裏,仍不時可以嗅到,那撲鼻而來的荷香呵!”。分離感受明顯,那是詩人心中思念的一位好朋友:“寄去的書,有沒有閑情翻閱?那些漂泊、傷逝的意緒,還會撩動你的心弦嗎?”在與夢茹的交流中,她為這兩首詩糾正了我的敏感,明確了她的主旨,我因此而明白,如果我總是要求自己讀懂詩人心中的內涵,少了享受自己的感覚,反而不美,夢茹這樣的美文美詩,就應該帶來無盡的臆想——不如讓自己躺在同一根琴弦上,感受靈魂輕微的顫動吧!
讀《城門河隨想》這一篇散文隨筆:“魚和水接吻的時候,就有了漣漪,那是水的玫瑰色晚潮,刷地羞紅了半邊臉”。只覺得自然世界在詩人的眼中、心底,皆有異於常人,每一樣事物都有靈性,隱喻了各種道理,用最美的方式,把詩人的世界觀,形象而又準確地表達出來,有緣人自當心領神會。
夢茹以荷為主題的詩作,有數十首之多,《探荷》這一首相當獨特,取名絕佳,詩作並沒有點明荷花,但卻深入荷的藴含,賦予獨特的人格和情感:“開在魚吻間的喜悅/也許正擴張/你的子房/柔波下/還會有牽扯的絲/一寸寸連著嗎”?

短詩《夢荷》:“濃墨已定/柔波擎著/你的矜持/入夜的風/卻泄露/掩埋於泥層的心事”。則講述詩人在秋夜,心中勾勒出荷的所有,從藕絲到花香,當胸有成“荷”的那一刻,便自然而然地提起了畫筆。
看過畫家夢茹的荷花處女作,印證了她的部分心理——立身持正,內心平和,有根基有依靠。荷的畫是動態的、富於靈性的,可見畫家對自己的創作是有要求的,這份追求肯定會讓優秀的詩人,因不滿足而試圖跨界,努力使自己成為優秀的畫家。更加有幸的是,畫家近期的作品,誠如我言,她的覆合心情和心中所愛,都在畫布上延展開來,諸般靈光乍現,令人目不暇給。
對荷的鐘愛,依舊持續熾熱,夢茹制作了一件“白瓷夏荷杯”,作品如同技巧純熟的陶藝者所出,完全沒有初習者的淺陋。質地潔白無瑕,荷尖的一抹粉紅更是跳脫出彩,不似人間凡物,完美無憾。她在與陶泥互動的喜悅中,分享了《呼喚夏荷》,又是一首佳作:“墨色/自瓷背一寸寸逼來/你點燃自己/光照幽冥/火苗為清灈的臉/勻上 淡淡胭脂”。雨霧中的荷花清麗,荷被喻為胭脂般的火苗,詩人跌宕的心情呼之欲出,躍然紙上……

夢茹的夫君眾木成林,是一位國學根底深厚的詞家,他為“白瓷夏荷杯”賦詩兩首,甚為感人:「記得當年坎坷多,不知困苦愛研磨。扶搖百卉無顏色,只見心中一朵荷。」「遐思未歇久徜徉,郁郁猶聞夏荷香。片羽浮光不覺短,我當愛惜善收藏。」對夢茹的解析和珍視,怎不令人矚目、艷羨呢?
夢茹在微信朋友圈,不時會分享她的創作心得,以下是她的詩觀:「匠人複製生活的真實,藝術家卻從平凡事物中提煉真理,且以絕對個性的手法再現之。藝術作品之優劣全在於藝術個性的宣言。同樣一朵花可以用千百種語言和你對話,最吸引你的,必是令你會心微笑的那一朵——言在筆中而意在紙外。一首詩的好壞,在於詩人捕捉事物的敏感度,以及再現感覺的語言功力。而詩則憑籍異象拓展,語言無法抵達的空間。天生的詩人都具備一雙慧眼,能夠透視物象,發掘事物潛在的種種可能,並以最準確形象而又富於創造性的語言表達之。」
作為剛剛開始寫詩的我,可以摒棄一切理論,深入詩歌文本,在美妙深遂的詩意空間裏自由翺翔,這是夢茹作品的獨特魅力之一,讓不同的讀者,都可以根據自己的人生閱歷,細細咀嚼、體悟個中況味。

夢茹不僅是詩人,同時也是藝術家,她的詩就是藝術,她那慧眼獨具的畫評也是藝術;夢茹的歌唱和彈奏同樣令我驚艷!她的演繹清麗脫俗、情感飽滿、透著神奇的能量,讓人感到內心的平靜安寧。如果說寫詩讓她輸出思想和力量,那麽,行雲流水的舞蹈、天賦秉異的繪畫、收放自如的歌聲,則為詩人注入了藝術的能量。正如她在旗舞“綻放”中,以民族舞的腰肢、古典戲曲的碎步、水袖般的旗語,綻放出活力四射的靈秀異彩!
夢茹,不愧是多方位的藝術家!奇妙的是,她的才華,乃是在花甲之年才綻放出異彩的;為此,她十分感激愛她的上帝,給予她這麼多的恩賜。未知上帝的百寶箱,在夢茹手中,還會亮出什麼樣的寶貝呢?讓我們拭目以待!

作者簡介:
劉蔚,女,現居北京。希臘語資深翻譯,為希臘、中國文化部部長正式會晤做現場口譯,在北京大學任希臘語入門受邀講師兩個學期,北京奧運會希臘電視台唯一希臘語翻譯,等等重要翻譯工作。
畫家簡介:
康雁屏,女,生於香港,畢業於香港嶺南大學、葛量洪教育學院美術系、大一設計學院、香港中文大學專業進修學院現代水墨畫課程、上海視覺藝術學院 第一屆劉國松水墨高峰研究班。現為香港現代水墨畫會副會長、香港當代創意水墨畫會創會及名譽會長、新水墨會長、山水風畫會會員、Ornate Collections 美術創作總監。

藝術家/印象
楊夢茹女士,笔名夢如、印象。現居香港。八六年開始寫作。著有詩集《季節的錯誤》《穿越》,散文集《她穿行於清醒的迷茫》。詩畫合集「心象.意境」。印象夢如在80年代入選《中國當代文學家辞典》,2009年入選《二十世紀中國新詩史》 。台灣、上海、湖南廣播電臺均介紹過其作品,作品收入各種選本,以及小、中、大學教材。2017年,停笔18年後,她以新筆名“印象”,跨入其寫作人生的第二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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