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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苏永安先生主笔的著作《岁月如歌》
抵港后的好长一段日子，我仍常从梦中惊醒，梦中的我双手被机器轧伤，醒来时发觉手心放在自己冰冷的大腿上……封侯村的梯田沼泽处处，寒冬腊月得将冰块敲破，方能下田冬耕。大半个身子沉浸在零度的田水里，挥动锄头时身体产生的热量尚可御寒，惜夜间任你盖了三重棉被亦无法将下半身回暖，双手不欺然放在冰棒似的双腿上，寒意从龟裂的手掌（冻疮）伤口处流入并传遍全身，当然冻得麻木，痛得入心入肺了!我常被这梦中梦惊得冷汗直冒，毕身难忘！”
以上是苏永安先生主笔的著作《岁月如歌》内的篇章——《三十年回望百感生》中描写知青悲剧性生存状况和精神状态，这么真实、细緻入微描述的生活体验，绝非现代青年可以想象，让人百般咀嚼，回味无穷，极具史料研究价值。此篇我读了数遍，催人泪下，文学艺术性内涵深厚。文中叙述的是30年前的事情，文章于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二日原载菲律宾《商报》，掐指算来距今整整52年，超过半个世纪了！在中国的历史上，从未有一代人的青春如此残酷，为了解决就业问题，两千万城市知识青年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指示下“上山下乡”， 知青分为农场（含建设兵团）与插队落户两种，涉及到1966、1967、1968三届学生（后被称为老三届）。经历了如此多的苦难，多年之后，在挣脱了精神的枷锁、实现思想解放之后，这场运动仍然以噩梦的形式，不期然地噬攫着他们的心灵。
法国作家罗曼•罗兰说过：“只有出自内心的才能进入内心。”知青文学反映了知青思想内伤的严重性，是中国当代伤痕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掀起了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第一个悲剧高潮，并为之抹上了一层悲凉的“生活原色”，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当时文学的新变。直面惨痛的历史（对灵魂的摧残造成惨痛的心灵创伤）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在向知青同侪们征稿时，有些人不愿意去触及埋藏在心底的伤痛，勉为其难地交稿，苏先生坦言，他也是挣扎了半年才决定动笔，记录下这段珍贵的历史记忆。
《岁月如歌》于1999年面世，是海外第一本发布的有关知青生活的史料，附有英文翻译，畅销香港、台北、新加坡、欧美、中国大陆，引起各界高度重视，产生极大反响，其中有好几篇文章，包括《三十年回望百感生》（作者苏永安）、《山乡泪花》（作者李亭亭）等获菲律宾及新加坡报章、《港台文学》期刊转载，是历史的重要文献，至今仍于多伦多加拿大国立图书馆上架。
此书叙述了苏先生的亲身经历，真情流露，娓娓道来。他带著读者翻开了那个特殊的时期，同时也揭开了那个年代巨大的疮疤——赫然在目！那个让全世界都爲之关注的运动，是如此刻骨铭心地烙印在了那部分特殊群体人的心里。当时的歌曲这般唱道：“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革命时代当尖兵。哪里有困难，哪里有我们，赤胆忠心为人民。”不过，现实与理想形成反差，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之间的冲突及错位，理想最终破灭，使知青陷入迷惘——悲观——自嘲——懊丧——绝望。当他们消极颓废乃至破罐子破摔之时，恰恰包含着浓郁的对生活的热切期望与执著：对生活本真的叩问、难以名状的思念哀怨、青春期的憧憬惆怅……落寞难遣之际拉小提琴，演奏着契合知青心情的抒情歌曲，借他人酒杯浇心中块垒自慰释怀。这小提琴已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小提琴，它在凄风苦雨的日子带给作者心灵的慰藉，在作者心目中占有重要地位，来香港仍然对其钟爱有加，甚至不惜重金购得心头好——一把百年名琴。
《岁月如歌》知青生活的画面感很强，让我想起陈冲导演的知青题材电影《天浴》（由严歌苓小说改编）。如果把《岁月如歌》搬上银屏，卖座应该不输于《今夜有暴风雪》（由梁晓声的同名中篇小说改编）、《红月亮之武陵山歌》（何维嘉与王茂久编剧）之类，这些电影都具有极强的地域性。当时流行的《革命知识青年之歌》的歌词如是说：“广阔的天地是我们最好的课堂，贫下中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们革命的知识青年，在三大革命中百炼成钢。”岁月如歌——或者应该説是岁月悲歌，更爲贴近那个年代的基调。我不是电影导演，但是此刻，我多么希望自己是导演，可以用电影手法再现那个不堪回首的特殊年代。
权且让我尝试用电影的表现手法，来演绎我心目中的《三十年回望百感生》。文章开篇是远景：汽车沿着闽西崎岖的山区公路爬行，镜头持续呈仰视，旨在表现文星岭段山势的峻兀。作者于一九七二年八月获批出国，坐公交车准备先赴漳平领证，然后回安海老家，再去香港定居。镜头逐渐拉近，全景，在公交车前面出现了高大的身影——汪寄声同学。他肩挑担子，漏夜攀山赶到永福为作者送行却迟了一步，作者在车窗口挥手，两人四目相望，一时都不知所措。镜头转为俯视，车子往山下疾驰，几秒钟之内，寄声已经消失在视线。镜头再次仰视——车子继续攀山如云。淳朴的同窗手足情谊令读者在瞬间眼眶濡湿。
最令人潸然泪下的要属村妇在山上自己分娩的段落。此处需运用特写镜头聚焦。面容娟好的村妇抱婴儿下山，还要肩挑满满一个担子。可以用蒙太奇的手法来再现这一片段: 她煞白失血的面庞、凄婉的眼神、如同踩在棉花上的浮动的步伐、眼前摇摇晃晃的山路、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由小渐渐变大，直至大声到令观众无法忍受）、担子咯吱咯吱作响、手中紧抱的婴孩、闪耀的阳光（光斑左右晃荡很是刺眼，令观众目眩）……这几个短镜头交替闪现，影像蒙太奇与音响蒙太奇同步进行，带给观众心灵上强烈的震撼。残酷悲怆的青春，于苏先生的笔下流淌着属于那个时代的血与泪。
紧接着，知青生活画面淡出，作者与太太的悠闲漫步画面淡入。文章如此描述：“一九九六年深秋，我与内子携手漫步在巴黎的香榭丽舍大道上，眼前突有虚幻感觉，像是走在永福公社的街墟上，居然唱出‘我们走在大路上，意志坚定斗志昂扬……’一首文革前的歌曲响起在衣香鬓影、鸟语花香的田园大街上，时空交错，场景掺杂，煞是有趣，真是怪异滑稽、不可思议……”此幕场景适合用叠印的方式来表现：一组是情侣漫步以及名牌商店林立的画面，散发着现代浪漫的气息；另一组是知青割麦、扬场、垦荒生产的场面。两组画面纷杂叠印，使观众于恍恍中产生往昔如昨之感，叹谓造化之弄人。
最后，镜头闪回至春节回乡见到知青下一代，少男少女的靓丽——花样年华与作者的苍凉青春形成强烈对比；再闪回至香港的知青联谊群的活动，体现今昔生活水准的巨大差异。我主要以《岁月如歌》中苏先生的创作作为分析材料——书中还有很多是苏先生自叙在大学进修以及为社会服务、回馈社会的篇章。作者巨笔如椽，多维度地挖掘人性及内心的深处，插队岁月对于作者来说，已经是这一生绕不开的话题。俄罗斯诗人叶赛宁说过：“金黄的落叶堆满我心间，我已经不再是青春少年！”时代付出的沉痛代价，给予当事人另一种形式的补偿：经历了苦难的磨砺，使作者愈加坚韧，积蓄了无穷的力量去拼搏，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应势而动、顺势而为，终于成为驰骋商界的先锋人物——奋斗俨然成为苏先生人生的底色。这层底色巧妙地涂抹掩盖了青春的悲情，起了几多弥补作用。这多少也令我慨叹在香港遇到知青群体的机缘巧合。
如欲加强感染力，制造首尾呼应的效果，还可以再加上一组镜头尚算完美，那就需借用汪寄声同学与本书同名的文章《岁月如歌》这篇里的画面，以寄声的视角作为出发点。他接到作者通知要他赶紧去封侯一聚，岂知走了近四十里路，在通往封侯陡坡的拐弯处，见到作者坐在班车里探出身子跟他使劲招手，大声喊着：“批下来了！来不及了……”几秒钟之内车子已经绝尘而去，不见踪影。巍巍峻岭，幽幽空谷，徒留寄声失魂落魄地孑然呆立怅望着。镜头从寄身失望含泪的眼眸、蹙紧的眉头、高瘦的身躯上逐渐拉开，由近及远，让寄声置身于空茫的山野之上，留给观众无限苍凉惆怅……至此全剧终，本人脑中导演的此版本电影才接近圆满。为何要导演这出电影？“明镜以照形，古事以知今”。重视历史、研究历史、借鉴历史，斟酌得失，这是我们作为后辈的责任所在。我无意亦无资格为这一代的青春立言，只是抱持些许悲悯心态，去试图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希望帮助还原部分历史，在大家回溯历史审视历史的同时，感受到情感脉律的波动引起共鸣，可以进行更深层的解读以及一定程度的反刍反思，亟求正确定位，使祖国未来下一代的青春更加殷实更加有意义。
苏先生反思性写作，他的文笔很多地方不乏自我调侃的意味，可谓悲欢交集，显得弥足珍贵。例如《我以及我心目中的一哥》中有一段写表弟“那组的睡房是用木板搭在山腰，楼下是牛棚，可谓：‘低头见牛只，举头思故乡。’”寥寥数笔勾勒出表弟的苦况，写他自此“与牛同眠”，漫漫长夜拉着小提琴对牛弹琴……读到此处，我忍俊不禁，眼眶里却又分明逼出了泪水，“笑中带泪”也许便是如此！不过，苦中作乐的精神已经成为苏先生的首个精神品质，他与我交流时仍幽默地表示：“听着音乐过日子的牛是有灵性的，哞哞声都充满节奏感。”这本书如此厚实，令我读得入迷，很有身临其境之感，读罢抚卷长叹：“知青是历史造就的特殊群体，在现代人眼中，是仅属于那个年代的符号！”
吁嗟兮！岁月如歌，韶华易逝，祭青春之殇！时代洪流，浩浩汤汤；吞天沃日，势极雄豪——青春悲乎？壮乎？登台望远，天地悠悠，山林静穆，我又何言：孰可阻其哉？
图为苏永安先生拉小提琴
苏永安：美国布莱顿大学哲学荣誉博士；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工商管理研修班毕业。旭达国际物流集团董事长，中国国家高级教育行政学院经济研究中心-物流经济系兼职教授。
图为苏永安先生(右)接受陈慧雯女士(左)访问
本文作者:陈慧雯(作家、教材编辑、香港文化发展研究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