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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上半年接连读了李开元先生的《秦迷——重新发现秦始皇》、《秦崩——从秦始皇到刘邦》、《楚亡——从项羽到韩信》、《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军功受益阶层研究》，都很好看，尤其是《秦迷》，拿起就放不下了，很有点当年读金庸的感觉。
提到秦始皇之谜，我们首先想到的是他的生父到底是谁？很多人说是吕不韦，但李开元先生经过考证，认为秦始皇的生父就是他的父亲子异，也就是秦庄襄王，秦始皇的出身没什么问题。但这并不表明秦始皇的谜团就不存在了，李先生在这本书中提出了秦始皇更多、更大的谜团：第一，秦始皇的皇后是谁？第二，昌平君是谁？第三，吕不韦之后秦国的丞相是谁？第四，陈胜吴广“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的时候为什么要“诈称公子扶苏、项燕”？这些都是我们这些非专业的历史爱好者不会注意到的问题。项燕是项羽的祖父，时为楚国大将，刚刚抗秦兵败自杀，“诈称”他好理解，可是为什么还要“诈称公子扶苏”呢？而且还是“从民欲也（顺从民众的意愿）”。要知道陈胜吴广起兵反抗的就是秦，而扶苏可是秦的公子。尤其是将秦的公子扶苏和抗秦身亡的楚国大将项燕并列，就更加扞格不通了。我们现在一般认为之所以“诈称公子扶苏”，是因为扶苏冤死，受到天下人同情，举他的旗号会有很大的号召力（“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当年老师就是这样教的，这也成为我们的“全民共同文化记忆”。但经过李先生的分析研究，这只不过是部分甚至是极小部分的原因，还有更多更纷繁的历史因由在后面。
综括而言，秦楚之间存在着非常复杂、久远、深厚、密切的政治关系，尤其是政治联姻，这从那篇著名的《诅楚文》看得很清楚：
有秦嗣王，……告于丕显大神巫咸，以底（揭露的意思）楚王熊相之多罪。昔我先君穆公及楚成王，实戮力同心，两邦若壹，绊以婚姻，袗（zhen，三声，衣服上下同色，引申为结盟的意思）以齐盟。曰：叶（荫庇）万子孙，毋相为不利。……今楚王熊相康回无道，……而兼倍（背叛）十八世之诅盟，率诸侯之兵，以临加我，欲灭伐我社稷，伐灭我百姓，……敢数楚王熊相之倍（背叛）盟犯诅，箸（zhu，四声，筷子，引申为书写）诸石章，以盟大神之威神。
李先生认为《诅楚文》揭示了一个重大的历史秘密：自秦穆公（秦国第十代国君，公元前659年至621年在位）和楚成王以来，到秦惠文王和楚怀王的三百余年间，秦楚两国竟然有十八代的联姻结盟关系。如果这件事确是历史事实的话，它必将深刻地影响秦楚两国的关系，深刻地影响秦统一天下的历史，深刻地影响秦始皇的一生，甚至影响汉帝国的建立，“遗憾的是，对于这个重大历史事件，不但司马迁不清楚，古往今来的历史学家们都不清楚，不但成为中国历史上一段迷茫的空白，也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千古的谜。”
好在还有一些零碎的史料可以勾画出一些历史面貌。著名的申包胥哭秦庭以及那首更著名的《无衣》，可以让我们一窥秦楚两国的亲密关系。秦哀公三十一年（公元前506年，离秦始皇灭六国统一天下的公元前221年还有近三百年），吴王阖闾与伍子胥伐楚，攻占了楚国的国度，令楚国几乎亡国。楚昭王派大夫申包胥赴秦求援，秦哀公派遣秦军入楚救援，击败吴国军队，楚国转危为安。秦军出征之前，秦哀公亲自赋诗一首，就是那首流传千古的《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李先生认为，秦国之所以出兵救援楚国，主要是出于秦楚两国的婚姻联盟紧密无间，楚昭王的母亲是出自秦国的夫人，昭王原来是秦国母系的王子。而秦国国内也有来自楚国的夫人，最有名的就是宣太后。正是这位宣太后奠定了秦国后宫中楚系外戚的势力，并影响了其后几代秦王朝的政治走势，一直到秦始皇。
宣太后是秦惠文王（第一个改“公”为“王”）的侧室夫人，她是楚国人，姓芈，跟楚国国君同姓。《芈月传》说她是楚威王生的，也许有夸张的成分，但她是楚国王室后代却是肯定的。她的公公是著名的秦孝公，就是主持商鞅变法的关键人物，秦国正是在他治下才开始日益强盛，奠定了日后消灭六国一统天下的基础。秦惠文王去世后，秦武王继位。秦武王的母亲是来自魏国的魏夫人。秦武王继位四年就意外去世，秦昭王继位，秦昭王的母亲就是宣太后。继位后第二年，秦昭王按照宣太后的旨意迎娶了来自楚国王室的楚夫人，“秦国和楚国的关系，因为这次婚姻一时又亲密起来，在秦国国内，楚系外戚势力也完全控制了政权”，“以宣太后为核心的楚系外戚控制秦国政权的局面，一直持续了将近四十年，将秦国发展成为天下唯一的超级大国，铸成了秦国统一天下的不可逆转的大势。”秦昭王死后，秦孝文王继位，娶了同样来自楚国的华阳夫人。孝文王去世，子异继位，是为庄襄王，华阳夫人被尊为华阳太后。这位子异，就是那位被吕不韦看作“奇货可居”的秦国王子，当时在赵国做“质子”（人质）。他本来是孝文王众多儿子中的一个，在吕不韦的运作之下成为王太子并继位。而吕不韦运作的关键环节就是让子异拜华阳夫人为养母（华阳夫人无后），为了表示诚意，还特地让子异着楚服，甚至改叫“子楚”（后来楚国之所以改称“荆”就是为了避子楚的讳）。经过这一番运作，在以华阳夫人为代表的楚系外戚的拥戴下，子异从众多竞争者当中脱颖而出继承王位，是为秦庄襄王，也就是嬴政（后来的秦始皇）的父亲。
嬴政继位以后，发生了几次著名的事变，背后都有秦国后宫争斗的影子。首先是成蟜之乱，成蟜是嬴政的异母弟弟，成蟜之乱表面上发生于兄弟之间，背后则有两位母亲的争斗，两位母亲又代表了秦国两个外戚楚国和韩国的政治利益纷争。嬴政是长子，母亲是赵姬，受华阳夫人庇护；成蟜是次子，母亲是韩国人，受夏太后庇护。庄襄王去世后，王位由长子嬴政继任，实际控制人是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集团。大臣方面，除了吕不韦，还有另外两位非常重要的大臣，昌平君和昌文君，他们两人都是华阳太后的亲属亲信。成蟜在嬴政五年出兵韩国，不费一兵一卒，使秦国得到韩国献出的百里之地，不难推测是夏太后动用自己在韩国的势力，迫使韩国让出土地，为成蟜的政治前途积累资本，而成蟜也很快被封为长安君。两年后，夏太后去世，韩系外戚失去了中心人物，随后，赵姬趁势排挤韩夫人和成蟜，结果导致成蟜之乱，此中的政治斗争一目了然。在成蟜之乱中，替帝太后赵姬充当打手的人，就是嫪毐，嫪毐因为镇反立了大功，被封为长信侯，权倾朝野。嬴政九年，嫪毐叛乱，秦王嬴政命令相国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发兵攻击嫪毐，嫪毐兵败。此事细究，是以赵姬为首的赵国外戚与华阳太后的楚国外戚的战争，嫪毐事败，吕不韦、赵姬等相关人员悉数被贬。
吕不韦被贬以后，谁来接任他做丞相？经过详细的考证，李先生认为接替吕不韦的正是昌平君熊启。这又涉及到秦楚之间的互为质子和爱恨情仇了，简单说就是昌平君的父亲在秦国做质子，娶了秦国王室女子生下了他，取名熊启，后来进入秦国政界并有显赫功劳而位居人臣，尤其是平叛嫪毐之乱有功而“以秦王（嬴政）表叔、平叛功臣的身份出任丞相十一年之久”，比吕不韦还多一年。
令人称奇的是昌平君后来又反秦，并在与秦军的战斗中战死。这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史书上只有聊聊数语，按照李开元先生的考证，昌平君熊启与秦王嬴政在攻打楚国一事上发生意见分歧，被贬到“郢陈”（今河南省淮阳市），在楚王负刍于楚国最后一个国都安徽寿春被俘后被楚国大将项燕在“郢陈”推举为楚王反秦，不久“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项燕自杀的地点在今天的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蕲县镇，陈胜吴广起义也是在这个地方，只不过是另外一个镇——大泽乡镇，这一带也成为反秦的大本营。陈胜起兵后号称“张楚”，就是“张大楚国”的意思，定都正在“郢陈”。陈胜之所以要“诈称公子扶苏”，很可能是因为扶苏的母亲是楚国王室的女子，而这也是嬴政不立长子扶苏为太子、史书不记载嬴政王后最根本的原因——避免再次出现楚系外戚势力坐大的局面。对此，李开元先生有一段总结性的结论：“秦始皇的正夫人是楚夫人，长子扶苏可能是楚夫人的儿子，身上流着一半楚国王族的血液，他与楚系外戚集团关系密切。由楚系外戚这条线索，昌平君与扶苏和项燕就可以联系起来了；陈胜吴广起义，假称扶苏和项燕为领导人的事情，也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联想到昌平君在秦王政时代的起落沉浮乃至最后反秦为楚的悲壮历程，以及势必引起的秦国宫廷楚系外戚势力的衰落，那么秦始皇生前的多种疑案，比如历史上为什么没有始皇后、秦始皇为什么不立扶苏为太子、扶苏为什么自杀等等疑问，都可以由此得到破解的入口了。”后人所说的“秦灭六国，楚最无辜”、“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是因为秦楚之间的世代恩怨情仇。这些李开元先生都作了非常详备扎实的考证分析。
李先生考据精当、论证严密，不愧史学界的福尔摩斯、历史推理开山之作的大名，很多见解让人大开眼界、叹为观止。我经常想，李先生这样抽丝剥茧、钩沉索隐，打捞还原湮没于厚厚尘埃之下的久远历史画卷，对今天的我们有什么意义？我想最大的意义应该是让我们对中国有更清晰的认识吧，比如秦始皇灭六国，固然是天下一统大势所趋，里面却也夹杂着很多诸侯国之间的血脉亲仇，否则就不会在攻下赵国以后“秦王之（到）邯郸,诸尝与王（秦王嬴政）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坑之”了。他在赵国有什么仇什么怨？这些只能待史学家们进一步研究揭示了。
期盼读到更多这样的好书。
2021年6月30日星期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