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丑上巳漫步记 |
时间:2021/4/20 21:53:06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曾德雄 |
诗人黄礼孩邀我参加“三月三 上巳在西关之广州文学漫步”,我欣然应允。之所以欣然,完全是出于俗不可耐的私心:好玩,有趣。漫步是在永庆坊、荔枝湾涌、泮塘五约。永庆坊去过多次,但这样有组织的历史文化之旅却没有过,何况还可以在荔枝湾涌坐船——前不久还眼巴巴地在岸上看着别人坐。另外也有点好奇在抖音、快手这样的便捷视像表达风靡天下的今天,还有一些什么人在写诗、写小说。
跟礼孩在竹溪酒家停车场汇合,穿过荔湾湖公园,顺着荔枝湾涌到恩宁路,穿过一家钟书阁书店就到了码头。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艾云,很欣喜。跟艾云差不多有十几年没见了,九十年代中我刚到《开放时代》,在报纸上读到艾云的一些文章,觉得她这种感性的思想文字很新鲜,就给她写信约稿,很快成了朋友,交谈之下才知道大家颇有一些共同的熟人。通过艾云的介绍认识了好几位作家,偶尔也参加一些文学圈的聚会。后来大约是从形而上一头扎进了形而下,居然跟她失去了联系,只是最近几年有了微信才偶尔在朋友圈看到她的一些消息,比如文学活动,或新书推介。但我一直记得跟她的几次聊天,比如广州到底有没有文化。印象更深的是另一件事,那时刚兴用电脑,一些老教授都开始笨手笨脚地用电脑写作,艾云却坚决不用,说没有“书写”的感觉。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居然还在坚持手写。这让我暗暗称奇,也有点佩服她的这种坚守。 开始坐船,让我得偿所愿。水很清,两岸精致也还不错:精心修葺的旧式民居、戏台、花草、店铺,错落有致,很有人间烟火气,不时掠过的时尚元素更让人耳目一新。记得多年前说要将荔枝湾涌“揭盖复涌”的时候我心里还暗暗嘀咕怎么可能,这么大的工程,这么密的人居,水体如何保持清洁?交通如何兼顾?等等。没想到居然搞成了,成了荔湾的一大景点,想来是付出了艰辛努力的。
泮塘五约则是另外的情景:整洁的小巷,很有艺术设计感的文艺装饰,让人驻足掂量的隽永文字,著名的1200书店……尤其让人眼前一亮的是那些小院子:绿植,木材,精巧的水流,各式各样的挂饰,犹如密闭车厢中开了一个透气小窗口,惹得大家赞叹不已,纷纷表示还要再来好好看看。2009年我刚到哲文所做的第一个课题就是荔湾区文旅规划,给他们建议不必大拆大建,将荔湾众多的小街小巷整饰好让人们流连其中就可以了,还现场编了个口号:“徜徉西关小巷,邂逅西关小姐。”还跟他们开玩笑说也别想着吸引国内外的游客了,能够将天河的人吸引过来就算成功。从泮塘五约看来,还真走的就是这个路子。 当然质疑也是有的。跟踪报道广州旧城改造十多年的记者何姗发来她的长篇报道《广州新晋4A古村旅游区,文物历史建筑破败失修,景点指示牌只有商店无古迹》,全面报道了泮塘五约的情况,主要是泮塘五约的本土历史文化没有得到充分呈现、新旧文化之间缺乏有机融合等等。之所以这样我感觉最大原因可能是缺钱,但也跟一些体制机制有关,比如历史建筑的修葺有关部门是按一般建筑进行财评,但因为前者的费用远远大于后者,导致前几年就出现过很多历史建筑没钱修、而用来修复历史建筑的预算内资金因为远低于市场报价而用不出去的怪现状。这种情况在广州其实很普遍,现在应该有些改善吧。或许正是因为旧的没有得到充分呈现、新旧之间缺乏有机融合,何姗才说“(现在的泮塘五约)是店,不是(古)村。”“这种店在丽江大理……大把,没有任何地方特色。”“那几间艺术家工作室从来不开,其他商户都快撑不下去了,要转卖咖啡。”“你这样走马观花能看到什么真相?别只看作秀的。”好在她答应下次采访把我也带上。期待中。
晚餐就安排在竹溪酒家。一位年轻的画家贺贺问我认不认识夏可君,让我十分惊奇。相比于现在的年龄,我和可君几乎可称得上是“发小”了。那时我们都是十几岁,都在武汉卫校学医,而且是同一个专业,只是我高他两届。在八十年代的理想主义熏陶下,我们都是狂热的文学爱好者,他写诗,我写小说。他非常勤奋,为了写诗背诵了超过500首古诗词,令我咋舌。也很有才华,经常拿他写的诗给我看,一些奇妙的诗句令人叫绝。后来他读了哲学硕士和博士,大约是九十年代末的某天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说留学归来到了中大哲学系当老师,我欣喜异常,立即跟他相见,编发了他的一篇西方哲学的文章,字句跳跃,诗化语言突出。不过他很快就离开中大到了人民大学,有一次居然跟他在台北福华酒店的大堂碰到了,真正是何处不相逢。依然活跃,关注世事,满是诗人的激情。再后来就没怎么联系了。前年加了微信,才知道他教书之余在做艺术策展,他的朋友圈好像除了关于卡夫卡的一本哲学新著出版,大量就是艺术策展的消息,经常以学术顾问、策展人的身份出现,看照片也是艺术家派头气息十足,让我感叹身心合一表里一体。贺贺是画家,跟可君算是圈内人士,所以相识。 饭后到荔园“临水诵诗”。都是自己写的诗,也都是自己人在读,声情并茂,很投入。彩灯幽明,白雾弥漫,花草树木掩映,久违的春雨淅沥中回荡着悦耳深情的朗诵,伴随着粤韵悠扬,恰似喧嚣尘世中的细语呢喃。礼孩主持,粤西普通话并不标准,但宽厚舒缓,自带意境,尤其是一句“我们都是大地的异乡人”让我良久沉思掂量。这的确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样态。
回来的路上跟聂莉老师同行。聂老师中文出身,专攻财经传播,我们谈到现在抖音快手风行、表达便捷却表浅,流风所及,人们的文字能力似有退化之虞,更凸显当代写作者的难能可贵。聂老师说现在课堂上学生的互动反馈越来越少,完全不似从前与学生四目相对即心有灵犀、彼此会心,整个一木然表情。聂老师自忖上课投入、生动,也有激情,不知何故短短数年骤变若此?后来专门跟学生讨论此事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学生大都是对着屏幕长大,不会打开自己与外面的世界共情、主动融入,而是深深地沉浸于自我小天地,“信息茧房”导致了一大批将自己深深包裹起来的“茧人”出现,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愈益显明。这会形成什么样的精神品格?导致什么样的人文生态?这是不是大变局时代的个体反映? 一次有趣的漫步,一次丰富的体验。特为记,以誌不忘。
2021年4月20日星期二 (曾德雄: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哲文所所长,哲学博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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