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弟建山二三事

来源:中华时报    作者:郑建国    发布时间:2021-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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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航空兵特级飞行员李建山

就在上月16号也即刚过去的那个春节的年初五中午,我突然接到我们异姓五兄弟的老二电话,“建国,老李走了,昨夜里……”“什么,谁走了?”“是李建山呀!”“不可能吧,你说的是哪李建山?”“建国,就是我们老四建山,昨晚已因心脏病走了…”这下不容再质疑了,我们的四弟李建山,确实已去世了。放下电话的我,仍不能接受建山已不在人世的事实:平日里看上去那么健康的他;昨下午我们还通了电话,当时电话那头,他还欢快地表示,节后我们好好聚聚……两个多小时后,我已赶到位于市区西北隅的建山家里了。他家客厅中一简朴的小型灵堂已设置好了。在沉重的哀伤氛围中,在香炉焚香的袅袅青烟里,建山那张穿着佩戴二杠四星白色制服的标准照,放置在案桌的正中。我端详着四弟这张颇显英武的遗像,脑中不禁浮现出与他相处的诸多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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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作李建山微信头像的飞豹战机


建山是2006年转业来普陀区工作的。 此前,他从军31年,历任海航16团飞行员、飞行大队长、海航16团团长,东航参谋长师级助理。他又是军机试飞员,歼轰—7(飞豹)这款战机就是他首飞的。在漫长的军旅生涯中,他曾多次立功。来我区后任区综治办副主任、政法委副书记和区纪检委巡查组组长。由于年龄、性格、情趣爱好甚至体型上都比较相近相仿,很快,我们五条同在区府大院上班的汉子,便因有较多的共同语言,经常聚在一起,在不同的场合,予以呼应相互支持。见此情景,区内当时一主政的领导曾笑谓道,“你们五个人,真象是五兄弟啊”。此后,“五兄弟”这称呼便不胫而走,我们相互间,也便以兄弟视之,彼此关系更进了一步。在我们五人中,建山相对来说,性格更内向一点,往往喜欢先听别人说了再说。不过,部队情结还是很突出的,言谈间时而流露出对部队生活的留恋。平日里,他话虽不多,可一旦谁扯到了空战航空兵军机之类的,他也会积极参与进来的。记得有一阶段,媒体集中报道“辽宁号”上正在开展对我国第一批舰载机飞行员的考核,他那时就显得格外关注。对此我还曾与他打趣说,“建山,如果你还在部队里,如果还年轻,通过那考核应该没问题吧,你应该就是我国第一批合格的舰载机飞行员吧!”记得他当时听了没做声,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好一会儿,他转过身对着我轻轻地苦笑声,“可惜已没有那两个如果了”。我闻出了他话中涩涩的味道,很有点陆游词里“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的悲凉。


我在职时分管的工作中有块“校园安全”,与建山所在的部门,相对联系得较多,五兄弟中也算走得较近,于是那时区内教育系统有些活动,我往往也请他一起参加。退休之后,因在华师大卓越教育中心里担任一些研究工作,于是建山随我也认识了好几位教授…我的那些教育界的同事或朋友,不管是资深教授、系主任,还是中小学校长、普通教师,都对我这位原是解放军特级飞行员的四弟建山印象很好:低调平和朴实阳光,没半点骄矜做作之态。每每当人们提及他昔日辉煌精彩的天上经历,他总是面呈羞涩之态,伴之以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唯独让人们会联想到他曾有过不寻常的军旅生活的是:不管室外多冷,只要屋内开着空调,他上身总只套着件短袖体恤;而若适逢有饭食款待的话,他入座的桌前,又总会放置一小碗切成薄片浸泡在点着香油的醋中的生大蒜。还有,在以前唱卡拉OK盛行的时候,记得他在挣不脱旁人强邀他亮嗓的情况下,点来点去的只有这三首歌:《小白杨》、《咱当兵的人》、《我爱祖国的蓝天》。所有的这些,才依稀透露出些个人信息,显示出他曾有过军旅的经历。     


在我们异姓五兄弟形成且关系不断密切的日子里,我们彼此帮忙助力的情形是很多的。印象中,建山托我相助的,主要是为他战友老乡的孩子或亲戚,在我区中小学择校读书事。虽是这些事,可我后来了解到,他为少给我添麻烦考虑,确实也得罪了好几个朋友。而他给我的帮助,虽不象我给他的助力带有那么多的私密性,可却实实在在,直接有助于我的本职工作。记得有一年区内有所民办学校,发生了一起学生坠楼身亡事件。接报后我立即赶到了该校。正当我与校内相关干部老师,在会议室里开会了解情况研究对策时,门突然被推开了,原来李建山带着区有关强力部门的干部、工作人员赶来了。按理,建山不必亲自过来,让其办公室负责人出面与我教育部门对接配合即可。可他听到我已在案发学校,便坚持自己直接赶来。他到来后立即组织协调派出所等,与我教育方面对接,先全力将校门口因学生亲属集聚而呈现出有点失控情形,予以稳定下来,置于可控状态。之后建山又牵头在区层面召开多次多部门的协调会,共同制定了事故处理的基本对策。结果在各方努力下,这起不幸事故的善后处理最后还是很成功的,而建山在这中间起的作用,自然是挺大的。我明白,建山是以他直接介入此事故的处理,看似正常工作开展的方式,来给予我有力的支持和帮助。这份渗透在工作中的浓浓的私人情谊我是明白的。


此刻,我又不禁忆起了发生在2010年年末的一件事。当时我因病住在区中心医院里。某晚大约十点左右吧,楼道的一值班医生,突然急急地来到我病房,冲着我就问,“谁同意你现在就出院啊……”“没有呀,我不知道您说什么……”我一愣,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楼下保安刚打电话上来说,有一辆自称是区政府的车,硬要停在下面说要接你转院,可又拿不出医院证明”……这起后来私底下被朋友们笑称为“不成功的劫持案”,正是建山和两朋友瞒着我干的。事后我才知道,原来当时有一好友探访我时,听到我反映对该院护理及病房规定等,很有点不大适应,便信口说了一句,“我和……部队医院上上下下很熟,要么你就转过去吧?”虽然我当时未置可否,可同时在场的建山却听进去了。于是才有了以后那晚的插曲。事后当我了解了事情的原委,真的很感动:他就是这样不声不响不动声色地在帮我,只要他认定那么做对兄弟我真的有好处就行。联想到之前之后他在托我为其战友等帮忙的事上,所表现出来始终如一的真诚无私只重友情不求回报的一切,我庆幸有这么个阳光正气的好兄弟。


建山对战友兄弟朋友及他人,是那么地热情友善,讲究个情谊,可他对自己却要求很高,有时可说近似苛刻了。记得有一个较早时的周末,应我一时为无锡“半山一号”老总的同学之邀,我组织几位朋友到他那里踏青赏景。可中午到那正吃饭之时,建山突接区府办一电话,称下午三点临时召开个紧急协调会,已通知了他部门,问建山本人能否参加,他当即表示参加。接着他不顾众人劝说,立即备车就走。面对送行的我,他满脸惭愧地解释道,“这是桩突发事故,我须早点赶在会前了解下相关情况……”后来听当时搭车一同回去的余秋雨夫人秘书小刘说,“你这位飞行员兄弟啊,真把桑塔纳当飞机在开,回去的路上吓死我了……”事后在我就此事提醒他车子不要开得太快时,他还抱怨小刘瞎说,称那时路况很好,车极少……要不是顾及车上还坐着他人,本还可以会前准备更充分点了。尽管我对他的这番辩白并不以为然,可心里对他的敬业,对他唯工作为上以致严格自律的精神,还是心生钦佩的。同时也绝不怀疑他驾车技术有任何瑕疵。建山自律上的定力之强,还可从自去年11月心脏装了一个支架后,一举将抽了几十年的烟喝了几十年的酒,全给戒了这事上能看出来。


对自己严对他人宽,这是我这位四弟身上一很突出的特点。尽管这特点往往也被视为是人们的优点,可我却常常私底下埋怨,你李建山干嘛一直把它当优点保存着?有时面对明明不公正地损伤你的事或言行,为什么不迎头痛击或反唇相讥?若你不想因回击对方而伤了彼此感情或怕场面弄得很尴尬,可自我辩白甚或解释一番又为什么不可以呢?这样的情景我曾看到过几次,并常常令我纳闷且怒其不争。譬如有次朋友组织的聚会,五兄弟中的一位酒喝多了,其夫人赶到现场,对着正协助照顾自己丈夫的建山,劈头盖脑的就是一顿责备。而面对这当着众人明显有点冤屈的苛责,建山则一声不吭地挨着。事后觉得这很不公平的我,曾不解地问过他:当时明明是这兄弟自己逞能喝成这样,你干嘛不申辩而任由他老婆那么说?闻听此言,建山仅笑笑摆摆手道,没事,让嫂子这么发泄一通顺顺气也好。这个时候我不能再解释了……还有一次是偶然当中,听到他一也转业在我区工作的战友说,某次他们原部队训练中,他驾驶的战机突然出现险情请示能否紧急跳伞时,可担任地面指挥的李建山,却迟迟没给他同意跳伞的指令。要不是他在最后关头不等指令到来就奋力一跳,否则必将遭到机毁人亡的结果。当时区内听到这种说法的人很多,这无疑很影响李建山的声誉,更何况它并不是事实;这末一点后来也为当初在场的其他战友证实了。可当建山晓得这一情况后,并未生气硬要去讨一说法什么的,而只是大度地淡淡一笑道,“我当时是立即同意他跳伞的。那指令及发出的时间,通话记录里都有记载,这随时可查得到的。重要的是他人安全了。我们毕竟是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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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与战友研究训练

李建山的告别仪式,是他去世的两天后在龙华殡仪馆银河厅举行的。该厅是馆内最大的一个厅。厅里正面墙上白色挽幅前,面对大家摆放着建山那张身着戎装的照片。在大厅正前方的中间,建山躺在由各种鲜花簇拥着的灵床上,神态安详,身上覆盖一面大大的党旗。那天虽仍属疫情防控期间,可闻讯而来的悼念者,还是有近300人之多。这些人中,有他昔日的同事同学(包括航校的)战友领导,以及各行各业的朋友们。原海军东海舰队航空兵司令崔桐贺将军来了,原东航副司令李庆双将军来了,原东航副参谋长刘磊来了……,在悼念的人群中我看到那曾抱怨建山晚发跳伞指令的战友也来了。大厅的左右两侧摆满了花圈。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航空兵副司令刘文清将军敬献的花圈也在其中。我们剩下的四兄弟送的花圈,也摆放在右边较显眼的位置;缎带上写着“昔日五兄弟 今缺一”、“愿君登灵霄 早成仙”。仪式由区公安局领导主持,区政法委现副书记致了悼词。在介绍他生平的同时,还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建山女儿李茜代表全家对与会亲友表示了感谢,并追述了父亲生前与她和妈妈,互相关心愉快生活的家庭往事。面对满场都是与父亲相熟的人们,和右边正静静躺在玻璃罩子中的爸爸,抽泣伴随着她整个致辞过程……在向家属慰问的这个环节,建山夫人泪眼婆娑地对我说,“三哥……老李走了……天好似塌下来了……” “弟妹,建山虽走了,但您要保重,您和李茜还要好好生活下去!今后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办的,仍和建山在时一样:随时吆喝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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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海航副司令刘文清将军


离开大厅前,我再次面对建山的遗像敬了个礼,心中默默地念叨:兄弟啊,放心!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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