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居然去世了,这让我很有点惊讶。印象中林老师年纪并不算大,顶多也就七十出头的样子,不知为什么突然就走了。当然这几年也间或听母亲提起过他,说状态不太好,但似乎都是精神意识方面,身体体质则不闻有什么问题。跟在广州的老乡们聚会,想打听一些林老师的情况,竟然都不知道林老师已经去世。村落熟人社会零散凋零至此。
林老师最大的特点就是“跩”,按照奶奶的说法,“吊过零当”(吊儿郎当)。林老师是奶奶的本家侄子,所以奶奶说这话的时候不见丝毫揶揄鄙视,反而满是怜爱。林老师的“跩”,一个是写字,比如横折的时候,折的那个角角总要弯曲一下多一笔出来;再就是写捺的时候,总是加重笔力,拖得很长,一笔一划无不透着“跩”。再就是讲课,现在还记得他说“或者”两个字的时候,“者”字总要宛转悠扬一下,加重了很多语气。走路倒是四平八稳,丝毫没有那种杠起胳膊打横走恨不得充塞霸占一切空间的丑样子。
回想起来,林老师的“跩”可能也是满身才气的表现:琴棋书画无所不能,乒乓球篮球样样在行,还会唱戏扮角,那样的年代也不知是怎么学会的,何况还是在农村。父亲的回忆录中提到他当小学校长,第一件事就是向大队提出要林老师来当老师,确实是人尽其才。
林老师教我应该是初二。那个时候时兴小学办初中,我的初一初二都是在村里的小学读的,也不叫初一初二,就叫六年级七年级。林老师教我们的数学,教我们做证明题时推导就用箭头表示,当时觉得真是简便直观,暗自佩服。再就是林老师极少称呼我们的大名,总是叫我们的小名,主要是本乡本土,几乎人人沾亲带故。特殊的年代,很多人名字中都有个“红”字,红秀、红云、红宇,林老师都是这样直呼其名,一片红。当时并不觉得有何特别,后来在外多年,见识了太多陌生人社会的冷漠凉薄,回想起来还是免不了有些许乡土温情,以致现在偶尔听到有人叫我小名,总会反刍回味良久,有时竟至于物我两忘,恍惚中不知今夕何夕。
其实在学校林老师以“拐”(严厉的意思)著称,他的一句口头禅是“不罚多的,罚(抄)50遍”,罚学生抄50遍作业。还有一句口头禅是“碗里的肥肉”,这是他的独创,主要说的是上两届几个成绩特别好、一定能考取大学的学生(后来他们果然都考取了大学)。有一次好像是课间,两个同学在讲桌上打乒乓球,球滚到教室门口,正好林老师推门进来,二话不说抬脚将球踩扁。还有一次忘了为什么,林老师用课本打了一下我的头,我竟然落泪,林老师过后说我的自尊心太强了。
初二下学期我转学到镇上的小学(也是小学办的初中),从此就跟林老师没什么接触了。我初中毕业后到武汉读中专还给林老师写过一封信,林老师那时通过民转公考试转为公办老师也到了镇上的这所小学教书,只是没教数学了,改教初一还是初二的语文。我写信主要是叫林老师别太认真了,因为现在教的学生都是“街上”的,不像我们这些乡下孩子天生对父母老师有很深的“怕具”(害怕的一种心理状态),以前这所学校就发生过学生打老师的事,所以我很有点担心以林老师的“拐”会招来麻烦。没想到林老师把我的这封信念给全班学生听了,估计是以此为契机来了一场道德教育吧。
后来世事纷繁,一切渐成过往。这两三年居然接到过几次林老师的电话,好像都是叫我帮忙写个什么东西。最后一次大约是前年,说出了本书,叫我写几句话,语焉不详,我也听不太明白,就在手机上编了几句“桃李满天下”之类的话发过去了,也没有下文。其实林老师的这些“成就”我偶尔也听母亲提起过,夜晚十点了还跑到父母家“报喜”,说入选了什么当代名人之类。我只是暗祷千万不要被骗钱。
林老师的这种“追求”我是非常理解的。中国自古有所谓“三不朽”,但立德太过虚无缥缈,何况身处“道术为天下裂”的当今之世,道德啥的更是了无归依、漂浮无着。而立功又遥不可及,江湖庙堂,悬若霄壤。惟有立言似可行之一二,从古至今但凡识文断字之人无不着意于此,稍有笔墨无不视为吉光片羽、以俟后世。林老师想必也是如此,我甚至疑心他越往后越严重了。
但林老师依然会不朽,在我这里。
2021年2月5日星期五
作者:曾德雄 现为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哲文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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