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

文、杨晓峰

1957年8月，我出生在龙首山的山尾的泉沟里，我呱呱坠地来到人间，我上面一哥一姐，我的到来，奶奶乐了，母亲乐了，父亲乐了，全家人沉浸在添丁加口的无比喜悦之中。特别是父亲心里比蜜还甜，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从我身上父亲看到了未来，看到了希望，他说自己有俩个儿子了，烟囱冒烟了，香火可以往续了。

但是，成家前我们父子从来没有坐在一起好好拉呱过家常、闲聊过，我们的谈话属于蜻蜓点水式那种，三言两语，简单至极，戛然而止，没有深入下去。我们的关系如同国王和臣民、下级和上级。

成家后，我们和父母分灶另过，全家人还在一起干农活，一应农事均由父亲来安排。一个秋日的傍晚，父亲对我说：“明天你早起一会儿，咱们爷儿俩到三分自去。”第二天天蒙蒙亮，父亲便下地了，临行也没有呼喊我一声。头天晚上和朋友玩睡得迟，我在约定的时间段没有醒来，起床一看太阳老高了，心想：坏了，误事了。去地吧，路很远，等我到了，父亲已把谷子捆完了，去了也是白去；不去吧，父亲安排好了的事。踌躇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去。那天我很矛盾，既盼父亲回来，又怕父亲回来。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忐忑不安又十分愧疚。本来两个人一早晨能干完的活，结果父亲一人足足干了小半天。回家后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瞅了瞅我。我低着头，好久不敢正眼看父亲，总觉得对不住他。我想要是那天父亲批评我一顿或骂我几句，我的心里会好受些。

父亲为我的前途思考过、谋划过，我高中毕业后，他老人家曾有让我放羊的打算，一来活轻，我瘦弱的身体能承受得了，再则我有文化，放几年羊积累些经验，今后建个家庭小牧场或当个养羊专业户，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发家致富，过上幸福生活。另外，父亲还有让我学一门手艺，特别是农村实用手艺的想法，使我农忙种地，农闲耍手艺，粮食打下了，零花钱挣上了，两全其美的事情。但，我没有顺应父亲的想法，最终还是当了代课老师，走上了从教的道路。我整日在学校，妻子拉扯孩子，家中的几亩地从春种到秋收全靠父亲帮忙料理，父亲成了我的依靠，成了我的坚强后盾，有父亲的鼎力支持和倾力帮助，我才能安然教书，才能将课一直代下去。

我代课工资低生活困难，父亲时不时接济一点，父亲承包了队里一个菜园，种啥菜我们便能吃上啥菜，用不着花菜钱，还能吃上免费的杏、李等水果。父亲每年还在菜园里种几畦甜菜供我们养猪用，以增加我家的经济收入 。功夫不负有心人，1986年3月我终于吃上了皇粮，成为一名光荣的堂堂正正的人民教师。我转正了,全家人高兴极了。父亲逢人便说：“我家峰代课代好了，代值了，熬出头了，也抵考了一个学校。”父亲还说我圆了靠知识、靠文化吃饭的梦，给杨家争了气，填补了我们家族没有吃国家饭的空白。

1986年5月中旬的一天早上，父亲突然晕倒了，浑身乏力，呼吸困难，吞咽困难。我们急忙将他送到市人民医院检查治疗，诊断结果父亲患了脑梗，靠药片和打点滴治疗，靠鼻饲流食维持生命。我和哥哥姐姐轮流伺候父亲，给父亲接痰倒尿，按时往鼻管注水注牛奶等，日夜守护在父亲身边。父亲分外感动，说还是有儿女好啊。住了30天医院，父亲康复回家。大夫说按以往来看，像父亲这样的病人，出院后还得鼻饲流食一月后才可去掉管子。父亲创造了奇迹，是他们见过的恢复最快，治疗效果最好的一个。记得一位文人讲过“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格外珍惜父子间的情谊，尽最大努力孝敬父亲，让父亲满意放心。之后，我与父亲见面的次数多了，交流多了，感情得到了巩固加强升华。父亲也经常请我吃这喝那，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所经历过的事，特别是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那年冬天，母亲腰疼厉害，姐姐带她到金川治疗，母亲走时给父亲蒸了些馒头，包了些饺子，熬了些肉，叫父亲慢慢热着吃，叮嘱父亲保重身体，把炕烧好，别冻着，小心感冒，说她几天就会回来。父亲懒散惯了，母亲不在家的日子里，他凑合着做，凑合着吃，冷一顿，热一顿，寒冷的冬天一个人早早出街，一坐就是好长时间。一天父亲打电话给我，说他身体难受，浑身没劲，躺在炕上不愿动弹。还说他原本好好的，好像有人拽他胳膊似的，之后他便难受了，可瞅瞅四周没有一个人。村医说父亲患了重感冒，需要输液，母亲不在家，我便担负起照料父亲的重任，昼夜陪伺着父亲。我给父亲将炕烧得热乎乎的，将火炉捅得旺旺的，父亲想吃什么我便给做什么，父亲输了五天液，终于能下地了，我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躺在床上的父亲惦念着母亲的病情，让我打电话询问，得知母亲没有大碍，过几天就会回来，父亲十分高兴，说母亲也不容易。母亲带着大包小包的药物提前归来，给了父亲一个莫大的惊喜。她说父亲想她了，她回来父亲的病好得快，果不其然，母亲回来三天后父亲的感冒痊愈了。老俩口恩恩爱爱形影不离，互相帮衬，互相照顾，这是我们做儿女的远远不及的，无法替代的。父亲几次生病都是母亲不在家的时候，母亲一出门父亲就生病，这几乎成了惯例。我们不怕母亲出门，就怕父亲生病，父母安康成了我们永久的牵挂。

父亲是从苦日子走过来的，晚年后仍然保持艰苦朴素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看到大街上掉着黄灿灿的玉米颗粒觉得可惜便弯腰拾掇，后来干脆坐在人们脱过的玉米轴堆中搜寻拾捡。有几个本家人偷偷告诉我父亲捡玉米的事，他们说父亲在众目睽睽之下捡拾玉米，就像缺吃少喝日子过不了似的，别人看见了笑话，他们看见了也不得劲，不舒服，要我劝劝父亲。我说父亲以后出街不要捡拾玉米了，半天拾不了几颗玉米，起坐困难，我们见了心疼，需要玉米我给送一袋，父亲说自己什么都不缺，看见好好的玉米浪费了怪可惜的，拾起来心里安然些，好受些。哦，原来是这样，我心想：管他呢，捡就捡去吧，只要老人愿意高兴，一切随他去吧。后来父亲捡拾玉米人们都见怪不怪了。

时光飞逝，转眼父亲成了腰弯背驼行动迟缓风烛残年的老人。我隔三差五往父母家里跑，看看两位老人的身体怎么样，生活有无困难，有没有需要我干的活。每每去父母家，父亲总要问一问孩子们的情况，工作怎么样，学习怎么样，还要问一问和我们有关的其他孩子的情况，直到心知肚明为止。每每去父母家，父亲总要给我吃这喝那，临回还要我给家里带一点，在父母眼里我永远是一个孩子。得知我的女儿考上了研究生，父亲心里无比高兴与激动，他逢人便说，生怕人家不知道。我对父亲开玩笑说：“您的孩子可不如我的孩子了。”父亲说：“我的儿子也不错。黄河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咱家后继有人，人才辈出。”父亲笑了，我也笑了。

父母在快乐就在、温暖就在、幸福就在，今后我还会“常回家看看”，陪伴父母、孝敬父母，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父母安度晚年，开心快乐每一天。写于1988年9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