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在香港会展中心举行的水墨艺博展览现场,记者见到被誉为「现代水墨之父」的刘国松。
刘国松今年已经85岁高龄,每次出席现代水墨展都身著中国传统服饰,古朴而典雅。今次见到刘国松,老人家就是一身纯黑色的文人马褂,站在展柜前观赏著作品。
衣装虽然传统,老先生画的绝非文人画。他的作品充满先锋实践,在现代水墨艺术中佔据著举足轻重的地位。

刘国松在「水墨艺博」展览现场
谈起现代水墨和传统水墨,刘国松讲的第一句话就是「笔墨当随时代」。当今正是中西文化交流的时代,所以艺术也应反映这个时代的特点。这就是和传统文人画最大的不同。
中国传统的文人画在元朝之后没有大的变革。刘国松认为,这正是因为文人进入了画坛,也就是外行进入了内行。
文人是由科举选拔出的为官者,他们白天批阅公文、写诗、研究书法,夜晚有空閒了,就去画画。文人把绘画当做一门休閒娱乐的活动,没掌握章法时,就普遍依靠临摹。
日久天长,临摹就变成了传统,创新和变革就消失了。
不仅如此,因为不断模仿前人,但又未必能达到前人的艺术水准,不断地临摹下去,就使绘画一代不如一代,艺术就会走下坡路。这就是他提出变革水墨的原因。

刘国松作品《午夜的太阳》1972年
该如何变革?很多艺术家在看见西方绘画涌入国门的时候,十分兴奋,对传统的文人画更感失望,所以纷纷投身学习西洋画的行列,刘国松也不例外。
但他在学习西洋画的过程中,强调要找准坐标,不能全盘西化:「中国的传统文化,我们要有选择的坚持;西方的现代艺术,我们要有选择的吸收。学习要消化,不能全盘西化。我们要吃牛肉,但最终要把牛肉变成自己的肉。」
刘国松指出中国画家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他之所以反对文人画,是因为我们不是生活在宋朝和元朝的环境。同理,为什麽有人要一味模仿西洋画呢?难道大家生活在欧美环境中吗?
基于这种现状,刘国松提出了「中国画的现代化」,「模仿新的不能代替模仿旧的」、「抄袭西洋的不能代替抄袭中国的」。他举了两个例子。第一幅是《泼墨仙人》,这张13世纪初的画作,出自宋朝人梁楷之手。这幅作品就画得非常抽象,而同时期,欧洲的文艺复兴还没有开始。直到20世纪初,德国的表现派出现时,才在绘画的理论、技法、形式上,勉强与之相提并论。这样算的话,《泼墨仙人》要领先西方绘画700年。

南宋梁楷作品《泼墨仙人》
第二幅是宋初石恪的作品《二祖调心图》,这幅作品用狂草的笔法勾勒身躯衣纹,要领先德国表现派近1000年。

宋初石恪作品《二祖调心图》
「中国有如此伟大的传统,我们为什麽不将其发扬光大呢?」刘国松提到自己看到这幅作品时非常感动。以往的文人画一再提出「书法入画」,强调「书法即画法」,但作画时却只用篆书、隶书,最多用行草。「为什麽不用狂草?我就要用这种笔法,将其发扬光大。」
后来,刘国松又受到美国抽象表现派影响,书法抽象的结构加上绘画的渲染,终于形成了自己的早期风格,那年是1963年。
在他1960年代创作的《升向白茫茫的未知》中,画面上有很多白色的线条,夹杂在黑色的水墨中,令整幅画充满质感。而造成这种效果的秘密,正是他所用的纸。

刘国松作品《升向白茫茫的未知》1963年
这是一种特殊材质的纸,也是他在现代水墨材料研发中的大胆尝试。当年,他用遍台湾市面上的各种纸作画,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媒材。最终在参观纸厂的时候,偶然注意到了造纸的一个工序,激起了他的灵感。
造纸的原材料是树皮,当树皮经过石灰腐蚀之后,就会变成很细的纤维,纤维造出的纸既吸水又不会使墨过分晕染。但他注意到,一些老树皮因为很硬,不易被腐蚀,做不了纤维,所以工人会把这些废料倒掉。
刘国松就突发奇想,如果这些废料不丢掉,而是零星地附著在纸上,形成一层纸筋,那麽在这种纸上绘画,一条条纸筋就能把墨和颜色挡住,纸筋下面的纸还是白色的。画完之后再把纸筋撕掉,白色的线条就会露出来,这产生的效果会如何呢?
他去到数间纸厂参观,想要做一次绘画实验。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位纸厂的老板同意接受这种尝试,但手工纸的价格不菲,而且每次最少也要做1000张。刘国松十分犯难,说自己那时候穷得要命,只好找来10位朋友,每人借了1000块钱,终于凑齐10000块,买了这1000张纸。

刘国松作品《冰川西藏组曲》2008年
刘国松信心十足地开始了绘画实验。「中国绘画是点和线的结合,而西方绘画是面和面的组合。这是二者最大的不同。加之中国绘画的点和线都是黑点,所以西洋人说中国画是阴性绘画。那麽我想如果把白色线条也加入到中国画中,那麽表现能力就增强了一倍,表现领域也拓宽了一倍。所以我发明了刘国松纸。」
他把狂草的技法和西方抽象表现手法相结合,又在纸张上做了重大变革,真正证明了「技法的创新是创新的一部分,材料的开发也是创新的一部分。」

刘国松作品《吹皱的山光》1985年
刘国松形成自己的风格后,就在各地宣扬自己的观点,希望大家一起来建立20世纪中国绘画的新传统。
但在台湾,所有高校的美术系都不敢请他,原因是怕他把学生「教坏」。刘国松曾一度被挤到建筑系去教书。
直到后来,香港中文大学向刘国松伸出橄榄枝,而且还请刘国松做系主任。刘国松感慨:「终于是有用武之地了!」
1973年,他创立了全世界第一门关于现代水墨画的课,而在这门课上,他最强调的观点就是拒绝临摹。他总结说,「过去中国画为什麽强调临摹呢?一来是受外行人进入内行的影响。二来就是受教育思想影响。传统观念强调,文学如同金字塔,地基打得越宽越广,金字塔才能建的越高。所以临摹得越多,基础就打得越广。可我不这样认为。」
刘国松认为,金字塔式的教育是通才教育,但我们的专才教育,不应该是金字塔,而应该是摩天大楼。
「为艺如同摩天大楼!哪个摩天大楼的地基那麽大?但每个摩天大楼都比金字塔高。它有地基,但它的地基是求专、求深、求精,不求广。」

刘国松与其作品《升向白茫茫的未知》
在刘国松看来,画室跟教室都是实验室,不是传统绘画的工厂。「过去人们把艺术创作当成工厂生产,一天画很多张,举办一个山水画展览,千人一面,像一个人的个展。」
于是刘国松就向学生解释:「我们千万不要小看自己,我们都是人类文明史的创造者。物质文明是科学家创造的,精神文明是艺术家创造的,画家就是艺术家一部分。」
那麽如何成为艺术家呢?科学家之所以成为科学家,要先有一个思想,然后去实验室做实验,如果实验成功,有所发明,那就是科学家。对于刘国松而言,艺术要成功,也要做实验。
他在教学中不断践行这一学说,终有所成就。今次的现代水墨展上,也有两位他的学生参展,作品颇有风格。
刘国松在现代水墨艺术上的理论与成就,影响了很多人。中国的现代水墨艺术仍处在蓬勃发展期,越来越多的技法和尝试层出不穷,未来水墨的发展方向更无法预测,如同他的作品《升向白茫茫的未知》一样,迎向未知。
【艺术家小档案】
刘国松,生于中国安徽,1949年定居台湾,曾任香港中文大学艺术系主任、美国爱荷华大学与威斯康辛州立大学客座教授、现任台湾师范大学讲座教授。
刘国松14岁开始学习传统国画,20岁改习西画。1956年创立「五月画会」,发起现代艺术运动,宣导「中国画的现代化」,提出「模仿新的,不能代替模仿旧的;抄袭西洋的,不能代替抄袭中国的」的主张。
他一向致力于现代水墨的推广与传承,打破既有的水墨观念,是作品被全世界最多美术馆收藏的在世华人艺术家。大英博物馆、北京故宫博物院及美国、德国、意大利、瑞士和澳洲等80馀个国家的美术馆都有典藏其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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