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男孩的新艺术

    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在我印象里一直是个招人喜欢的老头。他喜欢用素色的外套搭配亮色的衬衫或饰品，有时候也会用背带裤搭配海魂衫，加上叼着的烟和含笑的眼神，看起来像个优雅的老烟鬼。15年4月，佩斯北京曾举办过一场大卫·霍克尼的个展，据说为他吸了一大波粉。可惜当时我利用写毕业论文的空档溜去外地玩乐，错过了看展览的机会。这次，他的个展《大卫·霍克尼：当下（David Hockney: Current）在墨尔本的维多利亚州立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 of Victoria)举办，他和他的工作室亲自参与了策展。我赶紧屁颠屁颠地跑去，结果秒变迷妹。

创作中的英国艺术家大卫·霍克尼

    看完这次展览，我对大卫·霍克尼的第一印象就是“潮”。他的潮不在于穿衣打扮的风格，而在于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和探索。在人手一个iphone和ipad的年代，他将苹果设备作为他主要的绘画工具进行创作。以往关于他的展览几乎都或多或少介绍了他用电子设备作画的经历，然而，如他本人所说，这次展览是第一个完全呈现iphone和ipad作画的展览。展览的主要赞助商Telstra（澳大利亚电信巨头）应该也在品牌与艺术中找到了高度的契合点。在第一个展厅里，一组组iphone和ipad像画框一样悬挂在墙上，对面墙上印刷出来的纸质作品则用图钉简单地钉在墙上，形成纸本与电子屏幕的呼应。同一场景的晨昏变化，同一人物的不同姿势，都在画面的切换中得到呈现。

iPad绘制的《自画像》（2012年）

    更有意思的是，电子屏幕上展出的不只是静态的作品，还有大卫·霍克尼用电子软件Brushes作画的全过程。你可以完整地看见夜色如何在色彩的涂抹中降临，单一的线条怎么勾勒成人物的轮廓，又怎么生长出骨骼和皮肤。值得强调的是，电子设备的运用不仅丝毫没有破坏绘画的精细度，反而通过动态的画面提供了新的观展体验。就拿大卫·霍克尼这张自画像来说，皮肤的褶皱和纹理，透明镜片的厚度和镜面的反光，老头子俏皮而锐利的眼神，都在开放的创作过程中清晰地呈现。看画的人好像化身艺术家作坊里的小学徒，看到的是作品的“过程”而不再只是单一的“结果”。当然，这样的体验也可能造成观众自我认知的模糊。毕竟一样的苹果，一样的app，造就的大卫·霍克尼和你如此不同。

大卫·霍克尼 《82幅肖像和1幅静物》2013-2016年

     “幽默”是这次展览给我的另一感觉。他的幽默内嵌于情感的表达里。在一个狭长的长廊里，酱红色的背景墙上陈列着82幅肖像画和一幅静物画，一眼望去有一种人物纪念馆的肃穆感。在2013年到2016年期间，大卫·霍克尼邀请与他的生活紧密相关的人坐在他的工作室里充当模特，他用不超过三天的时间完成每一幅肖像。每张画像的说明上都明确标注了他创作肖像的日期。而这一系列画像的故事都从那幅叫J-P的肖像画开始。

    J-P是大卫·霍克尼的工作室助手。某天，J-P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抱头，很悲伤绝望的样子，他的情绪感染了其他人。大卫·霍克尼说：“我看见J-P把头埋在他的胳膊里，我觉得我们的感觉是相同的，所以我画了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张肖像画也是大卫·霍克尼的自画像。之后他开始了这一系列的肖像绘画，旨在描绘这些构成自己生活的角色。这个肖像系列的主角囊括了各种各样的人物，从艺术家、收藏家、赞助人到清洁工。他们坐在同样的位置，同一把椅子上，却有着不同的表达。他们的穿衣打扮和气质与各自的身份高度地吻合。脸上的神色或谦逊或高傲、或犹豫或愉悦，都表现得恰如其分，不夸张也不压抑。而大卫·霍克尼的幽默则表现在那张唯一的静物画。有一天他所邀请的模特无法如约而至。他就用手边现有的材料构成一组静物摆在凳子上，扮演着“空缺的人”。

大卫·霍克尼 《J-P》2013年

    关于大卫·霍克尼的第三个关键词也是最重要的印象则是“睿智”。就像Ipad上展出的那张自画像一样，这个俏皮的老男孩一直保持着充沛的活力和思考力，用锐利的眼神注视着这个世界。虽然他认为“绘画的目的是为了真实地反映世界”这个观点已经是陈词滥调，但他持续在思考，用新的方式去质疑人们观看世界的方式。

    在他的“摄影式绘画（Photographic Drawings）”《四张蓝色凳子（4 Blue Stools）》中，他将同一对象不同角度的照片拼贴在一起，创造出新的画面。一眼看去，观众会以为看到的是一个真实的摄影场景。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地上有一些古怪的阴影和杂乱的点画。再细看，你才知道图片中的椅子、凳子都是同一个，甚至相当的人物也以不同的姿势出现在不同位置。这一包含动态情节的静态画面，让人开始对肉眼所见的“真实”产生疑问。

《四张蓝椅子》摄影式绘画 170.3cm x 175.9cm 2014年 

    在摄影已带来巨大影响的今天，我们都奉“无图无真相”为真理。然而照片的可重构性和视角的单一性，反过来可能成为扭曲现实的工具。PS盛行，狗仔队猖狂的事实告诉我们摄影和事实之间无法划上必然的等号。那么绘画呢？在呈现世界的现实方面，绘画所扮演的角色是否比摄影可靠？这是大卫·霍克尼想表达的，也是值得我们思考的。  

    与主题“当下（Current）”相同，我想这个展览所要呈现的，正是大卫·霍克尼的每一个当下。当下的生活场景，当下的心理状态，当下的人物关系，当下的创作过程，以及最重要的，他对当下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