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鉴慧:胡麻油
永昌盛产胡麻籽,胡麻籽可以榨出香喷喷的胡麻油,通常被称之为“清油”。
永昌人爱吃胡麻油,尤其土生土长的永昌人,从小都是吃胡麻油长大的。
多年前,永昌三分之一的土地在种植胡麻,三分之一种小麦,剩下的三分之一,一半种植豆类,一半撂荒。撂荒是为了让土壤休养生息,犹如人,累了,乏了,就需要在夜晚睡觉休息,休息一晚恢复了良好的体力,恢复了旺盛的精力,又能精神抖擞地下地干活。土地也需要休息,土地休息是为了来年能长出更好的庄稼苗儿,结出颗粒饱满的种籽。
每逢夏天,一尺多高的胡麻开花了,蓝莹莹的花儿,碎碎的,亮晶晶的,一骨朵儿,一骨朵儿,次第盛开成一片蓝色的花海,好看得很啊,大地在摇曳的微风里生机勃勃、多姿多彩!
可惜,那时候不流行旅游,虽然遍地是胡麻花,像遍地是农民一样,习惯了自己的习惯,谁也不稀罕谁的蓝;也没那个闲工夫稀罕。因为胡麻花很容易招惹杂草,那些草们疯了似的,一夜疯长成灾,颇有强客欺弱主之势。农民用两只勤劳的双手不断拔草,从密集的胡麻花丛中一根一根清除杂草,俗称“薅草”。那些杂草呀,像藤缠萝似的,紧密又旺盛,疯狂又肆意,宛若热恋的一对男女,任凭父母棒打鸳鸯也无法彻底分开。
毫不容易薅完了这块地,明天,那片田里早已疯长出无数“灰条”“燕麦”,还有学名叫“苣荬菜”的“曲曲”,更厌烦“萝萝秧”和那些既扎手又铲不完的“刺盖草”,真正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杂草大家族。即使再勤劳的一家人,大人小孩几双手加在一起,每天十几个小时蹲在胡麻地里拼命“薅草”,依然追赶不上杂草疯长的速度。那么多杂草毫无自知之明、毫无廉耻地挤站在胡麻丛中,示威似的昂着强劲的脑壳。那时,我总想不明白:为什么胡麻比小麦更招惹杂草呢?
无奈,任凭雨水淋透了单薄的衣衫,农妇们依然蹲在胡麻地里薅草,实在累得不行,便缝个“马毡”系在裤腰带上,吊在屁股下,略坐一会儿,缓一缓酸痛的腰背,而双手从未减缓薅草的速度。
《汉书》记载:“张骞始自大宛得油麻之种,亦谓之麻,胡以胡麻别之。”《中国医学大辞典》载:“胡麻,彀类。别录上品,相传汉张骞使西域,得其种而还,故名。”
古人惜墨如金,而且,经历了多少朝代更替,饱受了无数战火洗礼,能留下这片言只语,应当是一段历史的见证,是一个故事的传承。在最早的《永昌县志乾隆五十修版.地理篇》中也有载:“物产,胡麻,作油。”寥寥六个字,证明胡麻生根落户在永昌已源远流长。
如果望文生义地猜测,胡者,胡人也,汉族之外的民族。这就说明胡麻原不是本土的。看来,那些杂草是在排挤胡麻、围攻胡麻,抑或是喜欢和胡麻在一起也未尝不可,犹如男女,情不自禁地喜欢外来的某个异性。胡麻,相对于麦子,相对于杂草,也许就是异性哩!麦子碾成白面,养育身体、维持生命,可是,单纯有麦子、有面粉却不香、不美味;用胡麻油呛了锅,就很香,很美味,用胡麻油蒸了花卷馍馍,就比实心馒头好吃,解馋;用胡麻油榨的糖花子,吃了还想吃,总也吃不够。然而,假如只有胡麻油,不放面粉,却什么也做不了;胡麻油是断然不能直接喝的,那样会腻歪死肠胃。莫不像是一对夫妻吗?匣儿离不开耙子;耙子舍不了匣儿。如水和乳汁,男和女,成双成对,才是完整的一个组合体。
胡麻另有别称叫“亚麻”,呈扁卵圆形,一侧较薄,一端钝圆,一端尖细,并歪向一侧,长约4~6毫米,宽约2~3毫米,厚约1.5毫米。表面呈棕色,平滑而有光泽。胡麻喜欢凉爽湿润的气候,耐寒,却怕高温;种植的土层要深厚、土质要疏松、土壤要肥沃,最适宜在排水良好的微酸性或中性的河西走廊土壤里栽培,还要和玉米、小麦或大豆交替着倒换茬地,不能连年在一块地里种植。
所以,种胡麻是很繁琐、很累人的,产量也不是很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胡麻的种植面积越来越小,人们越来越不喜欢种植胡麻了。即使有人种,也只种够自家吃油的量,便好。人们一窝蜂地改种能够酿造啤酒的大麦,再也不用蹲伏在地里薅草了。在喷雾器装一定比例的除草剂,加足了地头的清水,来回一喷一洒,干净利索,省时省事,一天就能消灭几十亩地的杂草。
秋天大麦获得丰收,使用大型康拜因收割机,省略了收割、捆扎、拉运、码垛、打碾、扬场等诸多工序,一步到位地完成秋收任务,正好县里建了酿造啤酒的麦芽厂,需要大麦做引子,工厂买,农民卖,一买一卖,简单,利索,了事。
渐渐地,我想吃正宗的胡麻油就有些费难了。似乎超市里到处都在叫卖,商铺的招牌也挂着各式各样的广告,商家唾液四飞竭力强调自己的正宗和纯粹,大喇叭反复广告着自家的货真价实。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些语言愈发苍白无力,那感觉宛若一个失贞的女子在极尽能事地强调自己的坚贞一样。因为,我无法欺骗被胡麻油惯坏的肠胃,肠胃不认账啊,肠胃自动辨别着掺假勾兑的伪胡麻油!
也不能怪肠胃刁蛮,因为,放眼辽阔的大地,那片蓝色的胡麻花海早已荡然无存,那片像蓝天一样纯净、散发着香气的、招惹杂草疯狂生长的、引得蝴蝶翩翩蜜蜂嗡嗡的胡麻花海只在梦里寻觅和回忆了。没有胡麻花的盛开,就说明没有人种植胡麻,没有人种植胡麻,那么,大街上到处叫卖的纯胡麻油从何而来?不是假冒伪劣产品又是什么?
多么希望几百年、或者真是二千年前张骞从西域大宛国带来的胡麻种子在河西走廊遍地开花,希望那蓝色的胡麻花在夏日里与蓝天竞相媲美,清香芬芳、回味悠长的胡麻油继续惯坏我们的肠胃,把那些地沟油、那些掺假渗虚勾兑的伪劣油轰出市场,让干净的、纯正的、胡麻油重新找回它应有的自信。蓝色花海也是一景,是夏日难得的景致,是原野上独有的胡麻花----兼顾经济价值、绿色食品和旅游观赏为一体......
【作者简介】刘鉴慧 ,女,笔名:柳荫,网名,慧惠,甘肃永昌人。中国延安文艺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协会员。多年来,喜欢文学,坚持写作,在《飞天》《西部·法制文学》《检察文学》《文存阅刊》《北方作家》《西凉文学》《生态西部》《西风》《黄土地》《美塑》《岷州文学》《凉州文艺》《骊革千》《当代金昌》《漫话永昌》《金昌日报》《甘肃农民报》《甘肃工人报》《甘肃日报》《甘肃经济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诗歌100多篇,50多万字。另外,在多个微信公众平台发表各类文章若干篇。荣获《金昌日报》散文征文二等奖及优秀奖多个,荣获《西风》散文征文三等奖、优秀奖各1次;金昌市第八届“金星奖”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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