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轶事

来源:中华时报    作者:郭义方    发布时间:2018-01-18    

我的老家是个不大的村庄,一条小河绕村而过,乡亲们管它叫“海子”,可能是“大海之子”的意思吧。海子里长满了菱、莲、蒲子、芦苇。岸上荆条密布、紫藤缠绕,夹杂着垂柳、洋槐、榆树,犹如一道绿色屏障,掩映着百余间土墙茅舍。这里留下了我孩提时代的梦……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海子里还残存着斑驳的余冰,已溶化了的积雪下有片片水洼,水洼里有小鱼、小虾、蜗牛。小伙伴们便脱去小袄,光露着肚皮,捉呀、捞呀,扑腾得个个满脸污泥,就像戏台上的大花脸。最诱人的还是枯枝败叶下黑泥里的泥鳅、黄鳝。小伙伴们用镢头使劲地扒,瞪着眼睛直瞅那泥鳅眼儿、黄鳝洞儿。泥鳅身上很滑,有时发现了,抓到手里,一不小心,“吱溜”又让它跑掉了。留根哥、十成叔很会扒,也抓的准,有时会弄十几条。泥鳅有公有母,有青色的,有黄色的,青的是公泥鳅,瘦而长;黄的是母泥鳅,肥而粗,足有大人的拇指粗细。我年龄小,总是麻雀跟着蝙蝠飞,有熬的眼,没吃的食,扑腾一晌午,有时能扒上三四条小手指粗细的青泥鳅,有时是一身泥巴,两手空空。不过,有一次运气好,我竟逮了条黄鳝。那天,天快黑了,我还没扒到一条泥鳅,很是丧气,随手一镢头,竟刨到一条黄鳝的头上,它经不住疼痛,“吱溜”窜了出来。这家伙象蛇,怪吓人的。我惊叫一声,一腚坐在了泥窝里。十成叔闻声过来,两手死死地掐着黄鳝的脖子,将它扔上了岸。嘿,这家伙足有二尺多长,小杆杖粗细。人说:“沙土窝里泥鳅——瞪眼跷胡子。黄鳝离了泥水,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鳝,周身是宝,肉属热性,可补阴虚,骨头焙干,碾成粉,可治娃娃大头病,血可消炎止血。人们通常把鳝血淋到纸上,晒干,制成鳝血纸,保存起来。谁家大人、孩子不小心碰破了手脚,用鳝血纸贴上,立时止血,过后不感染、不发炎,等鳝血纸脱落,伤口也就痊愈了。留根哥上树掏鸟蛋挂破了蛋皮,就是用鳝血纸贴好的。

夏天,海子里是孩子们的乐园。我常和拴牛、黑丑、铜锤、狗剩等几个小伙伴儿洗澡、扎猛子、打水仗、采莲蓬、摘菱角……

庄东面的海子里水清,清的能照出人影儿,鲢子鱼像柳叶儿一般稠,用纱布制成的四角网,用几段鸡肠子做诱饵,引逗鱼儿互相争食,一网可捞小半碗。海子深处,高的是荷,低的是菱,参差交错,互相掩映,形成一幅红白黄绿色的水墨图画。开黄花、落白花,未了剩个小柯杈,谜底儿就是菱角。这个谜语我小时候就不止一次的听奶奶唠叨过,在我们村里妇孺皆知。因为它对我们太熟悉了,大灾之年,几乎当做饭食。成熟了的莲蓬剥去皮儿,像白白胖胖的花生米,嚼着脆甜脆甜,满口清香,不过采莲蓬是要付出代价的,荷梗上长满了尖利的刺儿,小伙伴们常常被划得腿上、肚皮上满是血道道。

村西的水是黄汤儿,长满了片片芦苇和蒲子,拾一块土坷垃扔进去,野鸭子叽叽呱

呱乱飞,青蛙儿扑嗵扑嗵跳水.岸上有几株铜枝铁干的老梨树,是马三爷祖上栽的。梨子还不成熟,便馋的小伙伴们直流口水。黑丑常常叫我和拴牛、孬孩去洗澡,用砖头、瓦块投梨子,待拳头大的梨子落到海子里,再扎猛子去摸。马三爷蹦着脚直骂:“这帮龟孙子,个个都是败坏头!”生瓜、梨枣,谁见谁咬。果子成熟季节,摘几个是不算偷的。我们这班毛头小子不管生熟,扭了就吃。因此,常挨大人们的骂……

二叔是村里种瓜能手,每年都在海子边上种二亩,并在瓜田里搭个“人”字型的瓜棚,吃住都在瓜园里。瓜儿成熟了,香风飘出几里远,那一窝窝“羊角蜜”、“毛孩儿”、“黑糖筒”、“噎死狗的黑面瓜”,逗得孩子们狗舔磨盘——圆圈儿转。我和小伙伴常常想着法儿去偷,几个人佯装着洗澡,头顶荷叶游过海子,缩头藏腚,乌龟般的爬到瓜田边。黑丑哥是爬树高手,猴儿似的躲在浓密的树杈上,见到二叔从瓜棚里出来,就“咯哇,咯哇”学几声蛤蟆叫,瓜田里没有动静,就“咕咕咕,咕咕咕”,以斑鸠的叫声报平安。我和孬孩、虎子迅速冲进瓜田,不管三七二十一,专拣大的摘,扭了就往海子里扔,再由拴牛传到芦苇丛里。十八精不过二十,我们几个毛杈儿,怎能瞒得了二叔。我们让二叔逮住了,不过,他没有打我们的屁股蛋子,只是唬着脸骂道:“混帐黄黄,想吃瓜拣熟的摘,扭下这么多生瓜蛋子,多可惜!”骂归骂,二叔还是小心翼翼分开瓜秧儿,给我们摘了几个熟透的“羊角蜜”。不知道为什么?我打那以后,不论是出学校门,还是进机关门,什么水果都吃过,就是再也没有吃过那么甜的瓜了。

金七月、银八月,遍地黄花。小伙伴们在田野里撒欢儿,尥蹶子,摘毛豆,扒花生,逮蚂蚱,捉蚰子,点燃豆叶儿烧着吃。那蚂蚱烧得红亮亮的,蚰子烤得焦黄焦黄,特别是那大肚子母蚰,满肚子籽儿,嚼着“咯叭,咯叭”地响,喷儿香。那时节,我和虎子哥、黑妮姐、杏妹子、三娃叔,都已上了小学。秋忙假里常在一块儿 背着粪箕子,扛着镢头,去刨田里落下的红薯,或扒着豆叶拣炸落的大豆粒儿。二婶、三嫂常夸我们“小小年纪就知道东西金贵,长大准是把过日子的好手。”其实,那时候谁知道啥叫“过日子”。

金秋的夜晚,月白风清。打谷场上是半大孩子的天下,大伙儿一块玩“捉迷藏”、“骑马打仗”。捉迷藏时黑妮姐最好和我一班儿。她是二叔的独生女儿,长我一岁,圆圆的脸,双眼叠皮,扎个冲天小辫,脾气儿挺犟,比半大小子还泼辣,常跟我们一起洗澡,打坷垃仗,上树掏鸟蛋。因我小时候瘦弱,她怕我受别的孩子欺负,老是护着我。黑妮姐还是个鬼精灵,拉着我不是躲在谷垛堆里,就是钻到秫秸庵里,谁也找不到。有一次,我俩藏在四大爷的秫叶垛下,竟迷迷糊糊睡着了,害得娘和二叔、二婶,满村子找呀,喊呀,折腾了大半夜。

冬天,一场大雪过后,白茫茫的天,白茫茫的地,白的扎眼。女人们足不出户,手摇着纺车儿,哼着老掉牙的曲调,男人们则聚集在烟熏火燎的牛屋里抽着旱烟,重复那一代又一代留传下来的故事。毛头小子、半大姑娘,有的在场院里滚雪球,堆雪人,打雪仗,有的到海子里滑冰,推冰车,耍冰猴…… 村里家家都不富裕,孩子们大都赤脚丫子套单鞋,光脊梁穿件撅腚小袄,挺露着肚皮,玩呀,闹啊,个个都是满头大汗。我和黑妮姐每人一双木底儿草鞋,惹的小伙伴们十分眼气。那是二叔夏天从苇塘里打来的芦花缨子,趁阴雨天时编织的,填上细细的麦草,穿着软软的,暖烘烘的,既不怕踏雪,又不怕踩泥,跑起来“呱嗒,呱嗒”地响……

在我小的时候,二叔、二婶最疼我,看我和黑妮姐一样主贵,吃个蚂蚱也不少我个大腿。我和黑妮姐同一天上学,学费是二叔替我交的,那是他卖瓜积攒下的钱。12岁那年,我考上了县中学,黑妮姐没考上,哭的好伤心。我去城里上学时,她送到我村外,交给我一个花手巾,里面包着她平时攒下的三毛钱…… 我不要,硬是朝她腰间的小兜里塞。她的脸红了,扭过了身子说:“看你,还像个小孩子!”我心里一热,脑子里立时闪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意识…… 我们都长大了,两小无猜的时光结束了。岁月蹉跎,“天命”之年已过,怀旧之情愈炽。那海子,打谷场,那菱角、莲蓬,脆甜瓜,那欢蹦乱跳的小伙伴,黑妮姐…… 那一切的一切将永远地过去了,永远地不再复返,留下来的却是最美好的怀恋!


责任编辑: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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