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跨上大坂,气喘得紧,心像要跳出胸外。并非徒步爬山辛苦,而是乘车抵巅,慑于这里的高度和视野。这地方对于一个凡人而言,不宜久滞,却又不舍离开。这里正适合一个人站立——1700年前的沮渠蒙逊。假如人真的有前世,那么我的前世是谁呢?如果一个人可以选择他的前世,那么,我宁愿选择沮渠蒙逊。
1700年前的仲夏,扁都口内外一片金黄,油菜花遮掩了土地原本的褐色,却没有掩盖住那位将军的脚步。他骑着一匹高大的山丹骏马,抑或是白色的,抑或是黑色的,抑或是红色的,但绝对不是杂色的;他定然换过四种颜色的坐骑,这四种颜色分别代表祁连山四季的颜色——褐色的春天、金黄色的夏天、褐色的秋天、白色的冬天。他枯锐而精明的眼神正如鹰眼,疾利而智慧,他搜索着祁连山内外的猎物,夹持着不屑和自信。
二
翻过大阪,穿过扁度口,山下便是旷野上的民乐。到了民乐需得喝酒。喝酒不是因为今朝有酒,而是因为这里曾经的主人——沮渠蒙逊。
六月的向晚时分,漂浮过无垠的黄金带,感受着满斟黄金的大地,已经酒意十足。一小时前,在经过门源不远的一个村子时,一位藏族汉子,穿着藏袍,在路边倾着身子,张嘴呲着白生生的牙齿,说着什么,牙齿的外面同样是金黄的油菜花。他挡车。车停下。他说要搭便车到民乐,我们爽快答应。他叫尕佳,二十三岁,已经做了爸爸,一路兴致勃勃地聊着马牛羊的话题。我感觉这汉子的神采,正如当年投奔沮渠蒙逊的南梁藏民,在质朴的背后不乏狡黠。
在民乐的酒桌上就坐后,好客的主人已经等不及我们的到来,喝了一场,眼下,摆在面前的是第二场青稞酒呢。
——战就战,不战则退,来将不战不退,是何用意?
在这千年古道上,酒风遗存着亘古的彪悍。
通名报姓之后,来将煞是热情,大战两百回合,不分胜负。当晚直喝得耳熟面热,次日晨从各自的房间钻出来,见面的第一句话是:“今天我们再战!”
当年,沮渠蒙逊还不是将军的时候,也和眼下的主人一样,天天坐在祁连山下的帐篷里,左右拥戴着贴心的哥们,天天手抓羊肉,吆五喝六,直喝得弟兄们东倒西歪在金黄色的油菜花地里,而他独醒。他张望着河西大地上风起云涌的李嵩、段业、吕光等等不凡之辈的影子,隐身在这油菜花地里,暂作长醉不醒之态。时间一长,人们便对这个“酒徒”不再提防,毕竟是一个善饮者而已,诸多的首领纷纷送来酒肉,供其长醉,免得节外生枝。
史书上说沮渠蒙逊“善饮滑稽”。在酒场上,善饮的人是必然是将领,如果这个将领还会“滑稽”,那必然是酒场上的常胜将军,那么这样的人派在战场上,又得如何?可想而知!
从中午开始,民乐的善饮者们开始和我们来客再摆战场,着力厮杀到了很晚。直到次日醒来,原本昨夜酣战的两人滚在一张床上,也许在梦中好I抓着对方的脚趾,吆五喝六。
三
扁都口,这个逼仄的峡谷。峡谷两边的山顶上还耸立着1600多前的烽火台,我想,这定然是沮渠蒙逊当年将醉不醉,躺在油菜花地里,早就预谋好了的,等到烽烟四起的时候,这个滑稽的沮渠蒙逊已经将工事修毕启用。妄自尊大的吕光上躺在凉州的核桃树下坐拥美女,喝着花酒,跳着胡舞的时候,一半江山已经被沮渠蒙逊和段业夺得。继而,沮渠蒙逊滑稽而行,正如高超的北方划拳术一样,快拳出手,将男成和段业置于脚下。沮渠蒙逊在沉醉不醒,已然成了河西王了。
如果379年农历五月初的天气格外暖些,那么,六月的民乐山丹一带已经是油菜花盛开的时候了。大地一片金黄,和眼下的民乐一样,满地扯开了金黄色的绸缎,鸟儿在菜花地里嬉戏翻飞,精致的鸟巢内安睡着花纹别样的火蛋鸟的六枚发光的蛋;菜花上面的蜜蜂嗡嗡绕着8字,将那蜜一样的花香一缕一缕采撷到了他们在峡谷中的家里;兔子正是肥美的时候,勤快些的牧人家里飘出一段一段的兔子炒鸡的香味来;好酒的匈奴卢水胡人在青青的牧场上吆五喝六,看似平静而美丽的河西大地上突然发生了一件令沮渠蒙逊吃惊的消息,后凉国主吕光将沮渠蒙逊的两位叔叔残忍杀戮!这个令人悲伤而愤怒的消息传到了沮渠蒙逊的耳朵里,他已经知道该干什么了。沮渠蒙逊率领着家族万人,身着白色丧服,浩浩荡荡行走在送葬的路上,这一路长长的白色丧队正如一把银色的宝剑,一路上缓缓将一片金黄切割成了两块,油菜花地上散发出悲伤和血腥的味道来。看来,在此情势之下,这块美丽的黄金蛋糕对于沮渠蒙逊而言,他是非分羹不可了。
他们在祁连山下埋葬一个人,同时,又为另一个人打下了墓穴,这个人就是吕光。沮渠蒙逊站在满目青翠的草甸上,对众部下说:“吕王昏耄,荒虐无道,岂可不上继先祖安时之志,使二父有恨黄泉。”(《晋书·沮渠蒙逊载记》)一声吆喝,惊飞了在巢中孵蛋的群鸟,一只鸟的爪子在惊恐中带起一颗安睡在巢内的美丽鸟蛋,飞旋起来,流出一股金黄的蛋黄。一股战争的红色狼烟在油菜花地里点燃,并迅速地燃烧到了沿着祁连山到凉州的烽火台上——起兵后凉!
杀死临松守军将领,占领了如今油菜花和草原交织的民乐、皇城、山丹,在我们登临的焉支山(当年的金山)下啸聚万人,但等后凉吕光兵马到来;虽然暂时被后凉兵马所逼,潜入了扁都口峡谷中,此时,山中的卢水胡人已经为将士们煮好了羊肉,马奶子酒坛已经为他们打开,只要驻守峡谷的三五十个守兵,滚下几个牛大的石头,后凉的兵马面对这高可接天的石峡,只有宽可过鹰的缝隙,哪里还有胆量前行!他们只好望峡兴叹,悄然退兵。
在扁都口的草地上,我们接着划拳猜令,一如当年的沮渠蒙逊和他的兄弟们一样。瓦蓝的天上三朵云飘过来连成一片,三五颗硕大的雨点砸在我们的酒碗中,也砸在沮渠蒙逊的酒碗中。
四
从兰州西行,过西固、红古、平安,便到了乐都。乐都正是当年南凉的国都,如今的高楼大厦完全替换了古都的影子,但是,沿着湟水西行,至湟源、门源,即可见到看到祁连山上的冰川在丽日下闪烁着白光。
407年九月,南凉王秃发傉檀接到后凉吕光的求救信,他便率兵沿着祁连山南麓前行,要接应后凉,对秃发傉檀而言,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扁都口,他知道经过那里,等他就是沮渠蒙逊,等于羊入狼口,他可没有那胆量,于是,他选择了另外一个峡谷口。
在这菜油花凋落的季节,秃发傉檀率领五万大军,站在这里,向一个牧人问询穿过祁连山的峡口,和我们眼前的这个牧人一样,目光中没有惊惧,很镇静地回答:翻过老虎口,只有两个时辰就可以到达祁连山北,骑上快马,一个半时辰即到。
而我们走过的五月,祁连山南恰似一匹扯开了的黄金布帛,崭新的,没有半点旧痕。在这块布帛之上的山腰地段是绿润润的草地,再上面是赤裸裸的山石,山石之上便是白花花的雪山冰川。
南凉王秃发傉檀来到这里的时候,天气渐凉,但是,对于老虎口,他有一点点惧怕,他怕的不是山,而是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在老巢民乐,还是在皇城的油菜花地里?秃发傉檀的判断被这满天的油菜花香彻底扰乱了!果然,翻过山去,沮渠蒙逊已经在山北摆好了战场,一场厮杀,两场厮杀,秃发傉檀均败。
沮渠蒙逊沿着我们来时的路反杀过去,在秋草衰荒,鹰飞兔藏的季节,穿过漫长的峡谷,从湟源杀到乐都,最终杀到了秃发傉檀的家门口——乐都,掳掠了王子为人质。为人父者,岂能见子被掠而无动于衷?秃发傉檀只得求和。沮渠蒙逊不是一头拉不回头的牦牛,而是一只秃鹫,他自有智慧和灵活,得理不让人不算将军,他见好就收,他吃饱了秃发傉檀的羊肉,喝足了美酒,一路上听着湟源花儿,逍遥出了扁都口,回到了张掖。
冬天来了,张掖的张开的臂膀复又合上,为了这里的子民们。祁连山两侧的山民们和着五凉的国王们一样,不言战事,秋收冬藏。吃了一个冬天的羊肉,喝了一个冬天的美酒,等到天还没有完全暖过来,秃发傉檀却再次悄悄翻过祁连山,来到了北凉的土地上,这次,沮渠蒙逊正养得马肥膘壮,似乎在这个春天,他等待着收获一个又一个的王爷们!
他从热哄哄的土炕上翻身而起,吆喝起十万兵马,打着呼哨,撵着秃发傉檀,翻过祁连山,一路再次逼到了老巢乐都!毕竟是酒场的高手,他又放了秃发傉檀一马,只是将太守秃发惧延做了人质,以示警告。
一如眼下坐在酒场里的善饮者,他们的身子和臂膀随着猜拳行令起起伏伏,身手着力,声音高亢,充满杀机;如果在当年,他们必然是将军手下的善战者;一拳紧逼着一拳,拳拳相逼,一招胜过一招,找找领先,对方几无还手之力,拳术低下者,一两个回合便败于来将手下,凶险得紧呐!而真正赢了对方,却又不一定非要对方一人喝酒——让人一拳又何妨,不见当年秦始皇!诸多的人伸出手来,谈笑中共同担当了!
五
从祁连山往东,到山丹越过窟窿峡,再过老虎谷,这里便是祁连山南端的永登了,就在沮渠蒙逊再次战败秃发傉檀后的次年三月,他沿着这条线路,欣赏着沿途的原始风光,悄然来到了西秦的土地上,一夜之间占领了西秦光武(今兰州永登),西秦王急调乞伏、折斐二将军从苑川(今兰州榆中)出发,阻挡沮渠蒙逊,结果还是被生擒的生擒,丧命的丧命。兰州金城关一带尽皆归附。
沮渠蒙逊回来的路正是我们要回去的路,只是方向正好相反而已,如果恰是秋日,一路上杨树的叶子已经变得金黄,这正是他喜欢的颜色,只是夏天的金色在脚下,而如今在天上而已。须仰视可见的金黄色正在向天下昭示着一个统一河西的国主的皇威!平安驿、岔口驿、塔崖驿、铜罐驿、金羌驿、武胜驿、黑松驿等各个驿站都为这位国主备好了上好的酒肉,在觥筹交错中,各地人心归附,他们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豪放简约的王者!
在此后的十年中,沮渠蒙逊恣意饮酒行军,恣肆祁连南北,摆平了敦煌这个当时的西凉,拿下了后凉,灭了西秦,统一了整个河西地区、兰州地区、青海沿祁连山一带,还有甘肃临夏地区!
当年的中国的西北便在他的掌股之上了。
四十年的兵戈戎马生涯,如今想来,沮渠蒙逊必然累到了极致,其实,因为他的“滑稽”,他却是极其轻松的,在烈酒驱使下,他时时处于亢奋当中,同时,不断地爆出黄段子,让将士们随他滑稽幽默。在他的人生当中,烈酒是他最得意的参军,也是他最隐蔽的外衣,当他醉酒当歌、恣意寻乐的时候,烈酒让他心生了多少战事的灵感,从而成就了她一生的霸业。
眼下,酒场上的民乐“将士”也是如此,他们谈笑风生,不时抖漏出一些令人捧腹的趣事,想来,在这片金黄的背景下,他们简直是生活在欧洲人同时代寻找的黄金帝国了。

【作者简介】汪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广州。其长篇小说《枯湖》获得第八届敦煌文艺奖、第五届黄河文学奖长篇小说一等奖;长篇小说《沙尘暴中深呼吸》获第二届黄河文学奖长篇小说优秀奖。中篇小说《家雀》获得梁斌小说奖。电影剧本《白马湾影事》获得2014年度甘肃省新闻出版广电局“创意影视剧本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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