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厚璋:爱竹说

来源:    作者:郝厚璋    发布时间:2017-11-11    

郝厚璋:爱竹说


郝厚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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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幼时即爱竹。然北方无竹而多苇,故时常对苇摹想竹的风采。

       余之识竹,盖始于郑板桥的墨竹。郑板桥的墨竹天下驰名,加上他那犹如劲竹的“板桥体”书法,再加上他那借竹咏志的题画诗,即使不识竹的人也会勾起馋馋的爱。竹类万千,大者碗口粗,小者笔杆细。郑板桥所画墨竹皆细竹,多取材于山坡野岭,笔笔都有一种廋劲孤傲之气,彷如孤廋无依的小民百姓。郑板桥画竹画的是一种气节、一种心声、一种“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的情怀和担当。“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这是郑板桥做山东潍县县令时的诗作,诗名叫《题潍县署壁》。县署就是县衙。敢于把这样一首诗写在坐镇的县衙墙壁上,时时提醒自己,也勉励同僚关心民生疾苦,又岂是在卖弄自己一笔好看的字?作为身处底层的我们这些小民百姓,从诗中感受到的是一个青天大老爷对无助者的一种庇护、一种温暖、一种责任。事实上,郑板桥确是一位敢于维护小民百姓的真青天,而不是那类口称爱民、实则刮民残民祸民的假青天。据《潍县县志》和《郑板桥传》,郑板桥主政潍县时多善政,办了几件老百姓欢迎的大事,倒是真的没有作秀卖弄。看着郑板桥的墨竹,我外公脱口慨叹:“好画!好字!好诗!是个向着老百姓的好官,可惜了!大清之亡,亡就亡在堵死了这些好官的上进之路。”外公说得对,但又岂独大清也哉!对这样一位心系民生疾苦的父母官,孤怜无助的小民百姓又有什么理由不爱他呢?因对其伟岸襟怀的肃敬,郑板桥的画、字、诗、文,我多所过目,其题画诗多能记诵。由爱画而爱竹,由爱竹而敬人,我所敬重的是有竹之品格的人品也。

       余因爱竹而及于爱竹之人。不独郑板桥,对苏东坡、黄庭坚、文与可、竹林七贤等等,凡有竹之品格的人,余皆敬之。这些不世出的英才,无不是才略如笋的嗜竹之徒,食则喜竹,居则倚竹,行则趋竹,文则咏竹,虽经多少的冲折逆回,然其节如竹而不能屈,其白如竹而不能玷,其翠如竹而不能凋,可算得是卓立千古的伟丈夫。一位竹乡的老学究对我说:“古人爱竹多赞叹其宁断、宁裂、宁焚而不屈的刚烈节操,而竹之可敬还在于放哪里都照样的蓬勃繁衍,更在于即使折断了、斩除了、焚烧了,只要有一脉相连、一根尚存,照样顽强地昂扬茂盛起来。”这些遭际厄厄的贤达,恰如不可屈、不可绝、不可遏的劲竹,即使在逆境中依然俯仰长歌,节操皎皎,正所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者也。品其画,览其诗文事略,仿佛在与这些贤达进行心与心的对话,一种得遇知己的快慰愉然而生,一种达观向上的豪情勃然而兴,一种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尚之气灿然而升,又岂是“今人不见古时月,古月何曾照今人”的遗憾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相怜所能涵括者哉!苏东坡在贬官闲置中,依然放怀高歌:“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仗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种达观、超迈、不羁,如竹之随遇而安却不失其乐,生在何地都是一种风景、一种昂扬、一种艺术、一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自信。这正是中国小民百姓不怨天、不怨地、认命适生的真实写照,也正是我们汉民族迭经灭国继起而兴的生动象征。了悟了这一层,然后知竹可以使人高尚。这大概就是我爱竹的本源吧。


        二


        初到南方,见竹即痴痴相对,心里在说,我终于见到活竹了,好,就是好!南方多竹又多水,竹大多依水而生。水清而阔,竹翠而劲,隔着竹林看水是一种景致,对着水波看竹又是一种景致。间之风帆上下,白鸟翔飞,烟光霞浦,牛羊板屋,无论变哪个角度,不唯是转换的画,亦且是绝美的诗。风动竹摇,小鸟跳枝,好像在与你打招呼呢。人与竹是那样的亲近,怪不得古代贤达多爱竹,而且爱竹即能诗。对此化境,又怎能抑制住心中的激情?竹,实可以助诗兴。

        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携二三子高吟谈心,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甲吟:“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乙吟:“月未到诚斋,先到万花川谷。不是诚斋无月,隔一庭修竹。如今才是十三,月色已如玉。最是秋光奇绝,看十五十六。”丙吟:“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丁吟:“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引带左右。” 乐极而咏的兴头,若独处,若众会,若啸傲山林,差可以与古人仿佛。

        朋友曰:“古人这些作品,出于景而高于景,何以如此?”我说:“古人相对的那番幽篁明月,又岂是今日所能见到的幽篁明月?这份爽达就在于长啸。这声长啸,啸的是抛却尘世羁绊的自由洒脱,啸的是遗世独立的心底呐喊。这大概就是历代贤达爱竹的共同缘由吧。”

        娱情于茂林修竹是一种幸福,了悟茂林修竹所承载的文化是一种无尚的陶醉。在竹农眼里,竹可以为筐、为房、为船、为食、为乐,承载的是实用精神。在众人眼里,竹是一种亲和的东西,谁都可以亲近,谁都可以移植,承载的平民精神。在失意者眼里,竹是一种可以接纳自我,可以为友为师,可以袒露心胸的知己,承载的是包容精神。在圣洁者眼里,竹是一种不同于俗流的高洁的东西,植于芳园华庭与楩楠豫章同列而不见卑,生于荒坡野岭与荆蓁棘刺争荣而不见惧,倚于茅舍柴扉与晨曦炊烟共舞而不见矮,承载的是贵族精神。

    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近物者行与物近,爱竹者德与竹同。竹是待飞者的养性之所,是失意者的疗伤之所,是避世者的隐居之所,是贵族精神的理想寄托。历史上以竹闻名的当数竹林七贤,其中又当数嵇康最为著名。嵇康人长得美,诗文也美,喝了醉酒更美,醉姿磊磊如卧松。他的音乐造诣是第一流的,尤其一曲《广林散》妙绝古今,当权者欲求一学而不可得,故从无传人。因为得罪了权贵,也因为看不惯司马氏的残暴专横,被诬陷。在刑场上,他请求弹奏最后一曲。围观者如堵,“太学生三千请师之,弗许”。嵇康泰然自若,无悲无喜,手挥五弦,心拟云汉,仿佛受刑的是众人,一曲《广林散》洗却了众人心头的悲催。抚琴毕,嵇康道:“《广林散》从此绝矣!”此正《孟子》所谓:“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这种竹一样的刚烈节操,正是第一流的贵族精神。贵族精神不倒,中华文明就不倒。中华民族的贵族精神是维系中华文明传承的最核心的东西,如嵇康这样付出生命的贤达数不胜数,这正是中华文明累累数千年而不倒的奥义所在。沐于竹、情于竹、歌于竹、德于竹,是竹涵养了这种精神。乐竹而咏,他们所咏的不正是这种值得用生命换取的高贵精神吗?


        三


 福建山多水多竹更多。沟沟壑壑,坡坡岭岭,以至于茅舍溪桥,有人居处有竹,无人居处亦多竹,凡佳妙景胜处竹一定是少不了的。竹在人居处是晨曦炊烟、鸡鸣鸭栖的绝佳配景,在景胜处又是把山光水色一路导向高潮的伴奏音符。竹就是风景,多竹之处必多景。多景内外又景胜互生、奇妙相引,近景、小景、微景、幽景、秘景,孤景、联景、曡景、大景、远景,少了竹就少了一层风姿和意趣。无奇处竹是主景,景胜处竹又成了配景,隔着竹是一种妙处,避开竹又是另一种妙处,有了竹就多了一种层次和韵律。竹是一个腑脏博大、涵纳万类的君子,白鸟在穹顶上的盘旋,黄鹂在枝头歌唱,麻雀在竹叉上做窝,燕子在竹叶间翻飞,雉鸡在根隙间伏窜,野兔在落叶下窥探,风声竹影和着虫声、鸟声、兽声、山泉声、樵歌声、鸡犬声远近合奏,弹拨着你心底的歌。竹又是一个青春不老、永翠多子的圣物,一片有一片的韵律,一丛有一丛的秀拔,一株有一株的气质,栉风成姿,沐雨成韵,冒暑成荫,凌寒葆翠,宛如一个英气纠纠的青年,又似一个子孙满堂的寿星,满怀都是乐观,浑身都是活力,临之顿感青春复转、雄心再盛。竹还是一个谦谦自逊的陪客,它总是忽即忽离地伴着你,你忽尔觉得它碍眼,转脚不见了却又有些念想。由它陪你一路不孤单,随它走你尽管游目骋怀,任它一步步把你引向绝胜处。一位导游说:“竹是最有自知之明的,在无人敢出头的地方他敢于唱主角,在高人面前他又主动退让当陪角,从来不强出头,从来不抢人风头。你对它认真也罢,你对它视而不见也罢,永远是那样的淡泊、乐观、自信。”竹这种演好主角、甘当配角、自谦逊退的磊落,恰如诚朴守分、敢当甘退、淡薄名利的中国小民百姓,这又岂是古往今来多少贤达所能追及得上的?望翠寻竹,循竹觅景,逐景追胜,揽胜放怀,披清风之飒爽,仰万类之自由,叹造化之伟妙,慨古今之变幻,抛烦忧于九霄,临奇景而自壮,送飞鸟于高阔,且摄心而沉思,这又岂止是劳劳尘世中切换思想频道的简单休憩?闻景神飞,见竹心喜,假日之暇慕而往,竟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每有故乡亲友来福州探访,暂短的游玩总是少不了的。选择大的景胜客人时间不足,选择琐碎的景点又觉太疲俗,这时我往往带他们去大樟溪一游。在深翠的竹林小径间蜿蜒穿行,在竹影参差的小溪中任意东西地划竹排。清粼粼的水被墨森森的竹林映成了宝石般剔透的碧色,竹排荡着涟漪幻如在琉璃上滑行。斜晖抹山,竹舍浅藏,蝉声、蛙声、鸟声、竹声、水声、桨声、渔歌声,伴之青鲦戏篙、蜻蜓掠髻、蝴蝶晃眼、蜜蜂穿花、白贝伏沙、鸥鹭栖石,置身其中的那种超脱、爽心、遂性,仿佛也感染着蓝天的碎云如丝如缕的变幻缠绵。每个客人都说好,以至于来过的还想来,来了不想走,听说的也想来。推己及人,把对竹的爱传导给亲近的人,友情在爱竹中升华,对竹的喜爱也成了续写友情的不没记忆。


        四


 苏东坡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竹虽常物,然其品如君子。居处有竹,不唯增胜,更在如对君子。日夜涵纳,君子之气自然增长,实乃养气之一法也。

       见的多了,爱竹之情弥痴,植竹之心日盛。邻家楼角有竹,其名曰黄金甲,高茂繁荫,望之生凉。五年前的六月,余锄其根茎数十,坑栽于我家楼角西北隅。邻人见之多笑,曰:“竹之栽种应随时令,春秋雨季栽种,不劳而成荫。盛暑穷冬移植,虽勤不活。”余闻之惘然,然不忍舍,心道:“既栽种了,就非得让它活。”每日五点多钟起床,拎一大桶汲水逐坑灌水一遍,日暮饭后又灌水一遍。每灌须二十余桶方得满坑。暑气蒸蒸,汗出如流水。坚持不辍凡三月,觉精神日增、体力日沛,其劳动锻炼之乐又何可胜言也哉!秋雨来了,我浇水的活歇了但心不歇,每日早晚巴望它出土。第一苗竹露芽了,内心欢喜欲奔。第二苗竹出土了,咋看咋爱。一次五日大雨后,坑坑见嫩芽,我禁不住仰天大笑。根萌芽成笋,笋拔节成干,干蘖节成枝,枝分茎抽叶,每一天的变化都是一种惊喜。积日以喜,对竹的认识也愈深了一层。

       竹傍小路,邻居过往时或流连,谓有奇景。邻有小女孩,方五岁,梳双鬟,每过往必绕竹环行不肯去,一日问我:“大爷,这竹子啥子时候长大呀?”其实,这也正是我心头的一个疑问,于是对她说:“不急!等你长大了,竹子也就长大了。”第一年笋,细如小指,高及胸脯。第二年笋,粗如大指,高及人顶。第三年笋,粗如扫把,高及一楼。第四年笋,粗至盈把,高及二楼。第五年始生成竹,粗至两手合握,高及四楼。竹下辟地以为小车停泊之所,密叶将车位盖得满满实实,甚为凉适,不复患暑日苦晒。盼着笋出土,看着笋拔节、蜕皮、抽枝、吐叶,真有一种田园生活的充实和甜美。笋拔节至长成近一月,这种充实和甜美就有一月。一笋之后又出一笋,一茬接一茬,终年仿佛被充实和甜美环抱,自觉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看竹成长是幸福的,等竹长大是漫长的。种竹时女儿将临高考,忽忽五年女儿将届大学毕业,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忽一日,女儿对我说:“爸爸你看,小的笋子长成小竹,大的笋子长成大竹,好奇妙啊。”我说:“不错,笋的围度决定竹的粗度和高度。好比一个人,不管你立身何地何境,只要胸怀是粗如合抱的大笋,那你的人生必然是干云齐天的光明前景。”


       五


       余爱竹,余之家人亦爱竹,是得由于对梅兰菊竹四君子的喜敬,还是家族对诗书礼仪的追慕,就不得而知了。总之,是真喜欢,打心底里喜欢。

       家有小叔能写善画,解放初读过初小四年级,算是村上小有名气的文化人了。小时候过年,村上的对联都归他写,从腊八日开始陆续就有人拿了红纸来,一直要写到年腊三十日。看着小叔写完对联,奶奶就说:“门堂空空的,画个竹子贴上吧。”于是,小叔细心地将红纸裁成斗方,在上面认真地画,画的是竹子、荷花、梅花、鲤鱼、喜鹊之类的东西。小叔在画斗方的时候,我们就欢欢闹闹地跟着父亲贴对联。一个门一副对联,再在门堂里贴一副斗方,十几个门逐门贴过去。奶奶颠着小脚挨门看,说:“今年的字儿比去年好了不少。”又吩咐道:“‘福’字贴到大门上,竹子贴到我门上。‘福’字要倒过来贴,福到了,富倒了。”一番忙碌后,红纸墨字一张挂,满院顿时一派喜气。奶奶辈分高,妈妈、婶婶都好客,邻居们闲来无事就爱蹭到我家来喝茶闲聊,夸赞道:“看这苇子画得多精神。家里有个读书人就是好,写对子也就不求人了。”奶奶眯着眼笑,说:“娃,那不是苇子,是竹子,那是南方的东西。他爷爷就喜欢这个。”邻居问:“奶奶你也识字?”奶奶叹气道:“我不识字。我平常看他们写写画画,看惯了,就能看出顺眼不顺眼。劲头儿足了字儿就立起来了,就顺眼。今年的对子笔头劲儿比往年好了些,但有些字儿太草了。哎,我这辈子吃亏就吃在不识字。我就喜欢他们写写画画。”奶奶去世后,奶奶居住过的北上房,每年都要新贴那副她生前的对联,其文曰:“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门堂上照例是一副新画的竹,十几年不变。

       后来我移居南方,春节回家,母亲问:“南方竹子多吗?”我不由默悲,父母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但心志总在远方啊。正房是客厅,年老的父亲居住于此,墙壁上张挂着郑板桥的四条屏墨竹,那是小弟结婚时布置客厅买的,已经十几年了。看着已经发黄的画,我心里泛着酸涩的滋味,说撤了换新画吧。父亲说:“不碍事,挂着吧。”母亲说:“看着它,也就算看到你们了。”父母未见过活竹,但他们又岂止是爱竹! 

       五年前的八月,即我移种竹子的那一年,暑假去探父母,特意带了几枝竹根回家,父母很高兴,又不无忧虑地唠叨:“我们是很想看看这个活物,但这里天寒,怕是难活。”小弟正在伺弄蔬菜大棚,淡淡地说:“不怕。”于是,先萌于盆,后栽于棚内向阳处。隔数月,父母在电话中说: “竹子活了,才发芽,原来竹子是这个样子的,不知能不能长大。”又数月曰:“拔节出叶了,高过人了,一天一个样子,耐看。”隔年又曰:“又长了一茬,快有屋顶高了。邻居隔三间五来看,都喜欢。”

       小妹在新疆,前年致微信曰:“妈妈说竹子都戳破棚顶了。我已经一年没回家了。”读之怃然,满怀歉疚。是啊,我们长大后分奔四方,又都拖家带口,聚到父母身边的时候少了。每次回家看到父母日渐年老,谁又忍心离开?看着父母恋恋不舍,心头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女儿这几年学业正忙,我们已经好几年没回老家了。前几日去看女儿,她悠悠地说:“我家的竹子都长到四楼了,老家的竹子是同年种的,也应该四楼高了吧。”闻之,乡愁如竹之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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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郝厚璋,甘肃武威人,1963年生,兰州大学中文系毕业,现在福建某大学工作生于凉州,学于兰州,居于福州。在《人民文摘》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文学作品数十篇,对中国书法有较为系统的研究。

责任编辑: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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