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步升:甘肃长篇小说的前世今生
马步升/文
早在几年前,我在一篇讨论甘肃长篇小说的文章中说,从近现代汉语长篇小说繁荣以来,到新时期文学开始后的十多年间,在这个漫长的时间段内,产自甘肃本土的长篇小说,从来都是有或无的问题,大多的时间是“无”,即使“有”,也仅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部,不足以做出价值判断,好坏就是这些了。直到上个世纪末,在这片荒芜萧条太久的领地里才初现隐隐的绿色,每年总有那么一部甚或几部长篇小说问世,这个时候,观察甘肃长篇小说的角度是多与少的问题,哪怕艺术水准不尽如人意,数量多一些,也可以让人产生一种田园葱茏之感,进入新世纪,似乎百年一觉陇原长篇梦才睡醒了,与全国重要文学省份一样,甘肃本土长篇小说呈井喷之势,每年都有多部,乃是十部二十部问世,虽然数量多,不一定是好事,但因为数量多,我们便有条件进入筛选节奏了,也就是说,当下的甘肃长篇小说创作是优与劣的问题。
这很重要,甘肃本土长篇小说也有开展优劣研判的条件了,这几乎是一个带有革命性的变化。确乎如此。即以第六届黄河文学奖而言,参评的长篇小说多达33部,也就是说,在2014年、2015年,全省作者奉献出的达到参评条件的长篇小说就有如此之多。事实上,在这两年全省作者写作出版的、未申报参评的长篇小说作品,至少还有这么多。有些是因为不愿参评,有些可能是漏报,有的可能不符合参评条件,但至少提供了这样一个信息:两年间,出自甘肃本土作者的长篇小说数量高达60部!无疑,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作品数量的多少,从来不具备美学意义,这是不用讨论的,但当我们从本土长篇小说发展的历程中一路走来时,便会油然发现,我们已经由一块洼地跃上了一片高原,至于这块高原面积到底有多大海拔到底有多高,那是要搁在一个比较宏阔的参照系中衡量的。这里要说的是,在这个参照系中,缺席已久的甘肃本土作家的身影不再缺席,并且,成为一个必须正视的创作群体。
就整个中国长篇小说发展史而言,历史演义传奇类小说率先敲开了中国长篇小说的大门,这大约与中国传统文化中无穷无尽的历史资源和弥漫在整个教育体系中的历史情结有关,这些幽远的小说发展史,我们尽可不去梳理它,但小说家和他们的作品,由此在载道和言志双轨并行,乃至牢不可破的文化传统中,以自己“羽翼信史”的明智权变,为小说赢得了身份的合法性,却是不争的事实。而在明清时代,诗词文章虽然还牢牢控制着文学传统的主流或制高点,但怡情任性的小说,则不动声色地将大众网罗在以小说为主要文学形式的接受群体之下,如果文学亦可以面子里子区分的话,传统的诗词文章以落日夕阳之势沦为面子,而里子则是以小说为主体的长篇小说。到了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已经进入全面取代诗词文章的尊崇地位而以小说为江湖老大的时代,但,在这个辉煌的小说时代,甘肃作家却是缺席的。当然,在别的文体上,甘肃作家也无优越表现。社会发展的整体落后,要求文学独家弯道超车,似乎也缺少理由。这一落后,便是数十年时光,直到二十世纪后半期,甘肃本土作家才羞容满面地拿出了自己的长篇小说。我们暂且无须考察其艺术水准如何,有,本身便是甘肃文学史上的一个重大事件。事实上,截至目前,仍然占据着中国最长小说位置的《榴花梦》便出自甘肃籍女作家李桂玉之手,只是她的一生主要生活在福建,在原籍一直籍籍无名,哪怕是现在,也没有几个人知晓其身世修为,当然,也谈不上对故土文学土壤的滋养。
当我们将甘肃的长篇小说创作史嵌入中国长篇小说发展史的大格局中进行衡量的时候,也许,我们才有可能对甘肃近期长篇小说做出比较客观的评价。也就是说,当国内长篇小说传统深厚之地已经有了数百年的古典长篇小说发展史,并有了现代小说大半个世纪的发展历程后,甘肃才诞生了在字数规模意义上的长篇小说。即便如此,甘肃在第一部长篇小说诞生后的大约三十年的时间段里,无论从长篇小说的数量,题材的丰富性,创作手法的多样性,还是艺术水准,已经达到了与国内多数省份可以等量齐观的程度。无疑,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跨越式跃进。以第六届黄河文学奖参评的长篇小说为例,数量已经足够多,这个不用再说了。以题材看,国内文坛涉及的,甘肃作家都有涉及,历史的,乡土的,知识群体的,主旋律的,红色的,儿童的,穿越的,玄幻的,要有尽有。从所操持的小说手段看,扎根传统的,着意前卫的,别出心裁的,也有了多元化的气象。至于作者的分布,论地域则遍布陇上,论身份则兼及士农工商,论年龄,有写作生涯超过一个甲子的前辈,也有正在读大学的新秀,而资深者,拿出了不超越自己不罢休的决绝姿态,新出道者,也信心满满力图在拥挤不堪的文坛打出属于自己的旗号。
如此等等,总之,甘肃本土长篇小说的创作实践,已经为学术研究意义上的从容筛选,提供了可能。
具体到此次参评的作品,徐兆寿的《荒原问道》是一部颇具分量的长篇小说。在这部作品中,作者遵从了他在长篇小说中一贯的创作理念和旨趣,以坚韧不拔或乐此不疲的态度,继续将各种小说元素抛洒在知识者群体上。反观他先前的作品,诸如《非常日记》《生于1980年代》《幻爱》等等,他观照的重点大多为正在成长的尚未定型的知识群体,或者是未来知识群体的候补者,这些人将来的人生去向,尚处在不确定状态。而《荒原问道》,其着重点仍然于“问”,“问”的对象依然是一种叫“道”的东西,至于“道”否“问”到,“问”便罢了,“问”就是一切。也许,世间本无“道”,“问”的本身就是一种“道”。从文本中可以看出,这些知识群体,从物理年龄上,已经处在成熟态,从精神年龄上,也脱离了躁动态。这部小说与作者先前的小说构成了一个知识者谱系,认识价值上的谱系,小说艺术上的谱系,而且,艺术水准有着较大幅度的提高,不仅代表着本人目前长篇小说的创作水准,也是甘肃近两年最好的长篇小说之一。有较高的艺术水准,有自己的艺术坚守,有对自己的大幅度超越,这是本届评委会对资深作家的基本衡量标准,也是评委会将本届长篇小说一等奖授予《荒原问道》的理由。
王澄名、黎晓春合著的《大唐的裂变》,大约是作者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无论他们的实际年龄如何,对于文学,对于长篇小说,他们应当算在新人之列。人是新人,出手却相当不凡。这是一部五卷本的字数大约超过160万字的长篇历史小说。所述内容为五代十国时期。众所周知,这是中国历史上最为纷乱的时期之一,哪怕以正统史学的描述策略,要把基本的历史线索描述清晰,都是一桩浩大的工程。而这部作品,以史学而论,堪称一部详实可靠的五代十国断代史,以小说而论,出乎史,入乎文,穿插以笔记野史,加之小说笔法,纵横纠合,驾驭从容。以理性判断,操持这样一部结构宏大线索繁复的长篇小说,仅搭建基本的历史框架,如果不耗去十年的冷板凳工夫,恐怕都难以做到,遑论要将史实化为可信度很高可读性很强的长篇小说。这种踏实的创作态度正是当下普遍浮躁的长篇小说作者所缺少的,也是应当通过评奖的杠杆大力提倡的,哪怕是长篇小说新人,而他们拔得长篇小说二等奖头名的理由,却不仅是对创作态度的肯定,恰恰是其艺术水准达到了这个层次。
再就是金吉泰的《农耕图》了。金吉泰先生在他的读者那里,似乎早已被定位了,成为一个角色相当固化的文学界前辈。农民作家,童话作家,农耕笔耕六十年,等等。像这样的作家,一般来说,很难实现文学身份的转变,尤其年届八十岁以后,要想对自己有一个大的突破,实现在文学上的自我超越,难乎其难。然而,金吉泰先生做到了,《农耕图》是他创作生涯的一个华丽转身。确实,这个转身足够华丽。他一改小童话小故事的温暖格局,一下子变得相当高迈、大气滂沱而冷峻犀利。当然,他的笔调仍然是温暖的,即便描述艰苦生活,暖色调仍是基础色。在这部作品中,他的视角伸进了历史深处,跨度一下子延展到七十年,几乎是大半个世纪的中国西北农村生活变迁史,但他却不是那种常见的大铺排大场面的宏大叙事,而是以一个或几个人物的人生命运为绳索,内勾外联,将一个无比纷繁复杂的时代五花大绑起来,咋看起来,绳索只是象征性捆绑,松弛随意,实则内逻辑严密有致无懈可击。另外,作者不仅在这部小说中描述了一个时代的事件流时间流,更多的是呈现了一整套的生活经验和精神流。所以,《农耕图》是一个时代农村的生活图景和精神图景,“图”的样式,“史”的品格,具有史诗性的向往,却不是史诗性的作品,通过小历史的细节,折射而出的大历史图景。而这正是这部作品的优长。
然后,要说的是《摽梅》。从作者提供的点滴资讯得知,作者张嘉婕是一位在校女大学生,甘肃籍,就读于东北地区的一所农业大学。与当下年轻一代写作者所惯用的小说操持手段同步,这部作品也有着某种玄幻穿越的色彩,小说的场景摆放在了大清康熙年间,第一人称全知视角叙事,“我”是有着大清李后主之称的纳兰容若的妹妹合辙,“我”爱上了康熙,但不合礼规礼俗,纳兰容若爱妻去世后,举目茫茫,天下再无才貌相当的女子为匹俦,因而陷入神思幽眇之境,堪可匹配的女子是有的,但却身在细琐之地,更是为礼规礼俗所不容。故事的核心情节并无多少特立独行之处,让人惊艳的是,作者只是一个农业大学的在校学生,其拥有的文史功底,其对长篇小说的驾驭能力,其遣词造句之考究绚丽,都给人一种老到而出手不凡之感。所以,在参评作品中,无论作者的年龄,还是展现出的写作功力,青年奖非此莫属。但愿这次获奖,只是这位作者写作道路的一个良好开端。
以上4部作品而外,其它获奖作品也都各有一定的代表性,许开祯、刘虎、王维胜、吴东正、宋亚平、沈艺秀、陈璞,等等,都以自己擅长的方式,展现了各自在长篇小说创作上的实力。总体看来,第六届黄河文学奖长篇小说获奖作品,展现了甘肃作家在该领域的基本水平。这个基本水平体现在两方面,一是甘肃作家在长篇小说创作上的优点,主要体现在创作态度端正,生活根底扎实,涉及题材广泛,具有较为可靠的长篇小说创作经验,有些作品达到了较高的艺术水准,等等;二是反映了甘肃作家在长篇小说创作中存在的带有普遍性的缺陷。主要体现在,文学理念相对陈旧,处理素材的手段单一粗糙,误把猎奇当特色,浅层次描述有余,深度挖掘不足,往往流连于生活经验的呈现,而缺少形而上的思考提升。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这都是今后在长篇小说,以及其它体裁文学创作中,甘肃作家应当充分注意并下力气克服的缺陷。

【作者简介】马步升,甘肃合水人,生于1963年。1982年毕业于庆阳师专历史系,后毕业于北师大研究生院,主修文艺学。发表小说、散文和学术论著约600万字,获国际及国内文学奖二十多项。有九篇作品入选中学语文阅读教材及高考模拟题。担任过三届茅盾文学奖、两届鲁迅文学奖、两届骏马奖、两届施耐庵文学奖,等国内重要文学奖评委。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主席,甘肃省社科院文化研究所研究员、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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