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小路熟悉每个乡里娃娃的乳名,乡间小路深知每个乡里娃娃的秘密。
乡间小路知道跑得跟风一样快的是狗剩。她知道狗剩一放学就生火馏馍,还得用搌布包裹着馏热的馍送给在地里干活的娘,而后再跑回家拿个馍喝瓢水又去上学。乡间小路很心疼狗剩,可她什么也帮不上,只能让自己的身子舒展到极限,不要硌了狗剩的脚。
乡间小路也知道最会偷懒的是拴柱。爹让拴柱取把锄头也来锄地,可拴柱却拐进苜宿地捉蚂蚱玩,用草儿连了几串蚂蚱,挥舞着蚂蚱又跟着风闹腾,以至于忘了取锄头的事。乡间小路直摇头,却也奈何不了,她想提醒拴柱,嘴巴张了几张,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乡间小路还知道黑妞的秘密。黑妞嫌胖婶打了铁牛哥,满肚子的怨气,就在晌午时偷偷跑到菜园子里,把胖婶家的三排葱一根一根踩倒。还没转身又觉得自己做得不对,再一根一根地扶起来。乡间小路抿嘴笑了,这小丫头还想掺和人家母子的事。
乡间小路更知道丑蛋仗着人高马大欺负瘦猴的事,知道大毛带着几个野小子偷生产队的玉米,知道狗蛋喜欢菊花老帮菊花割猪草……
乡间小路知道的很多很多,可她的嘴儿很严实,谁也不告诉。实在憋不住了,就说给风,说给满地的花花草草。她知道,风跟花花草草的嘴巴也很严实。
乡间小路很喜欢那些小家伙,喜欢他们在自己怀里撒欢闹腾。
乡里娃娃个个都是“精猴”,对乡间小路更是了如指掌。
乡里娃娃早就知道哪条小路脾性好,哪条小路脾气撅;哪条小路会严守秘密,哪个小路是大嘴巴。
乡里娃娃喜欢走东边那条小路。厚厚的浮土,就是光着脚丫子走上去也会很舒服,从来不会冒出来荆棘籽、刺角、小石块,扎痛他们的脚板。脚丫子,小手儿,都在浮土上拍打,柔绵绵,凉飕飕,比娘亲的怀还舒服。
乡里娃娃也喜欢去西沟边的小路上玩。沟里有几个大洞,晒得受不了或下雨了,就可以躲进去。更重要的是,路边的地里种着豌豆角,偷一大捧就能解馋。沟沿上还可以摘野葡萄、驴奶奶、刺泡、马豌豆吃得满嘴流汁。
乡里娃娃不喜欢走那条路。那条路尽是坑坑洼洼,快跑怕绊倒,慢走硌得脚板疼。乡里娃娃也想不明白,路是为了让人顺畅的走,他咋好意思像老人满是褶子的脸?一条讨人嫌的路,一见娃娃们就呲牙咧嘴满脸狞笑。
乡里娃娃更不会去那条宽展的路上玩。人多,嘈杂,连蚂蚁都会吓跑。你推了毛蛋一把,毛蛋都没言语,就有大人训斥你“手贱”。那条大路真像个长舌妇,把你的事抖落得无人不知,往往还没回家,就想象着娘揪着耳朵的凶样。
乡里娃娃还知道哪条路宽容,路边开满了好看的花儿,走在路上花香扑鼻;乡里娃娃还知道哪条路不厚道,一下雨就泥泞难走;乡里娃娃还知道……
乡里娃娃其实也很皮实。被小路上的荆棘籽刺得流了血,马上把刺角的汁儿滴上去,再用浮土抹一抹,就跟没事人一样。自然也就不跟小路计较了。
乡里娃娃最离不开乡间小路了,小路延伸多远,他们的小腿儿就能跑多远。
乡间小路跟乡里娃娃,更像乡间上空一直飘荡着的最绵长的歌谣。
西瓜,西瓜
张亚凌
也不知那个大西瓜是父亲用多少麦子换回来的。我叫它“大西瓜”是因为我试着蹲下去抱它,没抱动!真的好大好大,以至于我跑到巷子里叫来我的小伙伴们,她们也没人抱得动。跟小伙伴们玩时,谁要是不好好配合我,我就会很骄傲地宣布,“不让你吃我家的大西瓜”,她立马就跟我成了一伙。
看着我老惦记那个西瓜,父亲就说,等家里来了金贵的客人,咱们就吃它。于是我最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坐在门口等亲戚。亲戚也不是你想让她来她就来的,再说了,还得是金贵的客人。想想我那时的傻样吧——
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整天坐在门口的大石墩上,看见熟识的人就炫耀,“我家有个大西瓜,不让你吃”。后来呀,经常从我家门前经过的巧嘴大妈打趣起我来:翘翘辫翘翘辫,坐在门前等女婿。女婿女婿赶紧来,给你留着大西瓜。你吃瓤儿我啃皮……气得我一扭屁股跑回了家,对着镜子,一把就弄乱了朝天辫。
不好意思坐在门前望眼欲穿地等亲戚了,就只能在家里死守着西瓜。
西瓜就放在堂屋的角落里。没人时,我常常将它滚到房子中间,鼻子贴到瓜皮上使劲地闻,或者学着大人拣瓜时的样子,用手指敲敲,听听。快乐是需要分享的,家里没人时,我会喊来几个小伙伴,我们甚至把西瓜当玩具般满脸欢喜地在房子里滚来滚去,笑声就抖落一地。那神情,好像已经大口大口地啃着甜滋滋的西瓜了。
一次,我跟几个小伙伴正滚着西瓜,被突然回家的父亲看到了,他的巴掌举得老高,老高,吼道,西瓜一滚瓤就散了,就成水了!我跟小伙伴们撒腿就跑了出去。
被父亲吼过,我就收敛多了,实在忍不住了,才动动它。毕竟,对一个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可吃的小孩来说,大西瓜的诱惑真的无法抗拒。
每天都期盼着来客人……
暑假快完了,外婆来了。
父亲骄傲地将大西瓜抱到房子里的桌子上,先用湿搌布擦拭了一遍西瓜皮。我跟哥哥们哗啦一下都围了上来,单单等着父亲挥刀!一刀下去,一滩臭水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着实难闻。见此情形,我撒腿就跑。直到天黑,我才溜到离家还有一大截的地方,母亲正在门口伸长脖子瞅呢。我就耷拉着小脑袋走了过去。母亲揽过我的头,很是疼惜,说西瓜哪有我闺女金贵?看把我闺女吓成啥样了。我仰起脸接了句,我还是想吃西瓜。母亲嗔怒道,得是没挨打心里不瓷实?
我们都笑了。
我常常想起童年的那个大西瓜,它一定是很委屈的:作为西瓜没被人吃掉而是很嫌恶地直接扔掉,该是多么憋屈啊!而在我,大西瓜给了我一个暑假的快乐。四十年后的今天,我还常常想起它,想起它嘴巴就撇成下弦月——大西瓜也算物有所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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