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母亲的话说,从小我就是个心思很重的孩子。好像是。有时我大喊大叫说说笑笑,其实很伤心;有时我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心里却波澜壮阔风起云涌。
我不能准确地说出,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又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卢苇哥的。当我在纸上反反复复写“卢苇”两个字时,才意识到已经陷了进去。我想把自己从中拔出来,可分明被深陷其中的那个自己任性地一把推开,——我看见了她故意扭着身子想把自己愈陷愈深。
三十多年前,封闭得让人难以想象,同一巷子大致同一年龄的男孩女孩是不说话的。一旦发现谁跟谁说话,其他人会毫不客气地围着喊“一男一女,结婚敬礼”,让人羞得无法抬头。异性间倘若多看了一眼,都会被骂作“流氓”的。而我,竟然喜欢上了卢苇哥。卢苇哥白白净净的,极文气,没见过他高声说过话,总是满脸铺排着笑,——除了笑,似乎真没见过他还有其它表情。卢苇哥的家在巷子的老西头,我家在中段,去学校必须经过他家门口。我每天把握着时间,提前推后地出门,到他家门口时也磨磨蹭蹭,却从来没有遇到过他走出来去学校。世界就是这么蹊跷,他比我高两级,我却从没看见过他上学放学的身影。
如今想来,他放学应该是飞奔回家的,——得做饭送给地里干活的母亲,我自然见不到放学时的他。他还得照顾好弟弟妹妹吃饭,而后收拾家里,也一定是赶着铃声匆匆飞奔到校的,又怎会见到上学的他?
或许,我喜欢的,是他的担当?
夏收时在麦场一定会遇到卢苇哥的,他干活不偷懒还是一把好手。那会儿我就跑来跑去穿梭其中,假装积极干活,只是为了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人笨,还有小心眼,多可爱的傻丫头。卢苇哥在时,我就显摆般小嘴吧唧吧唧说个不停,或许只是提醒他,“看,我在呢,我真的在你跟前”。反正那时候小心眼蛮多的,心里的喜欢像冒泡,得多努力按着才不显山不漏水啊。偷偷看卢苇哥一会儿,能傻不拉几高兴几天。
终于逮着机会跟卢苇哥在一起了,像屡屡失望的资深彩民终于中了大额彩票般,全是上帝的恩赐啊。激动得没话找话可着劲说,似乎要把自己满心的暗恋倾倒出来。卢苇哥一直静静地看着我,一成不变的微笑。在我说得口干舌燥时,他拍了一下我的小脑袋,说了句:你得好好长个子。
那以后,我不再挑食,开始好好上体育,开始想办法让自己长高点。在门后划了道,天天站在那里比高低。那时我是拒绝在肩膀上扛东西的,怕压得自己不长个儿。总喜欢跳,似乎跳一跳就高了起来,就让卢苇哥满意了。
一次,卢苇哥来我家找我哥有事。我高兴得忘了自己那让人脸红的成绩,试卷就是旁边,哥正在帮我纠错呢。在我吧唧吧唧又没话找话说了很多后,卢苇哥笑着拿过我的试卷:没好好学,才考了这一点。
想到卢苇哥成绩那么好,我脸红得像猴屁股。那以后,除了长高就是如何能考好成绩了。一个人只要想做好啥事,她就会想方设法,有条件好好利用,没条件也会创造条件。就像我,遇到没有搞懂没弄清的,开始没皮没脸地到处请教同学,开始早早到学校窃喜自己比别人多学习了一会儿,开始跟成绩较起真来……努力总有回报,慢慢地挤到了优秀生行列。母亲曾给人说,这娃,说变就变,好像重生了一遍。她哪里知道,我只是为了让一个人满意点。
屡教不改似的,遇见卢苇哥,又开始吧唧吧唧,说东扯西,语言里还有一些抱怨。不是吗,回家后妈的饭没有做熟,害得我不能早到学校,还老让我割猪草占用我的学习时间……卢苇哥看着我,满脸理解,而后说:要多帮大人。
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真的错了:卢苇哥不是经常扛着锄头路过我家门口去干活,并不影响他学习的优秀;卢苇哥不是照顾弟弟妹妹给母亲分忧,卢苇哥哪里有半点唠叨?他的笑,是感恩是知足。透过他,我看到了自己的贪婪与狭隘。我开始没有怨言心平气和地帮父母,开始不再跟哥哥斤斤计较闹矛盾。卢苇哥就像一面镜子,我看着他调整着自己,——想靠近优秀,得让自己也优秀起来。
我看见了卢苇哥的宽厚,看见了卢苇哥的坚韧,看见了卢苇哥的乐观……看见了我与他之间很大很大的差距。我开始沉默,转身,离开。我毛病满身,他哪里会看见我呢?
三十年多后的今天,我终于没有辜负自己,也一直没有忘记自己努力的初衷。卢苇哥,我长成了你喜欢的模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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