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我们谈谈自由吧!
我渴望自由,我热爱自由,我追求自由。
自由是一个好的东西,我甚至想说,它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东西。
如果你是自由的,你一定很高兴与人谈论自由;如果你是不自由的,那你就更渴望谈论自由了。
有时候,谈论自由也是一种享受。
1933年,郁达夫悲观地写道:“言论自由,在中国还谈不到。”
1933年的中国,属于民国。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忌谈民国。
有关民国的话题,似乎隐藏着一种魔力。那种潜游在净空深处的味道,从历史的不远处,静静地向我们移来。我们无法抵抗这种黑白质感的诱惑。然而,太多的民国是演绎的产品、是虚无的华章,民国真实的样子不应仅仅从名人、类名人的塑造中诞出,不应仅仅在华丽炫耀的镜头感里展示。民国绝不是“万恶的旧世界”,也不是消失的“亚特兰蒂斯”,她是我们的先人曾经在纠结中不断尝试和追索的第一次现代,是灿若星辰的文化人第一次放胆展示自我。同时,传统与现代的角力,保守与开放的争夺,西学与中学的通融,专制与民权的恶斗,极度的聪明和极度的愚蠢,极度的崇高与极度的可笑,都在这个时代充分表演,并给后人埋下了种子。(《常识之无》,陈独秀等著,陕西人民出版社,2013年1月第1版)
这段文字,出自此书“出版者的话”。如果你对民国一无所知,那么“出版者的话”,基本可以让你了解民国,并有仰望之情。
正是因为“言论自由,在中国还谈不到”,灿若星辰的文化人才开始反抗、斗争和呐喊。事实上,后来的“打倒蒋家王朝,解放全中国”,正是这一反抗、斗争和呐喊的继续。只是手段不同罢了。所谓打倒,只有武装革命才能做到,亦即“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为了获取言论自由,即便动枪杆子,我看也有必要,我也乐意看到。
那么,何为言论自由呢?
仅仅是嘴巴的自由?
如果是,哪里还需要我们动枪杆子呢?就连文化人的反抗、斗争和呐喊,也属吃饱了撑的。
嘴巴是管不住的,也大可不必管。
郁达夫“言论自由,在中国还谈不到”,绝非嘴巴上的自由。
官方给出的言论自由,是这样的:
一国公民通过语言表述各种思想和见解的自由。一国宪法规定的公民基本权利之一,包括口头和书面等表述形式。广义的言论自由还包括新闻、出版、著作、绘画等自由。
郁达夫“言论自由,在中国还谈不到”,应该是指“新闻、出版、著作、绘画等自由”。
言论自由通常被认为是现代民主中一个不可或缺的概念,在这个概念下,它被认为不应受到政府的审查。(百度百科•言论自由)
我没有生在民国,所以,我不了解民国的新闻、出版、著作、绘画等,有着怎样的自由或不自由。我只知道2017年4月9日,当我收到某出版社某编辑给我发来的一封信时,我想说,这一次,我终于认清了目下的国、目下的出版和目下的言论自由了。
《中国人三部曲》审读意见:
作者功底深厚,行文流畅,情感真挚,思想敏锐,书稿质量上乘,但我看至63页时就不敢再看了,因为作者申明:“我向来不配合出版社编辑的这个要求……”而此书如果不按编辑的要求删改,是难以出版的。现提出如下修改意见,供作者参考,如果作者不同意修改,那就不宜出版了。
一,评论领袖人物(包括曾任、现任国家副总理以上的人物)的文章,必须报批,而一报批,就不知猴年马月了,故,凡评论副总理以上国家领导人的文章,一律删,比如《我对于生活如此认真》。
二,凡涉及诡异、灵怪,官方认为具有 “迷信”色彩的文章,如《接眚》《避眚》等,一律删。
三,凡涉及宗教内容的文章,一律删。
四,凡与主流意识形态相抵触的文章,一律删,如《芬芳的花》。
五,凡涉及“文化大革命”内容的,一律删。
照这份审查意见,三本书需要删除的篇目约为40篇,计16万余字。
编辑是审查官,他们有权决定一本书的生与死。但我们决不可把愤怒一股脑地撒到编辑一人身上。那些“一律删”、“一律删”的审查意见,难道是编辑自己制定的吗?不!他们即使想制定,恐怕也不敢。我想,这些“一律删”、“一律删”的要求,一定出自上面,是上面给他们划设的红线。他们不敢违拗,不敢越雷池半步,实属情不得已,当然情有可原。所以,我不恨审查官。
郁达夫“言论自由,在中国还谈不到”,不知我们今天遇到的这些问题,算不算“还谈不到”?
经常看我文字的朋友,都有一种感觉,认为我过于悲观了。偶或翻一翻自己过往的文字,的确有股悲观气氛。为何这么悲观呢?因为生活不如意吗?因为工作不顺心吗?因为自己的人生过于平庸而感觉无意义吗?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是。这些问题都引起过我的不快,但要说导致我悲观,则有些言过其实。我真正悲观的东西,其实并非这些。这些东西绝不至于让一个人悲观。我悲观,是因为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写作一点东西,而写作这一点东西,我一直认为没有任何意义。然而,诡异的是,正是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却常遭受噩运。要么,新浪不让我发出来,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有个审查官,叫管理员,睁着一双大眼睛,审视着发到新浪上的每一篇文章,每一个文字。
要么,索性,新浪把我的文字删了。
原以为,发到其他平台就平安无事了,可哪里知道,审查官无处不在。我真佩服他们,眼睛那么明亮,即使身处黑夜,也逃不出他们那火眼金睛!删你的文章时,下手狠且快。
发给纸媒吧,你说。我听了你的话,试着投了几家,结果纸媒的“要求”更严、更高。我有一朋友在纸媒副刊工作,收到我的投稿后,他给了我这样一个回复:“兄可以不要命,弟不能不要饭碗!”
写作这几年里,我有一大发现,发现咱们中国人越活胆子越小了。
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况?
情况是这样的。
我有一帮好友,他们偏爱我的文字,我每有文字发出来,他们就会第一时间分享。可有几个好友,分享了几篇之后,便再也不分享了。我当然不在意。可他们偏要把心情诉之于我,仿佛我会不高兴似的。
一个人说,他们怕他圈子里的人,尤其做官的人,会对号入座。
一个人说,他怕惹火烧身。
都不值一驳,都牵强附会,都可笑至极!
但我绝不怪责他们。我只是纳闷:中国人,你为何这么胆小怕事?难道我们今天的和谐,都是由于你们的胆小怕事?如果今天的中国人,都是这个样子,那我要说,这个时代里的人们,兴许是人类历史上最悲哀的一群人了!
我理解的言论自由,不光允许我的嘴巴自由讲话,还要允许我自由地写作,然后再允许我自由地发表、出版。当然,文责自负。既然我敢写,我就不怕担责。
但现在,显然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自由。
试想,如果一个人把他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想把他想写的东西写了出来,都有人不让他说,不让他写,写了也白写,既无发表之地,又不能得以出版,那对这个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是自由不被允许,还是他原本就没有这个自由?一个公民,如果他连这样的自由也没有,他活着岂不成了一具僵尸?这样一具僵尸活着仅仅为了吃一口饭?不致于饿死?
不!人不是僵尸!人有思想,人必须有思想地活着,这样,他才叫人,他才佩做人!
审查官们不让我做人,可我绝不做僵尸!
删了我的一篇文章,删不了我的思想。今天不让我的文章出版,不能意味着永远不让我出版。
你常给我鼓气,我也给自己鼓气。再不鼓气,我确实活不下去了。我的悲观,完全缘于他们——审查官们的不让我活。
我常问自己,我们到底要不要自由?我们究竟要怎样的自由?怎样的自由才算自由?
答案只有一个:人不能没有自由。没有了自由,人就不能成其为人。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他脆弱,但他会思考。我们要自由,要思想的自由。只有思想的自由,才是真自由。
当审查官们不允许一个人发表作品,不允许一个人出版作品时,实际他就是在钳制一个人的思想,禁止一个人的思想,束缚、扼杀一个人的思想。
这是我们的国家让他们干的吗?这是我们的法律让他们干的吗?不!我们的法律上说的,与审查官们干的,正巧相反。
法律之所以不钳制、不禁止、不束缚、不扼杀人的思想,就在于法律知道,人的思想是禁止不得的,也是不可能禁止的。
1919年6月1日的《每周评论》上,发表了革命者李大钊的一篇文章。文章写道:“禁止思想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思想有超越一切的力量。监狱、刑罚、苦痛、穷困,乃至于死杀,思想都能自由去思想他们、超越他们。这些东西,都不能钳制思想、束缚思想、禁止思想。这些东西,在思想中全没有一点价值,没有权威。”
文章的结尾处写得更为有力:“思想是绝对的自由,是不能禁止的自由,禁止思想自由的,断断没有一点的效果。你要禁止他,他的力量便跟着你的禁止越发强大。你怎样禁止他、制抑他、绝灭他、摧残他,他便怎样生存、发展、传播、滋荣。因为思想的性质力量,本来如此。我奉劝禁遏言论思想自由的注意,要利用言论自由来破灭危险思想,不要借口危险思想来禁止言论自由。”
革命信仰高于一切的李大钊,是个了不起的伟人!只是像他这样的思想,在他那个时代,他可以那么讲,但当革命成功了之后,他还会不会继续这样讲呢?依李大钊的信仰,可以料定他还会那么讲。但是,将会有人阻止他这么讲。如果有人阻止他这么讲,那么,他又会怎样看待自己的信仰呢?
事实上,李大钊的被绞杀,正在于他这思想,正在于他对于言论自由的追求。
不得不说,绞杀李大钊的人,都是一帮蠢货。他们可以灭掉李大钊之身,他们可以灭掉李大钊的思想和李大钊的追求吗?
所以,直至今天,我们依然怀念李大钊,尤其在读到他的文章《危险思想与言论自由》之后。
不由地又让我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叫李贽。
公元1602年农历3月16日,李贽安坐于北京皇城监狱,一名侍者来为他剃头。头剃好了,李贽抢过剃刀,向自己的脖子割去。侍者吓坏了,怯怯地问这个年老的犯人:“痛否?”李贽不能发声,以指在侍者手心写:“不痛!”侍者又问:“为何自割?”李贽写:“七十老翁何所求?”活了两日,死了。
李贽为何要自杀呢?因为他的判决书下来了:送回老家,地方看管。李贽失望了,兴许绝望了,一个自由的斗士,怎么能够被看管呢?
是啊,人怎么能被看管呢?
如果李贽犯的是思想罪,那李大钊也是。他们同因自己的思想而死。一个人能死在自己的思想里,能为自己的思想而死,他的死,正如一位伟人所说,重于泰山。
有人说,中国没有思想家。我说,我们有,只不过他们要么被绞杀,要么自杀了。
我愈来愈同情,愈来愈理解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们了。他们胆小怕事,是因为他们原本没有任何思想,可倘使因为别人的思想,而把自己给弄死了,那该多么可惜!又是何等委屈啊!
不要思想而活着的国人,愈来愈多了!瞧,他们活得多么幸福。我的悲观,总显不合时宜。但我能于绝望里不去自杀,想必是我要比李贽有一点信心吧?
你赞同否?
作者简介:张镭,男,笔名:阿容,原名:张龙桥,江苏宿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史记研究会会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著有杂文随笔十余部,长篇小说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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