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毒 ”

    吃，从来就是极享受的事。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吃，乃头等大事。

    然而，当历史的车轮滚到我们今天这个时代的时候，吃，可能就没那么享受了，而是变成了惊恐与担忧。

    尽管中国人有着钢铁般的肠胃，但还是常有生命死在这有毒的食物里。大多数人都将其理解为：这是极个别既无公德又无良知的人干的。而事实究竟如何，说出了真相，会吓你一跳！

    我手头收藏着 2012年8月10日《中国科学报》上的一篇文字，题目是《农民一年往地里打多少遍农药》，作者蒋高明。兹录于下：

    农民向地里打多少遍药？不同地区种植不同作物打药次数是不同的。这里是2011年夏天调查的山东沂蒙山某地的数据。经向多位农民实地求证，得到下面的数据：

    玉米：除草剂1次，杀虫剂拌种1次，灭杀地老虎1次，向玉米芯撒药灭玉米螟1次，共4次；

    小麦：除蚜虫2次，杀红蜘蛛1次，共3次；

    大蒜：除草剂1次，杀虫剂1次，农药灌根1次，共3次；

    土豆：除草剂1次，农药2次（蚜虫1次，地老虎1次），共3次；

    花生：除草剂1次，农药5次（浆虫1次，青虫2次，蚜虫1次，红蜘蛛1次），共6次；

    西瓜：除草剂1次，乐果灭蚜虫1次，除菌2次，共4次。

    从上面可以看出，如果一户农民家里种植上述6种作物，则每年至少打农药23遍，这些活多为农村妇女干，她们的健康受到严重的威胁。上述打农药的活中，风险最大的是喷洒除草剂，除草剂毒性非常大，隔着墙，风吹过来含除草剂的空气，照样能将敏感植物的叶片杀死（菜豆、黄瓜、核桃、大豆、繁枝苋等）。

    用生态学的办法上述23遍农药可以不用打一次，虫子反而更少。但是这会损害农药贩子的利益。目前国家还补贴农药厂家、农药贩子，让农民以更便宜的价格买农药。

    2012年8月10日，当我读到这样一篇文字的时候，一份从未有过的惊恐，的确把我吓坏了。而真正可怕的，则是这份惊恐，一直延续到眼下，我甚至担心它会伴我走完余生。

    我为什么会这么惊恐？原因其实就在上面的文字里。我不仅惊恐农村妇女们的健康受到严重威胁，我还惊恐那非常大的毒性——“隔着墙，风吹过来含除草剂的空气，照样能将敏感植物的叶片杀死。”我们现在的空气污染非常严重。有专家说，污染不会对人体造成多大伤害。闹不清这些所谓的专家是什么专家，难道真是我们所调侃的“砖家”？但在我看了除草剂的毒性能在空气中将敏感植物的叶片杀死后，我就相信，它也能将人杀死——即便一时杀不死，迟早也是会杀死的。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我相信人一定比植物的叶片更为敏感。

    更大的惊恐，还在于国家对农药厂家、农药贩子的价格补贴。

    我对国家的价格政策，很不熟悉。尤其对农药厂家这一块的价格政策，几乎一无所知。即使如此，也还是让我非常惊恐：为什么要对农药价格实行补贴？难道国家鼓励农药厂家多生产农药？难道国家鼓励农民多对农作物施药？好像这都说不过去。能说得过去的，大抵就是国家对农村、农民、农业的支持，也包括对涉农产品的支持。只是这般的支持，又体现出怎样的用意呢？难道国家不知道农药是有毒的？施得多了，毒性会更大？难道国家不知道农药不只威胁农妇的健康，还直接威胁全体中国人的健康？

    从2012年开始，接连3年我都在水稻生长期间跑到乡间田头，实地了解农民的施药情况。我只能说，农药不仅对农妇的健康有威胁，更对农作物有威胁——那浓烈的毒性除掉的不只是杂草，不只是虫害，那毒性分明已渗入农作物的体内。再看那田头沟渠里的水，飘浮着的垃圾物，竟全是清一色的各种农药袋子。沟渠里的水，一部分渗入地下，一部分伴随雨季的到来，流入河流、湖泊，成为我们的饮用水。

    至于空气，即使你走出田头几里路远，也会掩着鼻子。

    乡村田园风光，尤其是“风吹稻花香两岸”时节，最令人心仪、神往。然而，现在呢？现在的田园风光看上去依然很美，可却不能走近她了。而在风吹稻花时节，闻到的不是稻花的芬芳，而是农药的刺鼻与灼目。

    很显然，我们今天所吃到的有毒食物，在第一个环节就出了问题。可惜，较少有人想到这个环节，更较少有人看到这个环节，而只看到制售有毒有害食物的商贩们的那一道环节了。

    如果对那些制售有毒有害食物的坏蛋们，施以重刑，我举双手赞成。但是，如果再往上追，追到第一个环节的时候，我们又该如何？把打农药的农民抓起来吗？治他们什么罪呢？多打农药罪？好像国家没这个法吧？实际上，给农作物打药，这是允许的。只是打多打少没人给界定清楚罢了。何况，国家补贴农药的生产，亦似在鼓励农民多给农作物打药。

    那么，把农药生产厂家的工厂主抓起来？抓他干什么？说他生产农药毒害人民？人家可没毒害人民啊！人家生产农药只是为了杀灭害虫或杂草，从而使农作物得以健康生长。再说了，人家生产农药，是国家允许的，不只允许，还给价格补贴呢！可见，抓人家是不合适的，也是不可能的。

    如此一来，第一个环节出现的问题，就不存在谁负责任的问题了。若真要较真，恐怕就是国家了。

    实际上，对第二个环节出现的“投毒”问题，国家也同样没有采取令老百姓满意的举措。我们设置了许多管理机构，看上去非常健全，可是，当“投毒”问题出现时，部门与部门间却打起了太极。有人说，倒霉的是老百姓，可我要说，倒霉的不只是老百姓。这些管理者及其家人，难道不也是老百姓中的一员？难道他们不食人间的东西？

    我无意贬损、曲解国家的这一政策（即贴补农药生产厂家之政策），我更不愿接受国家是这一环节的“投毒”者之论。也许国家的本意是支农、惠农，但国家可能想不到它的这一好的政策，却存在着严重的误导。当然，我们也可以说，这一好的政策在实际执行的过程中发生了异变。（我们有许多这样的好政策，最后都出现了类似的问题）而这一好政策又不同于其它的好政策。这一好政策的好意味着：贴补越多，向农作物的“投毒”就会越大，民众也越受毒害。某种意义上，对农药行业的这一贴补政策，是一种变相鼓励投毒。所以，这个好政策一定要落实好。否则，好政策就会变成坏政策。

    中国人是不惧死亡的，所以，面对无所不在的假冒伪劣商品，面对有毒性危害的食品时，他们照吃不误，一样地津津有味。我曾经很是担心。认为这样吃下去，不只要把自己吃病、吃死，而且会把那些坏分子吃得胆子更大。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显得多余而又毫无必要。因为，中国人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在他们看来，吃会死，不吃更会死。既然都是死，不如吃着死还较为划算。

    国家想必也看到了这一点，看到了国人的这一心态。但国家终究是热爱国民的，因此，国家下了大力气，花了大本钱，给我们每一个人都整了医疗保险。国民一旦吃出问题，吃出疾病，就可以及时去医院救治。医院一般会拿出一整套救治方案，争取让病人活下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让病人死去。只要病人活下来，对医院来说，就意味着财源滚滚。这里面既有国家的财（国家占大头），也有病人自己的财。

    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现在，好像又多了一项内容：敲国家竹杠的地方。

    曾经看过一个笑话——有一个老农民，买来种子播下，到秋天收获时竟颗粒无收，因为种子是假的。老农决心一死，买来一瓶农药喝下，居然没死，因为农药是假的。一家人庆幸人没死，买来一瓶酒庆祝，结果全家人都死了，因为酒是假的。

    笑话讽刺的是横行于我们社会的假货现象，可事实却是，种子是假的，酒也是假的，愣是农药没有假——而我多么愿意那农药是假的。

作者简介：张镭，男，笔名：阿容，原名：张龙桥，江苏宿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史记研究会会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著有杂文随笔十余部，长篇小说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