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但写杂文,显然更需要胆气。许多人之所以蜂拥着去写长篇小说,不一定是他们写不出杂文,却可能是他没那个胆气!尤其是身在官场中的所谓作家们。因为,杂文毕竟是写实的,而小说则可以美其名曰:“虚构”。
鲁迅是一个伟大的杂文大家。毛泽东在谈到鲁迅在中国的价值时,说:“据我看鲁迅要算是中国的第一等圣人。孔夫子是封建社会的圣人,鲁迅则是新中国的圣人。”
鲁迅是不是新中国的圣人,在今天看来,恐怕已没有多少意义。我对鲁迅的敬佩,绝非他是不是圣人,而是他的胆气!我们今天的时代依然矛盾重重,问题多多。而在这样的背景下,如果我们也想请一位圣人的话,我想还应该是鲁迅。
是的,我们非常需要鲁迅。萧红与聂绀弩闲聊时,有这样一段对话,萧红说:“…鲁迅的小说调子是低沉的。那些人物,都是自在性的,甚至可以说是动物性的,没有人的自觉,他们不自觉地在那里受罪,而鲁迅却自觉地和他们一齐受罪。如果鲁迅有过不想写小说的意思,里面恐怕就包括这一点理由。但如果不写小说而写别的,主要的是杂文,他就立刻变了,从开始到最后都是个战士、勇者、独立于天地之间,腰佩翻天印,手持打神鞭,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出入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即使在说中国是人肉的宴席时,调子也不低沉。他指出这些,改革这些,和这些东西战斗。”
聂绀弩笑道:“依你说,鲁迅竟是两个。”
萧红也笑道:“两个鲁迅算什么呢?中国现在有一百个、两百个鲁迅也不算多。”
萧红说得真好!中国现在有一百个、两百个鲁迅也不算多!
我们需要鲁迅!需要他手中的投枪、他手中的匕首!我们需要鲁迅,需要他的引领,将总是沉默、不敢发声的当代文化人带领起来,一同投入到新的历史时期的斗争中去。
二
但是,鲁迅远去了,也没有人再去把他请回来了。阿容先生这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在许多人眼里,无异于痴人说梦、胡言乱语。有朋友甚至公然对我叫道:“你的脑子有了问题!”这个朋友在官场上混得不错。
显然地,我不认为我的脑子有了问题。相反,我倒是深为自己始终处于静态,始终未能勇敢地出击,尽一文化人责任,而深感愧疚。但原谅我给自己做一点辩护:沉默,未必是不敢!阿容先生自恃是有些胆气的!我在人大、政协会议上勇敢地发声,即是明证。当然,这样做,对一个拿笔的人而言,远远不够。真正能够体现自己胆气的,应该是拿起笔来,写将出来。
文学固然不是社会的中心,但文学肯定能够影响社会。鲁迅就是一个典型的例证。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当代的文化人都不必躲在象牙塔里玩深沉,更不必像庸常的人们一样发发牢骚,然后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们做不了伟大的事业,改变不了社会和人们的命运,但不意味着我们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沉默,有时可以视为一种懦弱、一种耻辱!集体的沉默,更是一个时代的悲剧!因此,如果我们还爱这个时代、还爱这个世界上艰难悲苦的苍生,就让我们一起拿起笔来,鼓与呼吧!纵使微弱不堪,也定有十足的意义!
三
如果有人问:“谁是今天的圣人?”有人兴许会不假思索地说:“是孔夫子!”今天如果有圣人的话,而我想,也依然应该是鲁迅!尽管孔夫子的一些东西,我们也需要。
我们之所以说,鲁迅依然是今天中国的圣人,就在于他的作品、尤其是他的思想和精神,依然散发出独特的光芒。遗憾的是,我们中有许多人对鲁迅的这种认知竟不及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张学良的认知水准。
1941年10月27日,张学良在日记中写道:“读何凝编的《鲁迅杂感选集》,感觉有些生气,同时感觉着鲁迅死得太可惜了!可是他的文字,活气生生的,活跃于纸上,字字句句,浸入你的骨髓,震荡你的神精;我从来不惧怕什么的,可是在鲁迅文字之前,我有点发抖了,一方面是惭愧,一方面是热血沸升,好像鲁迅枯脸,显于我的面前。那末,可以说——确是得说他是永生。”
1942年5月23日,张学良在读书笔记中写下了《鲁迅的伟大》,中间说道:“鲁迅他不怕一切,大声疾呼,敢说敢写,是为了什末?……他是为了想救中国大众人们‘出水火,登衽席’。这正是鲁迅先生的伟大地方,也就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处所。”1942年7月28日,张学良还托人买了一部旧的《鲁迅全集》。1942年8月27日,张学良在读书笔记中写道:“鲁迅先生的文章是刺了我的伤痕,刺了我的隐疾——我是烦恶他这些文章。可是我接受了她以后,感觉上有些不同了,好像我吸收了‘维他命’一样。她不是‘雅片’,可以麻醉你一时,她是‘维他命’,人生永远的必需品。她不是高贵的补品‘芙蓉膏’,她是平平常常的东西。不过由他提炼发现了,好像大夫们由米糠里提炼‘维他命’一样。”张学良在这里对鲁迅思想的比喻极为形象——是“维他命”而非“芙蓉膏”。
《鲁迅杂感选集》的编者何凝,实际上是瞿秋白的笔名。鲁迅投枪匕首般的杂文,经瞿秋白的选编,深深地打动了张学良,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张学良,在鲁迅文字之前竟然“发抖了”。从张学良对鲁迅的这些评价,我们似乎也容易理解,为什么他会发动西安事变,也更能明白当时中国共产党提出的民族统一战线为何能得到那么多人的支持。
既然鲁迅的思想是“维他命”而非“芙蓉膏”,那么,无论哪一个时代会不需要他呢?今天,经历了改革开放阵痛的中国社会、中国人,倍加需要鲁迅、需要他的思想、他的精神!如果我们真爱自己的祖国和人民,也就应该爱鲁迅!因为,本质上鲁迅才是最彻底的爱。
作者简介:张镭,男,笔名:阿容,原名:张龙桥,江苏宿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史记研究会会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著有杂文随笔十余部,长篇小说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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