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

来源:中华时报    作者:张镭    发布时间:2017-05-19    

    在思考人生意义时,有两句老话对我影响甚大。一句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另一句是:“千里来做官,只为吃和穿。”。

    两句老话都不够境界。我年纪很轻时,甚至认为“太消极”、“太低俗”。前一句出自平民之口,后一句则是做官人的话。

    不过,两句话虽不中听,却都是一句大实话,基本道出了人生的本质。

    如果平民百姓认为,人生的本质,不过“吃喝”二字,那做官人对于人生的体认,仿佛应略高一些,境界一些,才对。可做官的人愣是也没有境界,而是实话实说,委实有些令人不敢置信。所幸,说大实话的那些官员,不是今日之官员,而是生活于封建时代的官员。

    封建时代的官员,视做官仅为解决自己的吃与穿,简直就是个生计上的事了。看来,这做官啊,古人也没把它看得多么高贵。

    但是,今天的官员,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了。他们也绝不承认自己做官,只为吃和穿。这样的想法太低俗,做官岂能当成生计问题?生计问题难道还需要他们考虑吗?他们做官,那可叫一个庄严呐:比如,是为了某种理想啊,是为了某种信仰啊,信念啊,更是为了国家啊,人民啊!一个比一个听起来令人肃然起敬!

    话说得真叫一个好听,真叫一个庄严!可他们不吃不穿吗?若不吃不穿,那是什么东西呢?事实上,他们同我们一样,要吃要穿的,而且,当他们中的一些人被抓起来后,我们才知道,他们岂止要吃要穿,他们分明吃得比我们好,穿得比我们好,玩得也比我们好。玩什么呢?当然女色。哪个贪官后面,没有一帮女人?

    被抓起来以后,我们才知道,这些有理想,有信念,心中揣着国家、揣着人民的领导同志,之所以不把“千里来做官,只为吃和穿”挂在嘴上,并非因为他们觉悟高,境界大,思想好,而是他们压根就不需要考虑吃和穿的问题。事实上,一个做官的人,如果他做官竟然要为自己的吃和穿动脑筋,那他未免太低能了。这样低能的人,官场上好像不曾有见。

    忽然觉得,那些没有理想,没有信仰、信念,也无国家意识和人民概念的封建时代的官员们,反而活得更真实。至少,他们毫不隐瞒自己做官的动机。也可以说,他们不虚伪。

    要说活得真实,当然还是中国的平民百姓们。从他们知道饥饿、冷暖开始,他们就知道活着意味着什么。必须有吃的,必须先填饱肚子。而要有吃的,要填饱肚子,就得去找活干,就得去打工,就得去赚钱。他们的一生都是沿着自己这个浅显的思想,颠颠簸簸地走下去的。

    对无数的平民百姓来说,活人就是吃喝。吃喝以外,当然还有一些事要做的,比如,要有房子住,要结婚,要生小孩,等等。这些都是吃饱喝足以后的欲望。一个人连吃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时,他还会去想房子的事?他还会去想结婚的事?他还会去想养孩子的事?

    总有人认为,平民百姓的人生观太低俗,可我想了许久,也没发现有哪个群体的人比他们活得更真实,又有哪个群体的人活得比他们更高尚?大家不都是这么活着吗?谁比谁高尚呢?

     常有人责怪我,说我对人生意义的认识,太偏低了,太狭隘了。说我不像一个读书人。我从来不辩白,甚至连解释都不愿意。我想说,即便我是一个读书人,也在平民百姓范畴里啊。平民百姓就不读书?读了书他就不是平民百姓?这个理肯定讲不通。

    我不解释,自有我的道理。在我看来,沉默最好。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几个人真正了解我,了解我的人生与生活。

    平民百姓说“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实在不能算是过错。谁能不吃不喝地活着?即便他不是平民百姓,他是帝王,他是将相,他也要吃要喝啊。

    我不辩白,不解释,还因为,我参加工作的时候,我所拿的那点薪水,不但养活不了父母,连我自己都养不好。我的母亲体弱多病,我每月二十几块钱的薪水,大半给母亲买药。遇上母亲病重,我的薪水全搭进去,也还是不够。那时,我常忍饥挨饿。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努力奋斗,争取有个好工作,拿更多的钱,更多的钱,可以治母亲的病,还能给母亲买她想吃的食品,当然,我也想吃得饱。

    母亲一辈子都是苦难的,即便在她生育我们兄弟姐妹时,也未吃过饱饭。她的病,与她的挨饿有关,与生养我们有关。作为儿子,幼小时不谙世事,不知感恩母亲,这也能够理解。可当自己长大了之后,如果还不谙世事,还不知感恩、回报,那就是做儿女的不孝道了。我参加工作,当时脑子里,心里所想的,就是给母亲买吃的,买好吃的,补她的身子。我在内心发过誓:不能再让母亲忍饥挨饿了。宁可自己饿死,也不能再让母亲挨一次饿。

    那时,薪水极为可怜,当时所有人的收入都不是很高。这一点点薪水,一部分给母亲治病,一部分给母亲买吃的。轮到我,几乎没有了。幸好,那时我光棍一条。其实,我打小就没想过要结婚。不是我有病,而是觉得自己没有成家立业的能力。那时,我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奋斗——至于怎样奋斗,也并不很清楚。十四岁被文艺女神信手拈去,自此爱上了她。那时,虽然年青,甚至幼稚,但还清楚,文学改变不了我的命运。因为,若要让文学改变我的命运,至少也得创作出一部惊天动地的长篇小说。除此,所有的文体都改变不了我的命运。但依我那时的文字功底,生活功底,写一部轰动世人的长篇小说,谈何容易?不过,虽然不可能,可梦却未少做。

    改变命运的努力是艰难的,困苦的,甚至是苦难的,辛酸的。其间,最为难忘的,还是肚子问题,即吃得不够饱,常常为节省一笔钱,而饿着肚子。

    但是,自打我参加了工作,母亲再也没有挨过饿,她因生养我们而落下的病,也得到了治疗。对于母亲的病,亦即饿出的病,即便我有再多的钱,也休想将其彻底治愈。医学没有这个功能,这是儿子最无奈的地方。后来,我的确有了“更多的钱”,但母亲更老了,身体更差了,病得也更重了。面对母亲的苍老,母亲的病,我只能坐在她的床前,拉着她的手,转过脸去,暗自垂泪。

    母亲过世后,我变得更加地痛苦,还有很多事我还未来得及做啊,母亲就走了。她不让我尽孝了,她以为为我解脱了,可她不知道,没有孝可尽的人生,更没了意义。

    我对于人生意义的理解与思考,一直没有理想主义者那么昂扬,那么激情,那么乐观、向上,可能与我这身世有关。人出生的环境,尤其是童年和青年时期的际遇,会影响甚至决定这个人的人生姿态。像我这种人,要昂扬起来,要成为一个快乐的人,很不容易做到。

    世间的人有两种,一种积极、乐观,一种消极、悲观。积极、乐观的人,自有他积极、乐观的理由;消极、悲观的人,也必有他消极、悲观的道理。积极、乐观的人,想必是不在意吃喝这个问题的,因为他压根勿须考虑这个问题。比如我们这个时代的“富二代”、“官二代”、“星二代”,甚至“拆二代”们。他不仅吃得饱,喝得足,而且吃得非常好,非常高端大气上档次。喝的东西也如此。就是说,这些人生来就不需考虑吃喝这种事。不考虑这种事的人,他的人生岂能不积极、不乐观?不过,他们的人生是否就此值得乐观了?未必!这些不考虑吃喝的人,他们考虑些什么呢?我努力地想了又想,却总也想不出。不过,从这些二代们屡见报端的不光彩的行为来看,他们想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可见,不考虑吃喝的人,其人生未必精彩,而可能相反。

    其实,我也不能算作消极、悲观的人。只能说,我是个立足于实际的人。我的命运既然被现实攥着不放,我也就不去挣扎了。一个现实的人,是注定积极不起来,乐观不起来的。因为,现实实在残酷。

    把人生的意义定位为“吃喝”二字,看上去是不那么境界。可是,正是这“不境界”,才让我们看清楚了人生存的本质。反倒是那些所谓的境界,才把人生弄得如此繁琐。有时候,我很想问问他们:人生有必要那么繁琐吗?繁琐的人生,才是真正意义的人生?不管别人怎么讲,反正我不认同,不接受他们的这种”境界“说。我希望人生是简简单单的,我也希望人生都能轻松一些,快乐一些。有饭吃,不饿肚子;有衣服穿,不挨冻;有房子住,有休息的地方;有一份工作,可以养活自己,这还不够吗?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平民百姓固然生活艰难,但他们获得的人生快乐却一点也不比那些高境界的人少。他们的快乐,其实就是有饭吃;他们的快乐,就是有衣穿,有房住。他们把吃喝看作人生头等大事,也把吃喝看作他们人生的意义所在。这低俗的意义里,其实蕴含真相和真理。人除了吃喝,的确再无其他意义。

    不是吗?自古就是“民以食为天”。世间何为大?天也!我们常说“天大的事”,那什么才是“天大的事”呢?难道不就是食吗?既然如此,我们为何羞于谈吃呢?至于说,除了吃,人生还有更重要的事,那更重要的事,又是什么事呢?好像没见谁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

    我的人生追求,与我的平民身份有关,也与我身受的苦难有关。我们都知道,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政府,他们所追求的,无非是为了让人民有饭吃。如果人民生活在一个没有饭吃,吃不饱肚子的国家,这是国家的无能,这是政府的失职。从这个意义上讲,一介平民,把他的人生定位为“吃喝”,又有什么不妥?又有何低俗?

    倒是那些高境界的人,你让他饿上三天,再来看他的境界,会怎么样?

    “饱暖思淫欲”。那些高境界的,那些不屑于说吃,更不屑于以吃为人生意义的人,饱暖之后干的更高级的事,大抵不会是“思淫欲”吧?即便不是“淫欲”,估计也会是其他的欲望。

    我在自己的拙文《吃饭问题》一文里,曾经写过这么一个典故——

    “光复会”成员陶成章的父亲开了一家瓦窑,颇善经营,陶成章却偏执于读书和革命。有一次父亲问他:“你搞的那些子革命,为的是个啥呀?”陶成章答:“为了要使得人人有饭吃。”父亲听了这话,对人说:“我儿子要使得人人有饭吃,这个我怎好去阻挡呢?”

    陶成章的读书和革命,为的是“要使得人人有饭吃。”这无疑是个大境界的人。阿容在挨饿时,首先想到的,是母亲要有饭吃,自己也要有饭吃。陶成章的革命理想,就今天的情形看,基本达成了。平民阿容的理想,也实现了。在阿容工作以后,他的母亲再也没挨过饿。今天,我能坐下来读书、写作,正是因为我不再挨饿。所以,我要感谢像陶成章那样的革命者,感谢我们的时代,也感谢自己的奋斗。——感谢我年纪尚轻时,因为吃不饱肚子,而过早地思考起人生的意义。这个看似多么重大的问题,现在看来,并没有多大,至少在平民百姓眼里,不过就是“吃喝”这两个字。

    解决了百姓的吃喝,这个国家便是好国家,这个政府便是好政府。个人而言,解决了吃喝,他就是一个好父亲,一个好儿子,一个好丈夫。这一切,无关乎人生的意义。若一定要找什么意义的话,我只能说,解决了吃喝,便是人生的意义。抑或,人生就有了意义。

    人生在世,真的没那么复杂。是我们自己把自己搞复杂了,搞辛苦了,搞病了,搞惨了,搞到最后,把自己搞死了。

    平民百姓的头脑里只有“吃喝”这两个字,他们只为这两个字而活,意义不大,可一生平安。倒是那些自以为他不是平民百姓的人,他的头脑里装着满世界的事,仿佛这个世界都是他的,都离不了他。就这样,他被自己这思想累死了。痛心的是,他还以为他有多么高尚。


    作者简介:张镭,男,笔名:阿容,原名:张龙桥,江苏宿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史记研究会会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著有杂文随笔十余部,长篇小说两部。


责任编辑:华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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