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是位封建的、传统的典型乡下妇道人家,遗憾的在我刚刚踏进学校门读书的那年便因病而故,让7岁的我自此成了“冒娘崽”。
年少的冒娘崽,自然不会很了解母亲的为人处世,好在乡亲邻里于日后给了我补救,在我每次回乡下老家时,他们都要讲些母亲生前的事情给我听,久而久之,也就让我对母亲有了个大概的认识:心地善良,却胆小怕事。
母亲姓邓,人称“邓堂客”。大跃进时代吃食堂饭的年头,她起始分在饲养组,专门喂猪。看着潲锅里的红薯,想着家中嗷嗷喊饿的儿女,母亲于回家时,麻着胆子捞了几个红薯冲洗干净,裹在衣襟里哆哆嗦嗦地往家里带。岂料刚出饲养场不几步就撞上饲养组长被叫住:“我说邓堂客,你今天嘛不对劲,身上像打摆子样的,莫不是做了坏事?”不敢抬头的母亲,越发抖得厉害,全身筛糠一般,竟然将偷出来的猪潲红薯抖到了地上,她撒腿便跑,回家哭了一整夜。然而哭也无济于事,母亲因此受批斗,被赶出了饲养组,安排与男人们一样下田下地干重活、苦活、累活、脏活。
史无前例的“文革时期”,全国风盛“早请示,晚汇报”。母亲因不识字,背不了“最高指示”,又怕说错了话,便次次回回只好跪在地上磕头谢罪。有个夜晚,公社革委会一行领导来我家督查“晚汇报”情况,在大队革命领导小组成员事前的千叮咛万嘱咐下,我父亲、哥哥、姐姐们,肃立在堂屋墙壁的主席像前,完全不同往日的“晚汇报”,个个都有超常发挥,一人背下一大篇主席著作或语录后,再详细地汇报当天的学习、生产情况。跪久了的母亲,身子一软,险些倒下去。我父亲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严肃地呵斥说:“跪好啦!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那晚母亲硬是把两膝盖跪淤肿了。
据说母亲毕生没与人吵过架没有骂过街。所以,心善还是被个别乡邻欺负。那时我家的菜园子远远地坐落于别人屋门前,就硬生生的被别人“摘果子”。有一回,母亲提着篮子去摘菜,发现那家堂客正在摘我家的菜,母亲不敢高声呵斥,也没急着走过去,而是原地驻足干咳几声,想让那堂客自行离去。不料那堂客头一昂,说:“咳什么咳,我摘点菜,量你也不敢跟我吵架骂街!”母亲只好低头走回家去,二话没说,煮上几碗盐水汤让一家人将就用餐。这一回忍让不打紧,那家堂客日后更来劲了,我家的菜园子也就成了那堂客家的菜园子,还装神弄鬼的说是疯了到处打人抢东西了。
讲句大实话,母亲在我的记忆里没有多大印象。但是,有一件事却是永远也不会消失。那是一个夏日,外出劳作的母亲将我带出家去,趁母亲锄地当口,我慢慢地挪到山道上玩耍。突然,一头撒野的牯牛朝我所在的山道方向飞奔过来,放牛娃落在后边高声大喊:“那是谁家的娃子,牛发疯了,快躲开!”5岁的我被这突生的变故惊呆了,愣愣的发傻。却见母亲提着锄头从我身前迎着疯牛拼命地奔将过去,举起一锄头狠狠砸下去,被阻住的疯牛怒了,双角发狠地将我母亲死死抵在山道上。在放牛娃的驱赶下,母亲才被解救出来。母亲顾不着伤痛,一把将我搂在怀里:“伢子,吓着了吧?”我摇摇头,久久地望着母亲的脸面,却是一脸的泪水。母亲为保住我不受疯牛伤害自个却被疯牛斗伤了内脏,没几年,仅40多岁年纪就离开了人世。
母亲现已去世近50年,我却一直在深切地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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