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风中,墙角那堆残雪消融了,洇出一片松软的泥泞。那片泥泞弥散着一股土腥,土腥里混杂了阳光的味道。春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南宋都城临安。
她强撑病体拄拐杖来到庭院,要好好领略一下残存生命里不可多得的春光。不经意抬头,发现老梨树的嫩枝上已然生出一些小骨突,像极了以前在黄河岸边见过的农人手掌上的老茧。令她痛心的是,那片黄河故土早已被金人占领,只有在梦里才能归去。
夜里,老天爷无由地下起了雨。雨气氤氲,难以入眠,于是,她再次前往庭院里探看。雨柔柔斜斜地飘洒,如同绵软的绒纱,拂在脸上,酥酥的,又有点凉。她索性回屋拿了一把油布伞,撑起来,倚在檐下栏杆上,呆呆地听春雨。
与其说听,不如说感受,因为这春雨是听不到的。细雨无声。不过,一股熟悉的桐油味飘进她的肺腑里。这桐油味很淡很淡,仿佛自远古飘荡而来。
桐油味是淋湿了的雨伞散发的。这气味撩动了她的万千思绪。——当年,他就是为她撑着这把油布伞,一起在蒙蒙细雨中赏花踏春、吟诗作词的。那时候,伞上的桐油味很浓很浓,就像他对她的怜爱。
曾记得,与他在故都汴梁的庭院里也有一株老梨树。有一次,他远游未归。面对一树梨花,她暮春黄昏独怀远,寒食夜阑难遣愁。在如水的溶溶月色里,孤寂的她赋得一首《怨王孙》:“帝里春晚。重门深院。草绿阶前,暮天雁断。楼上远信谁传。恨绵绵。多情自是多沾惹。难拼舍。又是寒食也。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
还记得,待字闺中时,日子慵懒,闲愁如绪。一日,斜风细雨中,遥望朦胧的云岫,再看一眼院落里簌簌而谢的梨花,竟不由得悒悒伤怀。无聊地拨弄几下琴弦,却愈加怅然。于是,一阕《浣溪沙》悠悠吟出:“小院闲窗春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远岫出山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而今,宅院中这株老梨树是谁人栽下呢?从中原到江南,看尽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五十余载倥偬而去,她由青涩少女变成了行将就木的老人。往事不堪回首。如果说以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却是心扉痛彻无言表。帝都繁华的景象,江南怡人的风候,都无法扫去她对故土的怀念与颠沛流离的凄苦。然而,她虽是一介妇人,又疾病缠身、穷愁无计,且家庭遭遇种种变故与不幸,却忧国忧民,执着地为恢复中原奔走呼号。须眉们讲的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而她,巾帼不让须眉,更胜须眉,除却“梨花雨”中的婉约清丽,更有一股英豪之气存乎天地之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此之谓也。
夜雨后的清晨,老梨树上有些小骨突绽开了,含着亮晶晶的雨珠,就像笑靥上挂着的清泪,楚楚动人。花片纯白纯白的,绿莹莹的花芯上伸展着同样绿莹莹的细丝,而每个细丝的梢头都缀着一个艳红的“小米粒”。
玉洁冰清,剔透晶莹。
她李清照当年即是宛若梨花的。——“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白居易曾这样描摹杨贵妃泪影姗姗的姿容。但是,虽然她们都美若梨花,杨妃的美雍容娇柔,少了清寒之气,缺乏硬度,而李清照的美是清寒的,有硬度的。
有硬度的美才留存得更加恒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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