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岸到彼岸

来源:中华时报    作者:张镭    发布时间:2017-03-21    

    没有哪个活人能够说得清彼岸的事。关于彼岸,只有传说和想象。

    而玛丽娜•茨维塔耶娃用她的生命告诉我们,彼岸世界固然令人惊恐,可也充满了诱惑。

    茨维塔耶娃的名字,我们都不陌生。她是20世纪俄罗斯最重要、最有影响的诗人之一,“一生大开大合,亢奋悲凉,忽而天马行空,雷鸣电闪,忽而惊恐交加,如坠深渊,才华横溢,秉性孤傲,心比天高,命运多舛,风风雨雨,曲曲折折,一部生命交响曲,琴弦迸断,戛然而止。”引自〔《玛丽娜•茨维塔耶娃:生活与创作》(上),封底内容介绍,(俄)安娜•萨基扬茨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以下只注页码〕

    此岸世界,对于命运多舛的诗人来讲,有些残酷:

    世界——恰似墙壁。

    门口——利斧高悬……

    这是她1925年写的,那一年她还写了:

    为日常的雪崩所埋葬,

    摆脱生活如同摆脱苦役。

    茨维塔耶娃渴望远离“人世间卑微的日子”,返回自己的家园,回到高于大地的第一层天空,另一世界最下层的天空……她的所有篝火都火焰向上,燃烧着全部的“清纯”。

    十六岁的时候她给彼得•尤尔凯维奇写信,她说她难以理解,为什么她的生活如此艰难;她说她想趁着年轻就死去,因为生命长久而单调,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充实它;她还说一个人很孤独,而孤独的时候心情很沉重,因此,她害怕孤独,害怕忧伤,她总想去人多的地方,而她这样做,仅仅出于是为了忘却孤独。十年后她写道:“我必定以自杀结束自己的性命。我想死,或许并非因为这里不好,而是由于‘彼岸更好’。”

    彼岸是什么呢?彼岸就是人死亡之后所去的地方吗?

    诗人就这么渴望彼岸?渴望死亡?

    而渴望,就因为,此岸的世界——恰似墙壁,而门口——利斧高悬?

    而其实,诗人是想活下去的。

    茨维塔耶娃在奇斯托波尔市停留了三天。她断定这个城市跟叶拉布加一样荒凉偏僻,区别仅仅在于,来到奇斯托波尔市的作家人数更多,这里不再是一片荒芜的沙漠。另外,穆尔在这里可以到寄宿学校去上学,并且住到学校里,她自己可以到食堂当个洗碗工。

    她随身携带的背囊里有几团质量上乘的毛线,有蓝、白、黄几种颜色,她打算把这些毛线卖掉,可以换些钱,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几个熟人。莉•柯•楚柯夫斯卡娅把这件事告诉了帕斯捷尔纳克的妻子,正好她想要买毛线,可惜没有买成,因为玛丽娜•茨维塔耶娃很快就离开了奇斯托波尔。

    许多人当时都见过茨维塔耶娃,记住了她的模样:面色苍白,甚至发灰,一双疲惫不堪的眼睛,头戴一顶小贝雷帽,帽子下边露出灰白的头发……有人看见叶•阿•桑尼科娃陪伴她在市场上买东西。无意间听见她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觉得自己丢失了个性。”〔(下),978页〕

    接下来的一段文字中有一句话,不容忽视——8月26日疏散委员会开会,这是茨维塔耶娃面临的又一道难关。

    一出庸俗的闹剧在奇斯托波尔市苏维埃办公室里开场了。可怜的玛丽娜•茨维塔耶娃被叫了去,她必须为自己申辩从叶拉布加来奇斯托波尔居住的理由。她像被告一样站在那里,面对所有出席会议的人,用麻木的声音解释为什么她要住在奇斯托波尔,并请求安排她当个洗碗工。……

     茨维塔耶娃的申请书留了下来,那是在从学生练习本里撕下来的半页纸上写的申请。只要世界上还有诗歌,还有诗人,这张申请书就会大声呐喊,控诉各个等级的官僚草菅人命的罪行:

    “文学基金会委员会,

    请安排我在基金会开设的食堂里当个洗碗工。

    玛•茨维塔耶娃

    1941年8月26日” 〔(下),978-979页〕

    我们与诗人不属于同一国度,但我们却同属一个相同的社会制度。我们也都写过申请书,可我们从未没有写过茨维塔耶娃这样的申请书。固然,那不能算作羞辱,但也实在让人乐观不起来。事实上,当我将这段文字抄下来之后,我放下了手中的笔,双手捂住自己的双眼,我并没有流泪,我只是在那一瞬间非常地疲惫。我仔细地阅读诗人所写的申请书,突然间就明白了她何以对彼岸那么热切了。生活于这样的世界(此岸),的确值得人拿眼睛寻找悬空的钩子。这绝非诗人脆弱!

    对我们伟大的诗人来说,苟活哪会是她的人生选项呢!返回自己的家园,回到高于大地的第一层天空,另一个世界最下层的天空……她的所有篝火都火焰向上,燃烧着全部的“清纯”,那才是她的归宿,那才是值得她过的日子。

    一九四一年八月三十一日,是个星期天。房东夫妇出门了。儿子穆尔也不在家。家里只有茨维塔耶娃一个人。

    她没有去跳卡马河。她在布罗捷里希科夫家的棚子里看到了悬空的“钩子”。

    诗人死了。此时她的祖国苏联正在斯大林领导下,进行卫国战争。

    而诗人之国的东方邻居中国,举国上下正在反抗日本侵略者。

    但中国的革命者却早在一九一七年就从“伟大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的胜利中看见了中国的未来和希望所在。

    中国的革命者只听见了那一声炮响,只看见了“伟大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的曙光,却没有,也不可能看见胜利后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究竟何种模样。更看不见诗人玛丽娜•茨维塔耶娃的个人遭际,看不见她的申请书,看不见她的眼睛一直在搜寻悬空的钩子和最后她的死于钩子。

    可能,我们都会认为,是苦难的现实生活将诗人击垮了。我也这么想过。可安娜•萨基扬茨却给出了这样的说词——“我想重复一句,玛丽娜•茨维塔耶娃自杀身亡,内务部人民委员会负有难以推卸的责任,在诗人的记忆中,这样的机关处处进行侦察,搜索证据,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线索’,让人陷入屈辱的大海,在恐怖中挣扎。”〔(下),985页〕

    可见,诗人之死,与那个社会有关,与那个社会制度有关。也就是说,她不只是死于此岸的悲惨生活,她还死于不幸的此岸社会——没有人性与尊严的社会。

    这样的社会,中国后来也经历了。

    那么,彼岸在哪里呢?真在我们身后的世界里吗?对诗人而言,彼岸真有那么大的诱惑力吗?很显然,我们的诗人于今早已生活在彼岸了。她过得好吗?那个世界还需要她为了做一个洗碗工,而写申请书吗?天知道,对她来讲,那该是一个多么大的羞辱。可是,一个手无缚鸡的诗人又能怎样呢?

     安娜•萨基扬茨写道:“的确,她一辈子对死亡、虚幻、超现实性充满了迷恋之情,彼岸世界既让她感到惊恐,又常常对她产生诱惑力。”

    没错,茨维塔耶娃一直在“探究揣测”那个虚无世界,并试图跨越边境进入其中。1925年,当著名学者、俄罗斯古代艺术史学家尼•帕•孔达科夫去世的时候,她着了魔似的反复思考:“他颅骨当中那无比珍贵的大脑永远停止了活动……没有人关心大脑的不朽,实在令人惋惜……”十年之后,她在极度疲惫、憔悴不堪的困境中给维拉•布宁娜写信说,大脑也有过度疲劳的时候,因此她必须抓紧时间,趁着“我还能主宰自己的大脑,而不是我受大脑的支配。”

    今天,苏联又回到了俄罗斯。诗人的彼岸世界,会否就是今日俄罗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说得清楚。

    “没有人关心大脑的不朽,实在惋惜……”不,诗人!不是所有人的大脑都是不朽的。谁说没有呢?您不就是一个吗?您关心尼•帕•孔达科夫不朽的大脑,就足够了。您关心别人不朽的大脑,再联想到您自己的大脑。您不曾说您的大脑也是不朽的,这只能证明您的谦虚。您说得对,我们每个人,不管我们的大脑是不朽的,还是速朽的,都应当趁着我们还能主宰自己的大脑,思考一点东西,也包括思考一点彼岸的东西。这个彼岸,我不认为就只能定义为人死后的世界。活着时难道就不可以有彼岸吗?中国革命推翻了旧中国,建立了新中国,这个新中国难道不是旧中国的彼岸吗?

    诗人死了,她的灵魂飞到了她心仪的彼岸,她身后的那片土地,她的故国于今也与苏联“分道扬镳”。故国于今的这副模样,是否正是诗人生前所渴求的彼岸呢?

    如果是,诗人该含笑九泉了。

    诗人死了,留下了一张编号为283的死亡证。让我们来看看这张死亡证吧——

    “第283号死亡证

    茨维塔耶娃,玛丽娜•伊万诺夫娜

    女性,俄罗斯人。

    死亡时间:1941年8月31日。

    年龄:四十九岁。

    工作类别:疏散者。

    工作地点:原在莫斯科,国家出版社。

    住址:鞑靼自治共和国,叶拉布加区,叶拉布加镇,伏罗希洛夫街,10号。

    死亡原因,自缢窒息死亡。

    根据法医1941年8月31日检查报告。

    身份证——上缴警察局。

    弗•伊•奥。声明人地址:艾伏隆,伏罗希洛夫大街,10号。

    签字:戈•艾伏隆。

    死亡证发放日期:1941年9月1日”

    9月2日,玛丽娜•茨维塔耶娃被埋葬。〔(下),987-988页〕

    诗人死了,仅留下一张死亡证。

    从这张死亡证里,我们看不到她的祖国,她深爱的祖国——伟大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对这样一个伟大的诗人,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儿,有丝毫的认可与惋惜。她的职业,不,工作类别,被定为:疏散者。但工作地点却在莫斯科。一个“原”字,说明此人以前曾在国家出版社工作过。为什么成了“疏散者”?因为战争?将“疏散者”置于“工作类别”之中,难道“疏散者”也是一种工作?

    “疏散者”,成了诗人最后的名字。我倒认为,这个名字不错。世界上再也听不到这样的名字了。

    诗人回到她的彼岸世界里去了。我可以断定,在她的彼岸世界里,她的眼睛再也用不着寻找悬空的钩子了,再也不必“反复考虑”死亡了,当然,最重要的,她不再需要写申请书了,不用为当一个洗碗工而哀求谁了。

    我相信,她所去的彼岸,要比她活着时的此岸要好,——尽管她说:“我想死,或许并非因为这里不好,而是由于‘彼岸更好’。”

    彼岸是个什么岸?活着的人回答不了。可活着的人却应当就这个问题想一想。即便我们过的不是人世间最卑微的日子。

    里尔克去世以后,茨维塔耶娃向他询问:此刻他所在的地方,那里究竟怎么样?“天堂”是山岭起伏,还是像个圆形露天剧场?在《天空之歌》当中,她渴望自己的肌肤能接触彼岸世界,能体验飞入虚无境界的感觉(从大地——过渡到死亡状态)。第二年,她生病,发高烧,一度陷入昏迷,过后她写道,她已经知道了“停止生存是什么样的心理状态,即死亡的第一阶段,假如还有第二阶段的话(开始死而复生)”。〔(下),984页〕

    距茨维塔耶娃自缢身亡已经76年的时光了,我也想向她询问:此刻她所在的地方,那里究竟怎么样?



    作者简介:张镭,男,笔名:阿容,原名:张龙桥,江苏宿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史记研究会会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著有杂文随笔十余部,长篇小说两部。

责任编辑:王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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