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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扎克说：“一夜可以产生一个暴发户，三代培养不出一个贵族。”
中国历史上也有贵族。中国贵族的消亡史，并不算长，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是个分水岭。不是新政权不需要贵族，而是贵族的口碑不好——
一九五八年五月十八日，毛泽东主席在一份报告上亲笔写下“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的批语。从此，毛主席的这句名言便广为流传，并成为鼓舞中国人民坚持不懈进行社会主义伟大实践的巨大动力。
从此，那些自以为高贵的人，就再也不敢以高贵者自居了。“夹着尾巴做人”，“向人民大众学习”，成了他们做人的信条，也成了他们的人生追求。
与高贵者相反的那些卑贱者流，则一下子从地下蹿到了天上。有毛主席给他们撑腰，这些人怎能不扬眉吐气呢？
不过，时代不同了，“风水轮流转”，也该人民群众当一回家作一回主了。
这不，山西大寨的一个村支部书记，叫陈永贵，从村支书一下子飞升到了北京，当了国务院的副总理。
还有一个劳动模范，叫李素文，1975年1月当选为第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1978年，回沈阳糖果厂继续当工人去了。
文革后继续回工厂当工人的，还有吴桂贤，孙健等。
吴桂贤，陕西咸阳市西北国棉一厂细纱车间挡车工，1969年在中共九大上被选为中央委员，1973年在中共十大上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1975年37岁时当选为国务院副总理。1977年，吴桂贤回到陕西省咸阳西北国棉一厂当工人去了。
孙健，天津大成电锯厂工人。1975年1月成为国务院副总理，1978年3月被免去职务，回天津机械厂当工人去了。
毛泽东把卑贱者变成高贵者，让这些人从一个普通工人、农民，当上一个新生政权的国家的副国级领导，的确让工人和农民热爱这个政权，迷信这个政权。毛泽东之所以成了神，这也是不容忽视的一个因子。
毛泽东的想法确实伟大得不得了！在人类历史上，至少在我们中国人的历史上，任何一个统治者做不到的事，毛泽东做到了。仅此一点，我无比敬佩毛泽东。但是，不得不承认，毛泽东理解的高贵，显然只是职位上的高贵。他老人家如此聪慧，竟然也犯了一个低级的小错误：职位固然有高低之分，大小之别，但职位永远不能与高贵相联系，更不可同日而语。也就是说，一个做了大官的人，他未必就是一个高贵的人。毛泽东扶起了那些卑贱者，尽管赋予他们以高职位，但他们最后还是回到了起点。
卑贱者如何才能成为高贵者？既然给职位不行（给金钱肯定也不行），那给什么才行呢？我说，给什么都不行。在我看来，让卑贱者变成高贵者，不是人们给他们什么，人们给不了他们什么，给他们什么，他们也不能变成高贵者。难道高贵者的修为会与他人无关？是的，基本与他人无关。但与读书有关，与家庭教育有关，更与自己的修为有关。
中国人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树一个人需要百年，何况树一个贵族？
最近有篇文字很火。很多人都在谈论文中提到的一个人物。这个人物就是路易十六王后，火什么呢？火的是她说了一句话，即，在上绞刑架时她不慎踩到了刽子手的脚，她下意识地说了声：“对不起！”就这么简单的一个东西。
按说这也没啥，可中国人愣是如此感慨。感慨什么呢？不知道。我所能想到的，大抵就是：中国人吃饱了、穿暖了，“饱暖思贵族了”？倘真的如此，我们真该高兴才对。可是，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为什么？因为，老实说，我们早已忘记了贵族，忘记了高贵，以至于我们连高贵是什么都不了解了，就像我们并不了解路易十六王后一样。
路易十六王后，名叫玛丽•安托瓦内特（1755-1792），出生于维也纳，是原奥地利帝国的公主。1774年，路易十五驾崩，路易十六即位，玛丽•安托瓦内特遂成为路易十六王后，母仪法兰西。但身为王后，她却未尽其责，自入法国宫廷，她每天所热衷的只是舞会、时装、玩乐和庆宴，有“赤字夫人”之称。她的丈夫路易十六呢，则是一名典型的心软好男人，他明明知道国库贫穷，可他还是经不起皇后的软磨硬泡，放纵她的穷奢极欲，并把自己，当然也把王后都送上了革命的断头台。
然而，多么诡异的是，就是这么一个“赤字夫人”，只因为她在临刑前踩到了刽子手桑松的脚，说了一句：“对不起，您知道，我不是故意的。”而顿时流光溢彩了起来，几乎要千古流芳了。
可如果你要是多少了解一点刽子手桑松的身世，那么，你就会知道，在当时的法兰西，即便刽子手，也非我们想象的那么血腥和残暴时，你还会那么感慨吗？
查尔斯•亨利•桑松（1739-1806），出生在一个刽子手之家，其父和祖父都是断头台上的职业刽子手。1754年，因父亲瘫痪，桑松子承父业，第一次走上断头台，开始了他的血腥人生。
在执行断头台死刑时，桑松总是穿着整齐，让受刑者感觉这是一个良善、可爱的人。现实生活中，桑松更是一个乐善好施的先生，经常慷慨的救济一些穷人。行刑前，他总是非常绅士地与受刑者交流，还会提醒受刑者把头别放在断头台的边缘，而应尽量往中间放，这样可以减少痛苦，一蹴而就去见上帝。
头断于桑松手下的最大牌的人物，当然是路易十六了，其次便是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作为法国排名第一的刽子手，他的行刑生涯中大约执行了3000条生命。
面对这样的一个行刑者，玛丽王后踩到人家的脚，说一句“对不起”，委实地不值得我们大惊小怪了。
但由这个玛丽，即路易十六王后的这则轶事，则让我再次想起我的同乡——项羽。
之所以想起项羽，是因为项羽乃正宗贵族。他推翻了残暴的秦王朝，却没有选择做皇帝，而只做了个西楚霸王，许多人很难理解。因为，他如果做了皇帝，基本就没刘邦什么事了。但项羽却不愿做皇帝。事实上，项羽之所以能够推翻秦王朝，就在于秦王朝失去了民心。不仅如此，人民对皇帝这个称谓，也十分地惊恐和不安。项羽不做皇帝，就是不希望人民继续生活在恐惧之中。当然，我这种解读，在一次项羽研讨会上，有专家并不认同。
但不管如何，我一向尊崇项羽这个人，尤其他身上的“大爱”情怀。这种情怀，很多贵族都做不到，更为各路英雄望尘莫及。
项羽的大爱，无论是霸王别姬，还是乌江自刎，都是千古绝唱，一百个路易十六王后也比不了的啊！
公元前202年12月，垓下一战，项羽大军大势已去，突围至乌江江畔自刎而死，时年31岁。
项羽完全可以不死，因为乌江亭长已把渡江的船为他准备好了。可项羽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这是史记记载的。可我认为，他不过江东的真正理由，乃是他的爱姬已死在此处，他想留下来陪伴他的爱姬。临死前，他把他的战马交给了乌江亭长，正准备自刎时，他看见一个人，这个人叫吕马童，是项羽从前的车夫，现在成了他的敌人。项羽对吕马童说：“若非我故人乎？”意思是：你不是我的老相识吗？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吕马童这时才敢跟项王打了个对脸，于是指给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王说：“我听说汉王（指刘邦）用黄金千斤，封邑万户悬赏求购我的脑袋，我就把这个好处送给你吧！”说完，自刎而死。
结果，王翳拿了项羽的头，其他骑兵互相践踏争抢项王躯体，由于相争而被杀死的有几十人。最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争得一个肢体。
刘邦兑现了承诺：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候，封杨武为吴防候，封吕胜为涅阳候。
项羽死了，他死得多么有气节，多么有气度。有人于是慨叹，慨叹项羽做人的品格。其实，项羽之死，成全了五个人封侯的命运，才是值得我们景仰的地方。
刘邦无意中把五个卑贱的人整成了“高贵的人”，可遗憾的是，从他们活着到他们死去，一直到今天，也鲜有人承认这些人是高贵的人！面对项羽，他们连卑贱也不够格。
中国是一个有贵族的民族，更是一个有血性的民族。这个民族的不幸也正在于此。我们既有项羽这样大写的人，也有刘邦、吕马童这样的小人。吕马童最后因羞愧于自己的背叛而死了，但刘邦却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成了高贵者。可是，真是奇怪，刘邦在中国人的心目中，总是高贵不起来。历史再一次向我们证明，人的高贵与他的官位没有多大关系，即使在某一时期，被人们看作是高贵的那些人。
项羽以自己的一死，成全了五个人升官发财的美梦。再把那个路易十六王后拿出来与我们的项羽比，她的那一声“对不起”顶多是一句文明用语，礼貌一下而已！当我们把她升华为某种高贵时，那项羽所为真不知道该算什么了？是高贵者的高贵？
有人要说了：你拿一个伟大的英雄跟一个女人比什么呢？不，不是我要拿他们来比，是你们率先想到了那个女人，那个法兰西的女人。在你们眼里，那个女人，那个王后该有多么高贵呐！是你们舍近求远，扒拉出那么一个人来。你们怎么就忽略了我们自己的贵族呢？我们不仅有贵族，而且有更为高贵的贵族。至少，我认为，我们的贵族不亚于任何一个民族的贵族。我甚至觉得，就项羽这个人来说，全世界的贵族，在他面前都相形见绌。
中国是一个有贵族的民族，更是一个有血性的民族，而且这贵族的血性是流传的，流通的。
一九六六年九月三日凌晨，不堪人格侮辱的傅雷夫妇于上海江苏路的家中双双自缢。为了防止自缢之后尸体将上吊的凳子踢倒而吵醒熟睡的邻居，这对夫妇事先在地上铺了一床棉被。
傅雷出身于普通人家，但他无疑是高贵的。这种高贵不只在于他死的时候还想着邻居，他还留下字条，请求妻兄替他们交房租53元人民币，并把仅有的600元存款留给保姆周菊娣。
有人说，在傅雷这里，高贵，仅有一床棉被的厚度。可是，我说，在傅雷这里，仅有一床棉被的厚度的高贵，却成了于今的中国的绝响。
毛泽东把高贵者打到地狱里去了，所以，像傅雷这样的高贵者，只有赴死。其实，此时的死有什么不好呢？就像项羽，成全别人，又不让自己高贵的身躯任人凌辱。死，也死得高贵，这才是卑贱者无法想象的事，更是卑贱者万难做到的事。
当卑贱者摇身一变而成为高贵者的时候，只能是在项羽、傅雷死亡之后。“老虎不在家，猴子便称王”。可惜，称了王它还是猴子，还不是老虎。
当卑贱者摇身一变而成为高贵者的时候，这个世界便乾坤颠倒了——高贵者项羽死了，留下了五个获封王侯的卑贱者；高贵者傅雷夫妇死了，留下了“十年浩劫”。十年后，浩劫结束了，高贵者继续回到卑贱者行列。
何为高贵？我理解的高贵没那么复杂——我头脑里的高贵就三样东西：文化教养，社会担当，自由灵魂。高贵，是自己身处险境，却为别人着想；高贵，是不苟且，不偷生，不出卖自己的灵魂；高贵，是项羽，是傅雷。高贵，是项羽死了，还想着他的战马，还不忍杀掉战马；高贵，是项羽死了，还想着故人，想着用自己的尸体为别人换取功名利禄。高贵，是傅雷，是傅雷夫妇。高贵，是他们死了，还生怕影响别人的睡眠；高贵，是他们死了，还不忘交房租；高贵，是他们死了，还不忘把一点存款留给保姆，而非自己的孩子。
十年浩劫结束了，中国进入了改革开放的伟大历史时期。不知是由于浩劫，还是由于发家致富，今天的中国人对高贵的理解完全不同了。那么，今天，被中国人视作高贵的又是些什么东西呢？无外乎这么几种人的东西吧：住得起别墅，开得起保时捷，坐得起飞机头等舱，出了门前呼后拥、镁光灯齐聚焦，出入高档会所，等等。
这么些东西，其实也就三个字便完全囊括了：钱、权、名。
不否认，有这三样东西，的确会过得不错。但拥有了这三样东西，一个人就高贵了吗？难道人的高贵，便是拥有这三样东西？
恕我直言，如果高贵沦落成这三个玩意儿，那世间可能真的再也没有高贵了。
直言之外，是我一向的悲观：一个没有了高贵，没有了高贵精神的社会，还值得过吗？
今天的那些所谓高贵，说白了，不过是巴尔扎克所说的暴发户而已。他们都是富贵者，但距离高贵，显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何况，他们中的许多人，也仅仅富了而已。
从高贵到富贵的转化，未必是社会的进步，当然，我也不能说是退步。但一个社会，当他把一群高贵的人视为最愚蠢的人，并将其打倒在地的时候，毁灭的并非这一群人，而是整个民族自此都将卑贱视为了高尚，并努力成为卑贱的人。今天的中国人，不再是穷人了，可当他们走出国门时，才看到自己是怎样的人，怎样的民族。
一个民族能否成为巨人，我不认为有多重要。我认为，一个民族能在世界大家庭里受人尊敬，才是最重要的事，最光彩的事，最令人激动的事。
怎样才能受人尊敬？项羽、傅雷夫妇，还有那个路易十六王后，甚至刽子手桑松，都给我们做出了示范，在他们身上，兴许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作者简介：张镭，男，笔名：阿容，原名：张龙桥，江苏宿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史记研究会会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著有杂文随笔十余部，长篇小说两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