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旭初《太阳河文集》的精神底色
【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文艺评论家】罗克岩
《太阳河文集》凡82篇,由四个部分组成:白鹿洞书院、风雨庐山路、浔阳楼夜话、鄱阳湖吟风。陈新先生在《序言》中已有归纳:谈读书体会、说人生感悟、议为人处事、抒乡土情怀。文章风格多样摇曳多姿,析理与感悟是他的一大特色,无论专注于人生还是社会,都充满哲理的归纳。虽然罗旭初有的时候把他的文章作为生命和灵魂的升华,表达一些比较个私化的感悟,但主体上还是作为参与社会积极入世的一种方式。他的作品苍润淋漓,读之如临盛夏山林,满目青翠滋润,酣畅的景象之中,透出一股蓬勃向上的生机。他的行笔落墨之间又是那么温文尔雅,从无激愤之态,虽然面对现实的时候,常常也会忍不住辛辣地讽刺一下,但他依然时刻保持洞悉人生况味的智性,旷达而宽容。罗旭初的气质、情感和美学观念都非常接近传统文化品格,有着一种沉静的质地。可以说,罗旭初写出了与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的浮躁之声不同的篇章。
文集第一部分《白鹿洞书院》八篇文章写的都是读书。在这里,没有任何奇迹、巧遇和怪异,罗旭初不是在讲述读书的故事。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诗人式的独白,将一位热爱书本沉浸于书香不能自拔的读书者的心绪表露无遗。当他把流传世间九百多年那个不读书面目可憎的道理奉为佳臬的时候,当他告诉我们“通过读书”会获得什么样结果的时候,当他充满自足地说“做一个读书人,就是做一个幸福的人”的时候,在这样一个五彩缤纷的时代,这已经近似于一种具有形而上意味的孤独的咏叹了,与古希腊泰勒斯只顾天空不看脚下有着异曲同工之处。这是一曲通过读书表达对生命热爱的交响,那寂寥的底色下涌动的是汩汩热流,作者在书的王国里感受到了人生,感受到了命运。在这里,只有灵魂与书的交流,人间的一切喧嚷都沉寂于这片书香笼罩的心灵之田园。罗旭初远离当代物质和财富的背景,放任心灵在思想之流中游荡,来到经过时间考验了的经典中,去寻找和体会前人甚至巨人的精髓,以求得情感的慰藉和精神的享受。我的思绪,也不禁跟随罗旭初的沉思默想,走入思想的河流。我似乎感受到了作家沉浸于读书之乐时,那份恬淡的心境和心满意得的趣味,感受到作家越过浊世、渴求内心安宁的企盼。这种情态,恐怕只有那些时常仰望星空般、时常在经典中修行的人才有吧?
希望生活得更好,积累更多的财富,是芸芸众生的梦想,也是众生辛苦劳作的根本原因。而我们又恰恰非常幸运,生活在这个物质丰裕的盛宴时代,美其名曰,时代提供了一个开创新生活的壮阔舞台。这个舞台,只上演遵循利益和快感原则写成的剧目,为大众展示实现富裕之梦带来的足够多的机遇。我们计算一年的收益,盘算一件事情价格几何,愉快地享受滚滚红尘中的浮华,生活在当下,宿醉在现世,朵颐在今天,我们的身体有点像一头发狂的贪食贪财的饕餮,兴高采烈地享用一切可见之物,以表达存在的感觉,表达大脑的需要。然而,在这样一种空前繁荣的时代里,却漫延着举世的痛苦,物质的享受,让生命变得更加空虚无着。现代人竭尽全力地证明自身的存在,却失去了存在的理由、意义和价值认识,失去了幸福的感觉。糟糕的是,这些恰恰是人的精神支柱。罗旭初在《开心是盛开的心》中说:“幸福的特征就是心灵的平静。”在《海到无涯天作岸》中,他写道:“要真正地看淡荣辱沉浮,遇到怄心之事不恼,碰到龌龊之人不怒,在名利得失上不惊不诈,镇定自若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且这还不够,“我钟情于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并怀着一颗感恩的心灵,我与自然界中存在的任何一个生命都保持着和谐友善的关系,一朵花,一尾鱼,清风的拥抱,月光的亲吻,友情的关爱,亲情的羁绊,每一次小小的感动都会令我的内心变得温馨和清澈”。原来是通过宽容与豁达的态度,实现了对人生痛苦的谅解与包容,重建了一个新的充满爱意的新世界,获得一种新的存在,其中透出的随遇而安旷达超然的情态,分明就有几分出尘出俗的禅意。
罗旭初劝诫人们读书,疾呼人们忘怀得失摆脱利害,以超越种种现实计较和生活难题,高举远慕怡然自适。在他这里,似乎已成为获得生活的力量和生命的意趣的方式。然而,当他说《浔阳楼夜话》时,所有的篇章却又无不直面现实,《不许权力欺百姓》《城市雕塑在“哭泣” 》《人才乃宝中之宝》《人面不知何去处》《精神贿赂需谨防》……,入世之状溢于言表,忧患天下的意识饱含其中。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一方面维系着心灵的童贞,一方面紧携着思想者的责任,时刻坚守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底色,并且不添加任何附加条件地把践履这种精神当作自己的使命。正是因为赋予了自己对这种精神的继承者与传播者的身份,罗旭初才能在他的文章中以主人翁的态度直陈胸臆,直指那些没有为人民服务的公仆意识放不下权力傲慢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他即使不是老百姓选上去的,老百姓也有权把他赶下去!”面对社会的弊端和生存的疑惑,他的内心被良知的激情所驱使,或感慨于现实人生之多艰,或歌叹于社会变革之多难,抨击官场时弊议论世态民心讥讽落后陈腐的观念。有的时候又将郁愤蕴于旷达,《我庆幸我仍活着》里,身处当代危机四伏的食品安全,他把苦涩隐于自嘲,其实维系心中的还是对社会对人生强烈的责任意识。
罗旭初成名早,我以为如今只限于文学圈知道他的大名。一次喝喜酒的经历,改变了我的这个“以为”。那次是赴同学家的喜宴,一张大圆桌围了近二十人,除了我们大学一班同学,还插了四位主家的中学同学,恰巧罗旭初就是这四位中的一位。九江吃喜宴的习惯,开席之后客人吃、喝、聊,鱼上桌标志菜已菜上完,喜宴可以结束,客人可以散去。这回也没有什么不同,服务员把鱼一端上桌,就有两人说“鱼摆尾”,意思是可以离席啦。送走罗旭初他们,我们这几位还未尽兴的同学重新落座,话题却转到了罗旭初身上。一般的九江市民,如果能够如数家珍地说起信华、民生、联盛的老板怎么发家,甚至他们专车、车牌号,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如果他们对九江文学的了解也达到这样的程度,倒是件奇怪的事了。当年陈世旭先生因一篇小说《小镇上的将军》,就从默默无闻的文学爱好者,立即成为被九江人街谈巷议大作家的时代,毕竟已经整整过去了不止一代人。这几十年间,文学在大众眼里,已从炙手可热变成了“然并卵”。从饭桌上的交谈可以看出,罗旭初除了与我相熟,其他都是陌生人。对于罗旭初的了解,我想对他们不应该寄于太多的期望,自以为介绍罗旭初我责无旁贷。没想到的是,我这些同学虽然与罗旭初素无交往,却不陌生,有几位竟抢着说起罗旭初的工作经历,甚至有两位能说出几篇罗旭初文章的内容。我虽然惊讶他们刚才不动声色的淡定,还是可以释然于他们作为单位领导,镇定的少语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可见,罗旭初的文章,对九江大众产生了不是一般的影响。
毋容讳言,与现代派文学相比,在形式与结构上,基本沿袭着传统的方式。他的这些文章就像一篇篇成人的童话,没有给我带来多大的痛感,在本体的探索上显得有点滞后。但他把中国知识分子的良知,熔铸在了那些鲜活的文字里,使我们看到了中国文人尚未泯灭的灵魂,一种由责任感和憧憬构成的精神底色,为大多数人认定的物化时代注入了反证,也为在这个特殊时代的文学留下了真实的心迹记载,也让我在阅读中一次次地回想起湮没已久的童心和诗心。也许,这就是他的文章让文学之外的大众产生共鸣的根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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