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是一个奇妙的怪物:贫穷的时候渴望富贵,以为富贵了便不再痛苦;官小的时候想着做大官,以为做了大官便快乐了;爱一个人的时候想得到,以为得到了便幸福了……诸如此类的这些东西,基本上可以归纳为一个字:“欲”。
“欲”这个东西,很害人,是个很不好,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很坏的东西。可是每个人都想它,都渴望得到它,都心甘情愿地为它所害、所毁。更为糟糕的是,我们这一生明明毁在它的手里,明明被它搞得痛苦加不幸,可没有哪一个人能够确凿地明晓、知悉其魁祸首正是这个家伙!至于追究,连天神也做不到。
打一个简单的比方说吧,贪官。明明是贪欲把他的前程毁了,把他的家庭毁了,甚至他本人为此而付出一条小命这样的代价,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他临死前他会写悔过书,几乎所有的贪官都会写,不知道是不是有关部门的统一安排?这些悔过书,比较典型的会登在一些报章杂志上,其目的当然是警示、是教育尚未贪或正在贪的官员们,要引以为戒,不可麻痹大意。
从前“腐”后继的情况来看,警示的作用好像不大。情形可能有两种:一种是像我这么一种人,贪不着,看了后至多哈哈一乐,拉倒;另一种是贪得着的人,面对金钱时,他抵抗不了那诱惑,什么样的悔过书对他来讲都不起作用。
在我所读过的那些悔过书里,我愣是没有发现有哪一个人说他的犯罪是因为欲望,而大多是“忽视了学习,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共产党员”等诸如此类的语言。
不能说这些话都是废话,但肯定地,这些话绝不是要害。也许,他们中一定有人深知要害,也许,有人至死也不识。如若是前者,知也晚矣。如若是后者,死也死不明白。
在佛家的眼里,众生皆在痛苦中,皆在烦恼中。富贵的人有富贵的痛苦与烦恼,功名的人有功名的痛苦与烦恼,穷人有穷人的痛苦与烦恼,即使恋爱,也有恋爱的痛苦与烦恼,至于结婚、生孩子,同样都逃脱不了痛苦与烦恼的那一面。
南怀瑾对烦恼的理解,说是比痛苦的状况轻一点。那么,是否可以这样讲,人生不在痛苦中,便在烦恼里?抑或痛苦加烦恼?
事实也正是这个样子。我们既摆脱不了痛苦,亦摆脱不了烦恼。这两种东西犹如毒蛇将我们死死纠缠、咬住,一刻也逃脱不得。
忽地明白,人生真是苦海无边。至于回头是岸,岸其实就在自己身后,一转身即可上来,可惜,没有人能转得过来。
生命是个苦东西。苦就苦在我们的欲望太多、太重、太高。物欲、权欲、情欲,欲欲令人悲苦,欲欲要人性命。一辈子既没痛苦过,也没烦恼过的,不要说人做不到,只怕上帝、神仙也做不到。
因此,有许多人对我说,他(有时候也会有她)看穿了,我说,你看不穿;又有人对我说,他早已放下了,我说,你放不下!
我承认,总有人能勘破世相。在勘破了之后,可能,他的确会顿悟人生。可顿悟之后,他又能怎样呢?只要他决定活下去,只要他还在这红尘里,他只能和众人一样继续这种生活。也许,从此他不那么贪了,不那么痴迷了,可依然不能彻底摆脱身上的欲望,这种本能的、天生的东西,以人的智慧或者某一次顿悟,是不能彻底解除的。
这样说起来,未免显得过于悲观,可有谁能否认,人生不正是这个样子?
何为红尘?南怀瑾在《金刚经说什么》里这样写道——
原来,唐朝时的西安,交通工具是马车,当地的泥土是红颜色的,车马一过,红土扬起来,半空都是红颜色的尘土,所以,称为红尘滚滚。
南怀瑾有回爬到观音山上看台北,所见的情景,竟是黑尘滚滚。
老先生离开故国太久了,不知道这些年来大陆的沙尘暴,可比台北的黑尘滚滚厉害得多了,那种壮烈的黄尘滚滚,更要比当年的大唐首都西安的红尘滚滚厉害千倍、万倍。
即使不刮沙尘暴,我们今天的城市也要比唐朝时的西安乌烟瘴气多了。当年的红尘滚滚,我们见不到了,于今的西安,像中国所有的城市一样,都是一个模子的水泥道路。道路不起尘土,人类却自己制造尘土。南怀瑾看到的台北“汽车是排的黑烟”,但仅有汽车排的黑烟还不足以形成“黑尘滚滚”的城市景观。比如像北京那样的大都市,连天都是灰的,你能说这全是汽车惹的祸端?
人类的行为与作为,人类的努力与挣扎,人类的理想与奋斗,无不是欲望使然。我并不反对人类为了改变自身的命运而努力而挣扎而奋斗,可我们是否思考过:即使我们的努力我们的挣扎我们的奋斗变成了现实,可我们为何却没有因此而快乐起来、幸福起来,相反的是,我们却更加痛苦、更加烦恼呢?
如果我们在努力、挣扎、奋斗之后,依然找不到我们所想要的那种美好图景;如果我们的努力、挣扎、奋斗,并没有使我们快乐,相反痛苦、烦恼更多了、更大了,那是否意味着我们还不如停留在原先的起点?许多人在有了钱之后反而怀念从前那清贫安逸的生活,那平淡却温暖的夫妻情,说明什么呢?
人类的悲剧始终在于,他们想过上更好的生活,可当更好的生活如期而至时,却发现这种更好的生活并没有如同想象得那样美好,相反的是,这种美好的生活反而危险了起来——比如感情,比如家庭,比如婚姻。
其实,这尘世间原本有许多家庭是幸福的,夫妻是恩爱的,虽然他们并不富裕。
2010年冬天,我去乡下慰问一户困难家庭。
这户家庭固然陈设简陋,却一尘不染,家里家外拾掇得很干净。家中有夫妻二人,一儿一女俩个小孩,都读书。
我问他们,为何不出去打工?
夫妻俩都憨憨地笑,不吱声。
我以为他们不好意思,便说,如果你们担心不好找工作,我可以给你们联系一份。
男人摇了摇头,说:谢谢领导好意!
尽管有些莫名,但也不便再往下说了。
镇上的干部送我上路的时候,对我说了这个家庭的内幕——
男人有三个兄弟,一个妹妹,都在外面打工。三个兄弟有两个跟别的女人结婚了,离婚之后,兄弟的媳妇们也在外面重新找了男人,孩子都不想要,只好都给他。他现在除了自己俩孩子,还带着两个兄弟的仨孩子。另一个兄弟倒很老实,可他的媳妇却在打工的地方被一个男人带跑了,至今不知在哪里。一个妹妹更惨,丈夫把她的钱全诓去了,然后和一个打工妹消失得无影无踪。妹妹自杀未遂却落下残疾,如今也住在他家里,一个女孩有八九岁光景。
男人对他媳妇说,俺哪儿也不去,俺有粮食,不致于挨饿,不就是钱少吗?钱这东西啊,多就多花,少就少花,没就不花。只要俺一家人能在一起,比啥都好。
有阵子,他媳妇要去镇上的企业找点事做。他就对媳妇说,虽是镇上,你也不要去。媳妇说,那就你去吧。男人说,我也不去。我去了,你一个人在家看不到我,不好过,孩子们也不好过;你去了,我一个人在家看不见你,不好过,孩子们更不好过。
他的话把媳妇说哭了,孩子们也哭了。
镇长说,这夫妻恩爱得像年轻人恋爱。一家人过得很幸福。
这件事给我印象很深,我也依旧每年去他们家一趟。
也许是去的次数多了,男人就和我熟络了,他的话也多了起来。去年我去看他们时,他对我说——
城里的情况俺不如您熟,但俺姑妈家的三个儿子全在城里,一个做官两个做老板,经济条件都非常好,可三个家庭全不幸福。乡下的情况俺比您熟,家家都有打工的,不是孩子自小失去父母疼爱,就是家中的老人长年累月得不到儿女的关怀,即使生病了,死了,他们也不愿意回来。他们是赚了些钱,可照俺看,他们这是得不偿失!
这个男人并非如我所想象的木讷,他原是很健谈的一个人。在亲情、感情、友情这个情字上,他给我也给我们上了很感人的一课,这一课简单却真实,朴素却真挚。在他眼里,这个世界感情遭践踏、家庭被肢解都源于发展经济,源于人们对金钱的过度追逐。以前人们穷,闹感情、闹离婚的事,极少见;现在人们不穷了,却被感情啊、婚姻啊闹得鸡犬不宁。
许多年了,这个男人的家庭都一成不变,许多人都把旧房推倒重建,一些更有钱的人则径直去了城里买房居住。面对这一切,他只说了一句话,那是别人的生活。
是的,人类的痛苦与烦恼不只在于自己被欲望驱使得难以安宁,还在于把眼睛盯着他处,盯着别人,而且总向往比自己更好的人,更好的享受。殊不知,眼睛这么一盯,给自己带来的痛苦与烦恼便多了起来,而自己还全然不识为何会有这么多的痛苦与烦恼。
一代一代地,人类都不过是这样活下来的,哪一代的人都逃离不了这样的痛苦与烦恼。记得有这样一幅对子,大意是——
浮名浮利浓如酒,
醉得人间死不醒。
人类即使快死了,也会为自己的财产分割绞尽脑汁。“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究竟是人类的悲哀呢还是压根就是一出悲剧?
红尘里的人生,个个追求功名富贵。功名富贵难道便是人生的意义吗?如果是,那功名富贵的人生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呢?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
显然地,俗人阿容不能认同功名富贵便是人生的意义。可是,如果你让阿容说说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
功名富贵在神仙那里一文不值。我在想,是不是正因为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他们才能成为神仙?神仙们知道,功名富贵只会增加人们的痛苦与烦恼,绝不会带来一丝一毫的快乐与幸福。因此,当世间的人们拜他时都会求功名富贵、升官发财,而神仙们也很乐意把这些不值钱、又有害的东西赐给人们。当然,我这样说,并非神仙有求必应,那也不可能。南怀瑾在《金刚经说什么》一书里就讲过这么一个事——
明朝有一个人,每天半夜跪在庭院烧香拜天。这是中国的宗教——拜天,反正佛在天上,神、关公、观世音都在天上。管它西天、东天、南天、北天,都是天,所以他拜天,最划得来,只要一支香,每一个都拜到了。这人拜了30年,非常诚恳,有一夜感动了一位天神,站到他面前,一身发亮放光。还好,他没有吓倒,这个天神说:你天天夜里拜天,很诚恳,你要求什么快讲,我马上要走。这个人想了一会儿,说:我什么都不求,只想一辈子有饭吃,有衣服穿,不会穷,多几个钱可以一辈子游山玩水,没有病痛,无疾而终。这个天人听了说:哎唷,你求的这个,此乃上界神仙之福;你求人世间的功名富贵,要官做多大,财发得多,都可以答应你,但是上界神仙之清福,我没法子给你。
神仙不要的东西给人类,人类要他的东西他不给,看来,这神仙的境界也不过如此。
其实,人类从神仙那里要不来什么。人类之所以“明知故要”,就在于人类在追逐功名富贵的路途上为了达到目的,几乎无所不用其极。求他人,求神仙,求列祖列宗,如果能得到倒还能有一丝慰藉,如果愣是得不到,难怪许多人一气之下连列祖列宗的牌位也一股脑推倒。
功名富贵是害人的,每个人都深受其害却又不能自拔,更不能自醒。如此一来,上帝造人岂不是拿人类当猴耍?
李皖在他的一篇文字里写过一个叫杨一的人。
1996年,一个叫杨一的27岁青年在北京美术馆门口对着“人民”卖唱。他并不是个讨饭的,而是个高考屡遭失败的广东青年。卖唱中发生的最离奇的一件事是,杨一从学唱民谣巨匠鲍勃·迪伦的一些歌,居然学得了民间知识分子的民歌理念,他不把卖唱只当做谋生本事,而同时当做一种民间诉求、一种下层民众的民意表达。街头卖唱这种形式,在他看来正是将下层民众的声音,再返还、传递给下层民众的过程。
不几年,杨一本属于广东青年的小嫩嗓,居然变得和鲍勃·迪伦一样嘶哑浑厚。在西至天山南北、东到烟雨江南、北抵黄土高原、南达巴山蜀水的街头卖唱途中,他从民间艺人那儿学歌,以底层生活经历写歌。他唱烤白薯的,唱打零工的,唱《画扇面》、《掐蒜薹》、《卖菜》,他说“我永远在街头歌唱,为人民歌唱”。后来的剧情却不是“永远在街头歌唱”,杨一成了大师,皈依了佛教。与他之前生活的联系是,像当歌手时无门无派无圈子,这个杨大师也不隶属于任何寺院,他僧衣僧鞋一身行头,崇尚跑单帮。
我一点儿都不了解杨一。如果不是这篇文字,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在歌坛上还有这么一个人。
但就是这么一个不为更多人所熟知的平凡人物,几乎就在那一瞬之间进入了我的视野,并最终直抵心灵。
这样的一种人生,这样的人生生活,不正是我一直渴求的人生状态么?他的特立独行,尤其是他最后的抉择,完全地吻合我的心境。我看不出他迈出这一步有多么困难!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如果人类这一具生命是有意义的,杨一的“永远在街头歌唱”便是人生的意义。而当一个歌手站到各种舞台“卖歌”的时候,这歌唱便没有了丝毫的人生意义,他是为了功名富贵而歌唱。如果人生是没有意义的,那杨一又为我们给出了答案——皈依佛教,却不为佛教的形式所拘囿,他不隶属于任何寺院,一身僧衣僧鞋,崇尚跑单帮。
我钦佩杨一。可我知道,在我生命中最美好的那段年华里,我错过了成为一个歌手,一个在街头歌唱人生的歌手,我也错过了做一个游吟诗人或徐霞客那样的旅行者。总之,在我该上路的年纪却没有上路,活在这功名富贵的尘世间,既未求得功名也不曾富贵,蹉跎了时光,徒有一声叹息。
余下的时光,幸好,还有这段时光,我可以做回杨一。只是,我若做了杨一,连皈依都不必,更不必要那一身僧衣僧鞋的行头。因为,一旦皈依,甚至还配了一身行头,即使不隶属于任何寺院,也毕竟有了羁绊。至少,在外人眼里,你是佛教徒。而我只想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杰克·凯鲁亚克的那句名言时时萦绕在我耳畔——“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
无论红尘、黑尘、黄尘,都是人类自己扬起的尘土,而人类的宿命也必将在自己扬起的这滚滚尘土之中生老病死,并最终为这尘土所掩埋。
一代又一代的功名富贵者掩埋在这尘土之下,一代又一代的后继者依然故我继续那功名富贵的追逐,谁也不能明白、顿悟那尘土便是功名富贵,那功名富贵亦便是尘土。包括我们这一具肉身。这就是人生,这就是生命,这就是人生的价值,这就是人生的意义!
作者简介
张镭,男,笔名:阿容,原名:张龙桥,江苏宿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史记研究会会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著有杂文随笔十余部,长篇小说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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