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六题

来源:中华时报    作者:李柯漂    发布时间:2017-01-10    

大姑

     大姑嫁给大姑父的时候,土地还没有包产到户。大姑人很聪明,她看中大姑父,是因为大姑父家在小镇旁边。
     那时家穷,大姑盘算着能嫁给大姑父,只要天时地利人和,她勤快的双手定能创出一片天地,哪怕伺弄些小菜,养养家禽,拿到集市上去卖钱,也方便不少。
     大姑嫁去大姑父家没两年,土地包产到户,大姑虽没文化,她凭双手种菜养猪创出了效益,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
     大姑家富裕了,她却特别吝啬。那些年,逢年过节我们都不愿意往她家走人户。
     前些年,国家实行城镇化,大姑家老房子被占用,分了门面和楼房,我们更不想去她家做客了,人越富人情越生疏。
     去年春节,我在外打工十多年后才回老家,自认为还算混得不错,与大姑家的差距缩短了。我带了礼物,携妻带子去拜访大姑。
     大姑大姑父明显苍老了许多。饭桌上,大姑说,你娃当年高考落榜就出去打工了,有文化,一定混得不错吧,打老远地去挣了不少钱吧?我说,马马虎虎。
     大姑嘿嘿一笑说,我扁担般大的“一”字不识,一步不走,你看我们家发展得如何?
     我红着脸,点点头说,不错不错,大姑真能干,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也不认识,还挣这么大的家业。
     这时,妻子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大姑,大姑笑呵呵地接过来放进衣兜里说,还是这个实在。谁说我什么都不认识?这钱我可认得真真的。



立冬


     一大早,小山村弥漫着大雾,附近院子里的主人家把自家的鸡鸭鹅放出圈舍,发出嘈杂的声音。

     这可恶的大雾天,五十米外什么都看不见。刘大娘听见牲畜的叫鸣声,就知道天已大亮。
     老头子,快起床了,待会儿我去地里摘一些新鲜的蔬菜,你去集市上买些肉菜回来,咱家今天有客人来。刘大娘在老伴耳边嚷道。
     能有啥客人来?该不会你梦中有约?刘大爷睡眼惺忪地说。
     喊你起床,你就起床,要不中午弄饭菜来不及了。刘大娘边催促着边穿好衣服,准备去地里摘菜。
     晌午时分,刘大爷买了些卤鸡卤鸭一大包回到家,老两口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子,菜品摆满一大桌。
     咋还没回来呢?都晌午该吃饭的时候了,刘大娘自言自语地说道。
     老两口坐在桌边等着。刘大爷说,就配合你忙碌了大半天,我都忘记问你了,这客人究竟是谁呀?
     再等等吧,这大雾天,都晌午了还没散净,该不会又堵车了吧?今天立冬,他一定会回来的。刘大娘这样嘀咕着,刘大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老婆子,你就别想他了,他回不来了。刘大爷拍着刘大娘的肩头,两眼已噙满泪水。
     那年也是立冬这天,儿子买了好多过冬的物品,从城里往家赶,遇上大雾天,别人的车发生重大交通事故,他为了救人,遭遇到了二次事故。刘大爷也想儿子了,他对刘大娘说,儿子回不来了,都三年了。
     刘大爷心里明白,今天立冬,刘大娘的冬天真的来了。



裸女画
 


     他们的婚姻已过了七年之痒,女人就感觉男人对自己不冷不热了。
     女人的心思是细腻的,她自从生育了孩子,男人心里的小九九,她是再明白不过了。
     这天,积蓄已久的能量,终于让忍气吞声的女人的小宇宙爆发了一回。
     我知道你是公司的高管,身边围着俊男美女。我算什么?不过是黄脸婆一枚。女人说。
     你在说些啥呀?我整日忙碌,还不是为了撑起这个家。男人坐在沙发上,观看着中央五套的节目,看都不看女人一眼。
     就你辛苦,我带着孩子,我就不辛苦?女人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你瞎说啥呀,男人有些不赖烦。
     那我敞开怀抱,你为啥背对着我,女人不依不饶。
     你-----,男人气得说不出话来,索性去卧室睡觉去了,留下女人在客厅抽泣。
     女人和男人接下来就是冷战,一晃就是半年。
     那天,市文化馆举办了一场美术展览,趁着周末,女人邀男人一同去参观。
     偌大的展览厅人头攒动,墙上悬挂着各种风格的油画,看得人们眼花缭乱,赞不绝口。
     男人在一副画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副裸体女人背影的图画,长长的头发,曼妙的身材。
     女人见男人盯着那画看得出神,就对男人说,你喜欢看这个?男人移开了目光,故作镇定的说,这有什么好看的?
     女人抿嘴一笑说,你明明盯着目不转睛还不承认,那身段,那线条,难道你不动心?
     你懂啥?这是艺术。男人又盯着那副画看。
     女人说,咱俩刚结婚那会儿,你不就是这样盯着我看吗?
     男人回头看着女人,你能和画上的女人比?
     女人明白了,男人的心思就是一道彩虹。看着男人的背影,女人心里酸酸的。
     可是,男人永远都没明白,自己“崇拜”的艺术就是自己的女人。




建筑工


     受厄尔尼诺现象影响,省城及周边地区已连续高温好多天了。
     庄大运在建筑工地上搞外墙装饰,每天头顶烈日,挥汗如雨。
     这样的极端天气,对庄大运来说,在建筑工地上摔打滚爬十多年的人,冷热风雨哪样都经历过。
     工友们早都在喊热得遭不住了,偏偏老板一个劲地催促赶工期。大家只有齐心协力在高温下奋战,只要工程完工,才能拿到用汗水漂洗出来的工钱。
     这天上午,庄大运在三楼脚手架上忙碌,他要贴完手上最后一块马赛克,才能下班休息。这时,庄大运感觉舌头发麻,汗水直冒。他知道自己中暑了,赶紧放下手里的工具,突然眼前模糊起来,摇晃起来。
     庄大运跌落到了地上。
     等庄大运苏醒过来,已经是第五天了。他从省人民医院ICU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见到了他的妻子。
     妻子握住庄大运的手说,你总算醒过来了,要不我和孩子怎么过啊。庄大运望着妻子,这不没事了吗?
     庄大运想伸手为妻子抹眼泪,可是手却抬不起来。医生说,他这次算真的撞上大运了,除了四肢骨折,没什么大碍。
     庄大运见妻子哭个不停,就说,你哭个啥呀?等我养好了伤,我继续打工挣钱,给你和孩子在省城买楼房,到时买最高那一层,让你和孩子天天都可以看远处的风景。
     妻子抹了一把眼泪说,你就做梦吧。
     庄大运看着妻子,突然说道,你看看窗外,那要看多远哦?我现在住这病房是几层?妻子说,二十七层。
     庄大运冲妻子微微一笑,我修建了那么多高楼,这次总算住上了。
     妻子嗔怒地捶打一下庄大运的胸脯,你真傻。



 我老了是什么样子
 


     一大早,老年康疗院又送来一位大爷,被安排在关爱十室。
    “ 我爹老年痴呆,请了个人专门护理,都没护理过来。我们又都要上班,实在没辙,就送你们这儿来了。”大爷的儿子对院里的护工说。
    “就是,我儿子正读高中,课程紧,我们还得照顾他的学习,还要上班挣钱,实在是太累了。”大爷的女儿也跟着对护工诉苦。
    过道上聚集的七八个人,是大爷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他们说话,吵醒了隔壁关爱九室的太婆。
    太婆在这个康疗院里不算大岁数,床头贴的A4纸上写着太婆的出生日期是1938年。
    太婆起身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过道上的热闹。刚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屋里。她坐在椅子上,拿出一部老年手机,开着免提,声音老大。
    “女儿啊,你啥时候过来看我嘛?”
    “妈,你就安心地养着吧,这都年尾了,公司盘点什么的忙着呢。”
    “那你------”那头电话已经断线了,太婆拿着手机的手仍没放下,她只想听听女儿的声音。
    这时,过道上又聚集了几个人,弄出了一些响动。太婆又依着门框看热闹。是殡仪馆的人把关爱三室的大爷送走了,他生于1924年。
    过道上很快又恢复了安静。只是有的关爱室里的电视开着适量的声音,播放着电视节目。没开电视的关爱室里的老人,他们则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时光的流淌。
    午饭时间到了,护士和护理各自忙碌着给老人们喂饭送饭。关爱二室的老太婆步履蹒跚地在过道上走来走去,嘴里喊着,“老头子,------老头子。”见人就问,“你看到我家老头子没有?”护士把她搀扶进屋里,不一会儿,她又在过道上喊,“老头子,谁看到我家老头子没?”
    大厅里传出《当你老了》的歌声,我知道,人从幼到老是自然规律,可是,我不知道的是,我老了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网事


     这条街道是城市所在区域的一张名片。街沿两边商铺林立,门面整洁有序。白天有几条线的公交车经过,来来往往为这条街道增添了不少人气。夜晚,商铺灯火辉煌,人流如织,一幅繁荣的景象。
    可最近,这条街上出现了一些不协调的画面。就在离公交站台不远处的人行道上,几个商铺店主闲来无事,聚在一棵榕树下摆牌局,斗起了地主。打牌的人是少,可看牌围观的人很多,吵闹声吆喝声不绝于耳,严重影响了这条街道的整体形象和市容市貌。
    这天,区城管局接到了市民的举报,“你们还管不管?这大街上都成茶馆了,光着膀子斗地主,这是文明城市该有的行为吗?”
    不久,几个城管队员火急火燎地赶到了现场,责令玩牌的人马上离开。这时,一个手里拿着扑克牌的人生气了,“不就是玩一下牌吗?犯得着这样兴师动众,我就看你们能把我桌子掀了不成?”
    城管队员当然不会暴力执法,他们严格遵循文明执法的方针,给玩牌的市民讲道理读条例。一阵好言相劝,这些人就是置之不理,仍然我行我素玩得更嗨。城管队员无可奈何地站在人群中注视着他们,等待这些人散去。
    第二天,网上一副图片格外醒目,图片的主角是几个城管队员在街边和市民一起围观别人玩斗地主。点击量迅速倍增,负面评论铺天盖地。
    区城管局领导感到压力山大,他们知道再多的解释是弥补不了过错,消除不了影响的,只能是越描越黑。最后做出决定,在官方微博发出一条公告:经查,参与围观市民在主要街道边玩牌的几个城管队员属本区城管大队临时工,现已开除离队。

    作者简介:李柯漂,四川小小说学会会员,四川闪小说学会理事。曾先后在《中国消费者报》、《广州日报》、《华西都市报》、《中华日报》、《国际日报》、《天池小小说》、《金山》、《三月三》、《南方文学》《达州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400余篇。

责任编辑:华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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