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南柯

来源:中华时报    作者:栗振光    发布时间:2017-01-09    

1


奇怪的是,阿炳今天的情绪似乎特别的好,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再赶阿玉走。也许是他已经没有发脾气的精力,也许真的是应了那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到这,阿玉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看着痰盂里的血痰,阿玉百感交集,这个曾经让自己爱的发狂,又操碎了心的人,如今真的是到了生命的尽头了吗?

过去潇洒倜傥的阿炳,现如今的形容竟然是如此的猥琐,曾经高大挺拔的身躯,此时弯曲如胡弓;那双曾经让自己看一眼就要陶醉了的眼眸,如今早已没了踪影,只能看到俩条细缝……还有这双手,曾经是那么的神奇,一把普通的二胡,在这双手的拨弄下,就能发出鬼魅般充满诱惑力的音符——或铿锵有力、铁骨铮铮,似金戈铁马驰骋疆场,听之,让人凭空生出豪迈的气概;或低哑幽怨、如泣如诉,好似风摧弱柳、雨打浮萍,总是让人不由得悲自心生、柔肠寸断;而那些舒缓纯净的曲调又总是让阿玉忘却乱世的纷争,忘记身边的一切烦恼,浮想联翩,诱惑着阿玉一次次在那颗柳树下流连忘返,披露听琴……


2


絮云寒宫皎洁夜,断墙黛瓦霜雪地,

薄雾弥漫墨玉池,清风慢卷杨柳枝。

又是风凄月冷时,陋室弦声哑哑起,

似断还续如悲泣,披露听琴怨女痴。


一轮圆月静静地挂在冷清的天空里,如棉絮般的云朵不时在月轮里飘过;月华如水,似乎给大地披上了一层薄霜;断墙灰瓦,破庙拱起的兽脊掩映在柳丝下;池塘里,薄雾升腾,柳枝轻抚,波光粼粼。

破庙里飘出如呓语般的二胡声。这胡音,如幽谷里的泉水,在卵石上流淌,或舒缓婉转,或激越汩汩;高昂处,微波荡漾,明月映谭;低哑时,抱恨幽怨,悲泣哽咽……

倚柳而立的阿玉,此时已经随着音乐,融入了这大自然的清辉中,她仿佛就是那活泼的金鱼,激流勇进,游弋在池塘中;又似那南飞的鸿雁,一飞冲天,翱翔在广饶的天际中……

但多数时候,阿炳演奏出的曲调悲苦而深沉。这是痛苦过后的平静,绝望后的忧伤。阿炳仿佛是暗夜里的迷路者,孤独而顽强地行进着,苦苦坚持着、等待着,等待着黎明时的那一丝曙光……


3


阿玉担忧着阿炳的生活,可是阿炳却再也容不得阿玉在他周围出现。

阿玉不清楚阿炳是怕拖累她,还是真的在怪怨她给他染上了脏病,才如此无情地对待她?但无论那种原因,都让阿玉痛苦万分!

但阿玉清楚——阿炳是因为染上脏病才瞎了眼睛。阿玉为此深深地愧疚着,也想尽一切办法帮助着阿炳。阿玉之所以还继续留在这寺庙不远处的烟花巷里从事那让人不齿的勾当,多半也是为了能够在暗中接济阿炳……

想当初,阿玉在眼看自己无法逃脱赛西门的魔掌时,曾不顾一切,准备在婚前把自己交给阿炳。可是,阿炳却既不愿意要了她的身子,也不愿意和她远走高飞……那时阿玉并不怪怨阿炳。阿玉知道阿炳是为了他自己的梦想,决心舍弃爱情,要与音乐相伴一生!

    可是,阿炳不该在她已经屈服于命运的安排,准备相夫教子以了余生的时候,却强要了阿玉,以至于赛西门一怒之下把她卖入了烟花巷;阿炳更不该明知道她已经是残花败柳,却还与她百般缠绵,以至于落下了脏病,因而还毁了他自己的一双眼睛……


4


挨了暴打躺在床上的阿炳痛苦万分。他痛的不是身体——伤在身上而痛在心里!他既悔恨自己的不忠不孝,也痛恨自己的无情无义,也更加痛恨自己的天真与无知!

他害怕那段不光彩的历史会影响自己一片大好的前程,因而毅然和师傅决裂。作为师傅唯一钟爱的弟子,阿炳是不忠的;作为师傅的亲生儿子,阿炳又是不孝的;作为一个男子汗,拒绝一个姑娘的盛情,是为不义;害怕一旦和阿玉在一起,就会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从而断送自己的音乐人生,阿炳狠心拒绝了阿玉要和自己远走高飞的请求,眼睁睁看着阿玉被赛西门娶走,作了姨太太,这是无情!

荣誉的光环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想当然地以为靠近十三姨太这棵大树,其他人就不敢再去纠缠他的那段身世,他也就会忘记那段给他带来耻辱的历史,这是无知;他也一厢情愿地以为踏进了将军府的美乐社,他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音乐人,就迈进了艺术的天堂,他就能一门心思醉心于音乐里,可没想到却坠入到浊气冲天的脂粉堆,这是天真!所谓的美乐社,只是游走于上流社会生日聚会上——为官老爷、太太们娱乐的傀儡,或是政府部门活动前的装腔作势的仪仗队!

当阿炳终于忍无可忍,愤然挺身……桌倾酒洒,人仰杯碎…… 一顿暴打后,阿炳像一只狗一样被扔在了大街上……

是什么让阿炳做出如此不忠不孝、无情无义而又天真无知的抉择?是音乐、是二胡、是阿炳从小就有的要成为音乐大师的音乐梦想!

他曾经固执地认为自己就是为音乐而生,没有了音乐,也就没有了他的生命!可是如今,他得到的是什么?现在想来,自己孜孜以求的音乐梦想,只是一个可笑而虚幻的梦!母亲因为他的降生而丢掉了性命;他最钟爱的师傅也因为他的绝情而最终含恨离世;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恋人也早已成为他人的小妾……想起这一切,阿炳痛不欲生……去死吧,音乐!没有你,我会活的更快乐!

当阿玉梨花带雨地出现在阿炳床前时,阿炳不管不顾地强要了阿玉……


5


阿炳一心要放下他的二胡,远离音乐,过上普通的生活。但这对于阿炳来说,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你挚爱某一事物时间久了时,它就会被你的心血滋养的丰润了起来,也许就有了魔性,而当你有朝一日突然不理它时,它的魔性就会出来作怪……这不,阿炳这几天被它侵扰的食不知味、寝不成寐!于是他开始酗酒,以企用酒精来麻醉自己受着煎熬的神经……

然而,有道是:举杯消愁愁更愁。喝醉酒的阿炳就怨天尤人,开始诅咒起自己的师傅、自己的爹娘来:

         ——爹啊,娘啊,你们本来一个是得道高僧,一个是脱世尼姑,本不该动凡心。可你们动了凡心也就罢了,却不该生下我!你们生下了我这个孽种,却要了你们自己的命,如今却还要让我这个孽种来承受你们作下的孽!

    ——师傅啊,我的亲爹,你更不该教我学音乐,是你让我十二岁就成了音乐神童,十八岁就成了音乐天才,可是正当我要享受这些荣誉的时候,这些光环却在一夜之间,随着你我原本就是亲生父子的特殊关系的曝光而灰飞烟灭,这让我如何能接受?

    ——阿玉啊,我的冤家!你不该生的那样美,如果你不是那么美,赛西门就不会觊觎你的美!你也更不该说那句“非阿炳不嫁”的狠话,惹的那无良公差赛西门拿泄露我的身世私密来报复我,让我落魄到这种地步……

阿炳开始混迹于烟花巷,频频去找阿玉,似乎阿玉才是他快乐的港湾。每当他骑在阿玉的身上时,他就变得生龙活虎起来。他仿佛找到了自己的战场,挺枪跃马,驰骋在疆场上!也只有这时,阿炳才能从音乐的梦魇中彻底解脱出来。

阿玉害怕着阿炳的痛苦,一次次用温柔的躯体迎合着阿炳,希望用自己的身体减轻阿炳的痛苦;阿玉又害怕着阿炳的堕落,她也拒绝着阿炳。可是,得不到满足的阿炳,转而在别的姑娘身上寻欢……

终于,可怕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阿炳染上了脏病,继而瞎了双眼……


6


遭逢乱世心泰然,历经苦难志弥坚 。瞎了眼的阿炳反而沉静下来,他知道他把自己的身体彻底糟蹋垮了,他已经没有了可以再堕落的资本!他也知道,虽然他自己的烂命如今已经不值一文,就算死了也一点都不可惜。但他知道,他身体里有着瑰宝——民族的瑰宝!他不能让这些瑰宝和自己的身体一同腐烂掉!这些瑰宝里有他汗水的结晶,也有师傅的辛勤付出和殷切希望,也更是民族传统音乐的传承……

一柄胡琴走天涯。阿炳每日游走于市井间,用一柄二胡乞讨着生活。在坊间,阿炳常常即兴演奏,一柄普通的二胡,他也能拉出可以以假乱真的鸡鸣狗叫声,还有那男女老少说话的声音,更是被他模仿的惟妙惟肖。

到了夜间,才是阿炳真正的演奏时刻。二胡似乎和阿炳已经心有灵犀,二胡是阿炳的喉咙,二胡是阿炳的心声——阿炳的喜怒哀乐在胡音上荡漾着……每当这时,阿炳就忘记了一切烦恼,心情开始宁静亮丽起来。他仿佛看到了山川湖海的壮丽,他也仿佛融入那明月清泉的纯净之中——这一切让他是如此的纯粹和激动!

可是,阿炳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了,他咳嗽的越来越厉害,吐出的带有血腥味的痰也越来越多了。他怕是等不到那一丝曙光了……


7


等不到曙光的阿炳很快病倒了。他希望他尽快死掉。可儿时的情景异常频繁地在阿炳大脑里闪现,阿玉的身影更是充满了他的大脑!

是啊,虽然自己在眼瞎后就再也不愿“看”到阿玉,但阿玉却一直在他的心里。阿玉早已是他生命里不必不可缺的人!阿玉和自己不单单是青梅竹马,而且其实也是姐弟,是阿玉的母亲抚养大了自己——阿炳的母亲,也就是那个尼姑,临终把阿炳托孤给了阿玉的母亲。

阿玉大阿炳俩岁。阿炳从记事起,就和阿玉双进双出。她们一起长大,一起生活,处处都留下她们双双的身影: 很小的时候,师傅为了让阿炳练习击鼓,就逼着阿炳迎着寒风敲击石头,一练就是几年。阿玉常常用她嫩嫩的小手温暖着阿炳被冻红了的手;十二岁那年,阿炳开始学吹笛子。师傅经常要他迎着风口吹,且在笛尾上挂铁圈以增强阿炳的腕力,后来索性将铁圈换成了秤砣。阿玉总是在旁边悉心照顾着阿炳,为阿炳擦汗,甚至在师傅不注意的时候,假装失手打掉笛子上的铁圈或秤砣;当阿炳更加刻苦地练习二胡的时候,阿玉常常摸着阿炳手上的厚茧垂泪……

可正当阿炳踌躇满志地憧憬着和阿玉的美好未来时,一场有关阿炳的身世风波,彻底将阿炳从人生的顶峰打入了谷底……

阿炳知道,他此生最对不起的人是阿玉;阿炳也知道,无论他想不想“见”她,阿玉都会来的。虽然他对阿玉是那么绝情,但他能感觉出,每当他拉起他的那把二胡时,阿玉就会“现身”,他已熟悉了她的味道和声音,双眼失明后,他的味觉和听觉变得格外灵敏。

如今,他已经有俩天没有起床了,阿玉会明白他身体有问题了,她很快会来探望自己的……

是的,阿玉已经来了……


8


     阿炳今天没有发脾气。他乖乖地任凭阿玉悉心的照料。差不多有一炷香的时候,阿炳催促阿玉回去了。阿炳答应了阿玉明天一早来看他。

阿玉走后,阿炳知道他也该上路了!

阿炳用尽最后的力气努力咳嗽了起来。他知道,他即使不能把自己的肺部咳出来,但他能把自己的气血咳尽……哦,到底是身体太虚弱了,阿炳一阵昏眩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阿炳进入了一个大厅。有一丝光亮照过来。阿炳看到了他熟悉的东西——大鼓、笛子、琵琶……还有一柄二胡靠在椅子上。阿炳顺手拿起那把二胡,感觉是那么的得心应手。一股熟悉的味道充满了他的神经,似乎这里就是他曾经孜孜以求的音乐殿堂!阿炳不由自主地拿起那把二胡拉了起来……

突然,台下人声鼎沸,掌声如潮……

阿炳激动起来,仿佛他久久期盼的曙光照过来。他的脸无比光洁,瞎了的眼睛似乎也要放出光来。阿炳手臂急速舒展,更加卖力地拉起来。胸中的激情似绚烂的火焰在红木胡上燃烧,一连串音符如黑色的精灵在月光下舞蹈,萧瑟的梵音如清泉般穿越时空,在大厅里弥漫……  

     ……

   此时的阿炳,红光满面,初始,喉咙里咕咕有声,继而沉寂无声……

    阿炳死掉了,一同死掉的还有他那独一无二的胡艺……

 

你本是佛殿里

不慎跌落的一撮香火

却误入红尘

浑身泥淖

 

礼帽 墨镜

是你留给世人的唯一形象

沧桑的脸上 刻满 世态的炎凉

笔直的腰板 挺起落拓不羁的个性

屡遭磨难 却依然高昂着头颅

探索的竹竿 举步维艰

迈出的却是

饱经沧桑后的坦然

 

麻衣 赤脚

我行我素地行走在市井间

病魔缠身 也无法改变

对梦想的执念

一柄二胡

演绎着苦乐悲欢

多少人把你的曲调传唱

却又耻笑着你落魄的模样

而你盲了的只是眼睛

看到的却是更广饶的境界

不经地狱的炼火

就没有人生的璀璨

跌倒的只是曾经的辉煌

挺起的却是艺术的脊梁

活着的时候

受尽屈辱

一旦离世

世界都为之黯然

……


责任编辑:华灿

上一篇:公鸡打鸣的传说

下一篇:人死观

相关链接: 中华时报(app) 中华新闻通讯社 新世纪艺术 中华摄影报 中时网

Copyright © 2002-2017 中华时报传媒集团 版权所有 粤ICP备20025831号-4 记者查询  关于我们  手机版本 技术支持:海南布谷

快捷评论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