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娶什么样的女人做老婆,我以为那完全靠他个人的运气。——这是我对婚姻最初的认识。但婚姻或者说这运气,显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么简单。即便是现代社会纯自由的婚姻,也不是每一个男人都有好运气的。当然,这句话也同样适于女性。
说起来真是有趣而又奇妙得很!最近,从书本中发现:清末民初时期,许多有权有钱的人不仅玩弄女性,而且还把美妓女娶回家做老婆、做姨太太。
说它奇妙,乃是我这死脑瓜子在作怪:总以为做妓的女人这辈子是不会有婚姻的;总以为她们即使有婚姻,也必嫁给穷光蛋或下三滥。至于那些有权有钱的光鲜人物,想要多少女人就会有多少女人,他们再怎么低下,也不至于要娶妓女吧?
但他们到底还是娶了,而且宠得很!
顾维钧,这位近代中国著名的职业外交家,北洋政府和国民党政府时期外交界的领袖级人物,有“民国第一外交家”之称,顾还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
在顾的婚史里,公开的四段婚姻分别是:
张润娥,1908年结婚后赴美,后离婚;
唐宝玥,1914年结婚,1918年病逝;
黄惠兰,1920年结婚,1956年离婚;
严幼韵,1959年结婚。
北洋时期,顾维钧当国务总理的时候,红韵阁小掌班翠娟倾心顾维钧,扬言要嫁给他。此话传到了顾维钧的耳朵里,顾就叫了她的条子,时常到她院中走走。翠娟不久果真如愿地嫁给了顾维钧。可惜好景不长,北洋政府垮台了,顾维钧去了东北。翠娟在北京呆了一些时日,便去东北找顾。顾给了她2万块钱,打发她回娘家。翠娟拿了钱却去了上海,嫁给了怕老婆出名的周作民——这个出生于江苏淮安的银行家。周死后,翠娟回到苏州又嫁了男人。后来得了神经病,可谓惨矣!
这个叫翠娟的妓女,最后未能进入官方公布的顾维钧的婚史之中,大抵与她的出身有关吧?在中国,我们总习惯于为名人遮丑,殊不知,在为名人遮了丑的同时,也暴露了我们这个民族的劣根性。真正丑的不是某一个名人,而是那些为其遮丑的人。
想想看,顾维钧身为国务总理,难道他不知道娶一个妓女回去意味着什么吗?他本人都不在意,我们的后人却“在意”了。面对我们的“在意”,我总觉得有些可耻、可鄙和可恨!那个叫翠娟的妓女固然不是个好东西,但终究是嫁给顾的,凭什么就进入不了这个男人的婚史呢?难道进入顾的婚史,就给顾抹黑了?即使抹黑,也是顾自个儿给自个儿抹的,与后人何干?——我们这才叫睁眼说瞎话,吃饱了撑的。
同为北洋政府时期,另一个国务总理兼交通总长的潘复有个姨太太也是妓女,从天津的妓院娶来的,很得宠,一般都称她西楼太太;而东楼的大太太虽为潘原配,却因失宠而从早到晚吃斋念佛。
军阀张作昌女人特多,这其中就有在各地妓院娶来的妓女。其中的洪媛媛、亚仙和亚珍便是。亚仙、洪媛媛很得宠。
因震惊中外的“五四”运动、“火烧赵家楼”而闻名于世的曹汝霖,有个他很宠的姨太太苏佩秋。苏也是曹从妓院娶来的,但苏并不喜欢曹,她抓住曹一个把柄,要求离开曹,还敲了曹20万块钱。苏佩秋带着这笔钱去了天津,和一个叫陈三的男人姘居上了。苏死后,陈三又拿她的钱在天津开了饭店,并娶了张宗昌的七姨太太,她原是北京鸿升班的妓女名叫洪媛媛。张宗昌一死,她就带着很多钱嫁了陈三。
在段祺瑞内阁里担任交通总长的叶公绰,是个常在妓院走动的人。他认识一个妓女名叫陈兰香,是个从南方来的妓女。叶很喜欢她,把她娶了回去。陈生了一个女儿,不久,陈便死了。叶公绰伤心得不得了,起誓要为陈兰香吃一辈子素。可不久,叶就不吃素了——又娶了一个妓女,名叫惜云。
北洋军阀皖系将领、死在冯玉祥之手,被称为段祺瑞灵魂的徐树铮,同一天用汽车娶回家两个妓女做姨太太,一个叫萍香、一个叫小金刚钻。徐树铮一死,这两个妓女都另嫁了他人。
陆军次长杨毓珣,也就是杨二虎,袁世凯第三个女儿的丈夫,天天在妓院鬼混,追一个叫明珠的妓女,最后如愿以偿娶了明珠。
在国民党北伐军节节胜利、奉军仓皇撤退的时候,杨二虎慌忙化妆准备逃走,却被明珠一把拽住,硬逼下他的2万块钱。明珠后来又嫁了汪精卫的秘书余某,两个人后来跑到香港开起了按摩院。
梁素珍是京城当时有名的妓女。到上海后,时来运转,嫁了上海有名的大亨虞洽卿,立刻成为阔太太。
沈丽清是清末名妓,曾嫁给电政督办杨志轩,杨死后,沈又下堂——即重操旧业,做妓女。
也有想娶妓女却不得的。财政总长李思浩在妓院里看中了一个妓女花云仙,花却死活不肯嫁他。无奈,李又提出买花的铜床作为纪念,花还是不应。最后,在妓女老鸨的折衷下,李只好娶了另一个妓女小玲珑。
汉奸王克敏更厉害。他爱上了一个叫小阿凤的妓女,只有10多岁,当时很红。有天王克敏把小阿凤请到六国饭店,掏出一把手枪,硬逼着小阿凤嫁给他。小阿凤若不答应,他就自杀。小阿凤哪见过这阵势啊,只好答应。
当过北方议和总代表的王揖唐也是北洋政府里的一个大官。他爱上了一个叫阿宝的开妓院的女子,硬要娶她。这阿宝姐正想找个靠山,就答应了,成了王揖唐的“如夫人”。
上面的这些妓女,不管她们当时多么红、人长得多漂亮,都敌不过小凤仙。
小凤仙,湖北人,父亲是在外省做知县的。清朝末年那个县城发生变乱,她父亲自刎。她还有一个弟弟,名叫阿辛,当时不满10岁。她母亲把一对儿女托给姘居的厨子和奶母后,也悬梁自尽。厨子姓李,便把小凤仙姐弟带到北京。小凤仙十四五岁时,奶母把她下了妓院,成了北京城的红姑娘,最后嫁了一个王姓东北军人。她曾为其弟娶了从幼订婚的弟媳,但她弟弟嫖赌吸毒,弟媳被奶母逼诱下水,不从自刭。
至于小凤仙和蔡锷的相爱,则被文人们弄到了政治层面,未免搞笑了。小凤仙帮助蔡锷出走,仅仅是因为蔡为她之恩客,两个人很相好,小凤仙不忍见到蔡遭袁世凯的毒手,才设计帮蔡逃出虎穴。
直隶都督张锡銮,娶了一个妓女很有意思。
这个妓女是个十七八岁的闺秀,据说是一位买办家的小姐,由于家道中落自愿下水,被北京一家妓院以1000块身价买走。这姑娘姓林,花名凌云阁,读过书还写一手好字,因此生意直红得发紫。张锡銮很喜欢她,一定要娶她。凌云阁提出嫁他的条件:永远不能说出她在妓院,而且要同到上海见她父母,承认是他从上海把她拐跑的,当面向她父亲认错。
条件虽是苛刻,张锡銮依然屁颠屁颠地一一应承了。
袁世凯政府里面,国务总理以下都是妓院里的常客。袁本人虽没有到过妓院(他的老婆那么多,估计也用不着),可他的子侄们却是光顾妓院的阔客。
袁世凯的二儿子袁克文,是个有名的风流才子。他曾在天津娶过一个叫苏黛春的妓女,在袁家呆了不到一年就走开了。袁克文喜新厌旧,一个妓女接到家玩腻了,就还其自由。这些离开袁家的妓女们,都带走不少古董字画。
大名鼎鼎的梁士怡,喜欢上了怡红院里的少掌班怡红,怡红后来就不做妓了,随了梁从良了。
一代名妓赛金花,名气更是了得!这个女人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她出入豪门,沦落风尘,一生三次嫁夫,又三次孀居,无儿无女,于1938年去世,终年67岁。葬于陶然亭公园。张大千为她作肖像画,齐白石为她题写墓碑。
嫁给状元洪均,后又随其出洋,成了“公使夫人”,还在英国与女王照过相,这一时期可能是赛金花最为辉煌的。然而,促成赛金花真正成名的却是庚子事变。1900年,即中国的庚子年,在慈禧的暗示下,义和团杀死了很多在华洋人,这其中包括德国公使克林德。列强以此为借口,进攻北京,慈禧和皇帝逃往陕西。八国联军进入北京后,奸、杀、掠、抢无所不为,无恶不作。赛金花因为通晓德语,又和德国皇帝威廉二世、皇后维多利亚是好朋友,德军便把她送到在西洋时即熟识的八国联军总司令瓦德西那里。凭着两人的旧情,瓦德西下令禁止士兵违纪妄为。
这样的妓女,大抵也就只有赛金花这一个吧。难怪北大教授刘半农和他的学生商鸿逵亲自采访赛金花,为赛写了一本传记《赛金花本事》。
胡适在《新青年》上说:“北大教授,为妓女写传还史无前例。”
鲁迅先生对赛金花似有不屑,他在《这也是生活》里写道:“连义和拳时代,和德国统帅瓦德西睡了一些时候的赛金花,也早已封为九天护国娘娘了!”
关于赛金花这个名妓女,还是刘半农在《赛金花本事》里所讲的一段话公正、到位。他说:“中国有两个‘宝贝’,慈禧与赛金花。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卖国,一个卖身;一个可恨,一个可怜。”
……
妓女也是人。妓女改嫁,天经地义;妓女从良,善莫大焉。某种意义上,让妓女回归家庭、重新做人,是时代进步的象征。可在那个时代,我看不到丝毫的进步性,尽管各路人马很能折腾,到头来依然是愈折腾愈混乱,折腾的结果不是进步反而让袁世凯退了回去做起皇帝来。此时的中国,依然昏暗、封建得很!可竟是在这样的时代,从国务总理、大臣、大学里的教授,到商人、学生、军人,嫖得一塌糊涂。嫖也就嫖了,你可以视为那是人性。可把妓女娶回家做老婆、做姨太太,就不好再以人性来论了。如果是平民百姓,我们可以说他们穷,娶不上媳妇,只能走这条路。可问题是,娶妓女的偏偏是当官的、有钱的,这该做何解释呢?这个时期出现的这样一种现象,历史上好像还不多见。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看看那个时代,我们兴许有所明了:那是一个旧时代尚未彻底死去、新时代尚未彻底到来的新旧交替时期。生活于这一时期,社会出一些乱象本无可厚非。但事情有这么简单吗?
固然,我们可以说,那是一个末世里的乱世,乱世里的新世。胡作非为、无法无天,是那个时代的必然产物。但面对此等乱象,我仍然有些不解和困惑。如果娶妓女被视为与那个时代有关,那么,中国的乱世、末世也不少啊,娶妓女的官员多吗?尽管嫖妓哪个时代都有。新中国成立后,妓女倒是消失了,都做起了良家妇女。改革开放了,经济发展了,妓女又都出来干活了,真正地实现了繁荣娼盛的大好局面。就妓女的从业人数,今日的肯定远胜于北洋时期。官员也是人,他们也一定是会去嫖的,只是不能像北洋时期的官员那样公然地嫖。至于娶一个妓女,哪一个官员都不会这么干!因为他们不敢干。不敢干,并不表明他们不干。他们干,不只妓女,还有良家妇女。遇上特称心的,就包起来,我们叫做“包二奶”。“包二奶”的勾当,像他们的嫖娼一样,不敢公开,隐藏得很深。
“包二奶”不只官员,商人更多。人人都谴责二奶,我以为最该谴责的是那些包“二奶”的人。如果商人包“二奶”是他们钱多了没处花,那官员的包“二奶”难道也是钱多了没处花?商人钱多,那是人家赚来的,官人呢?官人的钱多,难道也是他们赚来的么?他们做官并不做生意,从何赚来?有人说,做官也是做生意,而且做的是大生意,连本钱也不要。起始,我不明其意,傻了半晌后才领悟个中内含,不禁有些颤栗。
官员包“二奶”、嫖娼、收受贿赂,都做得很隐秘。如果不是他们中的极个别人的东窗事发,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包了“二奶”、嫖过娼、收过贿赂。而乱世里的北洋时期的那些官员、学者、商人们却活得很性情,敢嫖敢娶,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下进行着(尽管这种真性情令人欣羡,但终究容不得你赞美)。那时的行径,我们说是那些人的无法无天,可今天的官员们既有法又有天了,为什么还敢于嫖呢?还敢于包“二奶”呢?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在写作这篇文字的时候,有一个问题不停地在我的头脑里闪现:难道生活于乱世中的人们,反倒没了虚伪,活出一份真性情?而生活于平静时代的人们,倒把真性情隐藏了起来,过着一种虚伪的生活?
作者简介:张镭,男,笔名:阿容,原名:张龙桥,江苏宿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史记研究会会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著有杂文随笔十余部,长篇小说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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