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
小时候,一家人出去一起种田
母亲保佑每一粒种子
在秋天成熟
我在设想
田埂是我和外界的坎
红太阳下喂牛,田坎里捉虫
风,从谷底吹来
我似乎闻到了远方
云的味道
我化作一只飞鸟
随落日远去
◆幸福
那年的除夕夜
窗外,大雪纷飞
母亲在冬天的炉灶旁
慢火煮着一锅香喷喷的粽子
热气腾腾,如此简单
这时,有人敲门
是父亲
驮着木犁回来
母亲招呼着,快坐下!说:
粽子刚出锅,还热乎
◆飞机
一天,母亲突然对我说
这辈子要是有一次到北京
看毛主席纪念堂,无憾了
我对她承诺,儿子一定会的
国庆节,我带着她走到机场
老人一看到飞机
叨叨地说:
锄头抛上天会掉下来
人从山崖掉下来还有藤草抓着
这一大砣冷铁,在空中
绑架揪斗,无依无靠
前几天,母亲说她看不见东西
我带着她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老人双目失明
拄着拐杖,从此
再也没有提起去北京的事
◆鸡叫
母亲从乡下带来一只公鸡
每天半夜三点,它尖叫得像一把锥子
母亲从床上爬起来
暗示地对我说:
公鸡在这时候鸣叫不太正常
最近要堤防意外伤害
我说,母亲太过于迷信
儿子好着呢,说不定是报喜
这时的小区,异常的宁静
不识时务的公鸡,反而叫声越长
顿时,附近所有公鸡都嚷起来
恐怕,噪音扰民
一些公鸡在劫难逃
◆红薯藤
红薯藤是一根青藤
往地下一插就活
还能挣扎育儿
母亲说,红薯命硬
就像田间地头的蒲公英
飘到哪就在哪安家
从父辈直至我辈
命运与红薯藤纠缠不清
红薯从不需要特殊照顾
大不了就地翻个跟斗
然而,红薯翻身还是红薯
它曾救过一家人的命
我至今薯气未脱
在外,也牵挂着它的根须
◆葬礼
一只受伤的小鸟砸在高速路上
它不停地扑打着翅膀
“啪”一声,变成一张皮
张贴在高速路上
一张保持着飞翔的姿势
但没有哪辆车停下来
飞驰而去
身后扬起的尘埃
慢慢掩盖它模糊的尸体
半夜
我悄悄地为这只小鸟举行葬礼
点燃一方冬天的甘草,听它
在风中噼哩叭啦炸响
我念祷告词,为它普渡招魂
◆陀螺
小时候,母亲常对我说
出去打“懒老婆”吧
我还傻笑着
长大后
我终于顿悟
在乡村,在城市
人生就像一只无表情的陀螺
为柴米油盐、生老病死转
为梦想、爱情转
身后的鞭子抽得越狠,转得越快
转着转着,迷失了方向
转着转着,最后它停了
◆水塘
我曾对水塘怀着很深的恐惧
在我老家,有两个同伴溺死其中
传言人死,魂魄存放在水塘里
其实它只是天然存在
而今,我亲眼见到母亲
在饱满弹性的肌肤下
水分流失在犁铧激起的土浪里
它容纳生,也容纳死
◆情诗
这些年,我放下情诗
要知道,你曾是我创作的源泉
我的心已一点点衰老
它过早地遭遇过风浪
激荡着我们的小船
如今,我在异乡
沉重的工作就是我献给你的
全部情诗
◆新家
搬进新家,一切都是新的
锅碗瓢盆和新鲜的水源
只有我是陈旧的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还爱着每一寸清新空气
打算明天去打听菜价、油价
以及红枣枸杞的贵贱
躺在床上,细听窗外寒风呼啸
灯火未眠
◆山药
我和母亲扛着锄头
爬上坡地,刨遍了大半个山头
只为找到一根根山药
我几欲放弃,而母亲
仍在默默地低头掘土,直到天黑
下山时,她小心翼翼地驮着箩筐
手抓着陡峭山路边的杂草
对我说:明天可以拿去街上卖
你的生活费不用愁了
好像那是她最高兴的一天
作者简介:牙侯广,男,壮族,1991年生于广西凤山县,广西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二十四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现供职于广西民族师范学院党委宣传部。有作品发在《中国诗歌》《广西文学》《光明日报》《散文诗》《上海诗人》《青年文摘》《中国文学》《佛山文艺》《躬耕》《大风》等报刊杂志,出版诗集《山魂水魄》(广西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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