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

来源:中华时报    作者:张镭    发布时间:2016-12-27    

文/张镭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这是一首歌,这首歌的歌名叫《我和我的祖国》。

    我无比喜欢这首歌。因为,同所有人一样,我深深地爱着我的祖国。

    我的祖国是什么呢?就是我脚下的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高山和河流。

    我深爱我的祖国,因为,我祖祖辈辈都生长于这片土地,又都死于这片土地。我的命运同祖祖辈辈们的命运一样, 我也将生在这里,死在这里。

    我深爱我的祖国,还因为,祖国是我们的母亲。

    母亲只有一个,祖国高于一切。

    但我们的蒋委员长在执政大陆时,他的执政党竟高于国,大于国,那时的国叫“党国”。

    这个“国”是祖国呢?还是国家?我看是后者。

    “党国”的意思就是:这个国家是党的,是国民党的。

    结果怎么样呢?历史告诉我们,这个国家不是党的,不是国民党的。这个国家是共产党的。但共产党无疑接受了教训,没再把这个国家称之为“党国”。

 

    有人说,祖国好比父母,是不可选择的,必须无条件热爱。但国家却可以选择,而且是人的一种权利。

    很长一段时期,我把祖国与国家混为一谈。实际上,祖国,简单地讲,就是“一片固定疆土”,而国家,则是“一种制度性的权力运作机构,它在实施其规则时垄断着合法的人身强制。”(参见马克思•韦伯《经济与社会》)

    祖国与国家,看来有所同,有所不同。

    爱国主义的对象是“国”,国的含义有两种:一是祖国,二是国家。

    分清楚这个有必要吗?有!老蒋的“党国”不在了,但祖国还在。中国历史上那么多朝代都不在了,祖国还是祖国。“国破山河在”,即便国家破了,祖先开辟的生存之地,也不曾丢失殆尽。

    偶或我会想到那些投奔他国,加入他国国籍,成为他国公民的中国人。自此,他便不是中国人了,不受中国政府管辖了,可他国从此便成为他的祖国了么?

    如果祖国是我们的母亲,那将意味着:那些加入他国国籍的中国人,又重新找了个母亲,相当于一个人找了个后妈。中国人讲:“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些人是嫌母丑呢,还是嫌家贫呢?

    那些找了个后妈的中国人,未必不爱自己的祖国,自己的母亲。他们可能只是混淆了祖国与国家的区别,甚至混淆了国家与政府的区别。

    如果别的国家能够让他们活得更愉快、更安全、更自由,如果那边的政府不让他们牢骚满腹,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允许他们找后妈呢?

 

    蒋委员长把“党国”弄丢了,错就错在他认为国是党的。国怎么会是党的呢?国是人民的。你把人民不当人看,人民只能让你滚蛋。你把人民不当人看,却要人民爱国,人民难道都是傻子不成!

    在我这短短的数十年人生里,我最不能忍受、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那些不爱国的人。直到我研读老蒋的“党国”时,我才幡然醒悟:把国家视为党产,这样的国也值得我死心塌地地爱?若爱这样的国,我就只能是一个白痴了。这样的国,只有老蒋爱,只有老蒋的部下们爱,也只有他的那些党员们爱。

    不把人民当人看,却要人民爱国,确实好没道理。老蒋这么干,也不能全怪他,中国历史上,帝王们哪一个不如此呢?

    第一次鸦片战争发生时,英国舰队突破虎门要塞,顺着珠江北上的时候,江两岸聚集了数以万计的当地居民。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做看客,来看热闹的。他们以冷漠的、平静的、于己无关的神情观看自己的朝廷与外夷的战争,好似在观看一场有趣的表演。当挂着青龙黄旗的官船被英舰击沉清军纷纷跳水,站在两岸的居民——这些看客们竟发出近乎捧场的嘘嘘声。英军统帅巴夏里目击此景,十分疑惑,他不解地问买办:何其如此?买办曰:“国不知有民,民就不知有国!”

    老蒋把国看作是他一党之物,其实比中国的那些帝王们愣是进了一大步。“天下乃朕的”,这句话我们不陌生吧。谁打得天下,天下就跟谁的姓。国在这些人眼里,其实就是他的家。但他不能要你爱他的家,他要你爱所谓的国。“学得文武艺,贷与帝王家”。记住:你不是给国干事,你是给帝王干事。帝王的家就是国家。帝王要你爱国,就是爱他,就是爱他的家。

    国是他的家,所以他死后要把家业传给他的儿孙们。

    中国历史从来都是改朝换代,却不曾有改朝换制。为何会这个样子呢?道理很简单,谁都想把国家弄成自己的家。一旦换了制,就难说了,比如孙中山。

    孙中山改朝换制,结束了长达二千多年的封建专制,创立了亚洲第一个共和国——中华民国。中华民国,这个国姓民,不姓孙,也不姓某一个党。

    这个国——民国,若是好好弄下去,前景应是不错的。可惜!可惜!这个国很快就变成了蒋委员长的“党国”了。虽一字之差,一下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天下乃朕的”时代,回到了“家天下”,蒋天下。

 

    把祖国比作我们的母亲,这是何等深切的情怀!我爱我的祖国,我的祖国叫中国。这个中国,不是从孔子开始,不是从秦始皇开始,而是从《山海经》开始,从没有文字的时候开始,从远古的传说开始。

    我爱我的祖国,而不是爱那些朝代。在那些朝代的帝王们的眼里,有的只是权欲,有的只是据祖国为己有,视祖国为他一己的私产;人民在他的眼里,也属他的私产,归他奴役。

    我只爱我的祖国,爱她的每一寸土地,爱她的每一座高山,每一条河流,以及这片土地上孕育的文明与文化。谁也不能逼着我像爱我的祖国一样爱那些统治者,爱他们建立起来的所谓国家。

    我爱我的祖国,那是因为祖国是我的母亲。我一直固执地认为,除了祖国,谁也没资格做母亲。即使有人想做,我们也不想认。

    但凡中国人,无不知晓这样一个真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大约是基于这个真理,中国有个词作家写了一首词,词的名字叫《党啊亲爱的妈妈》。

    这首词创作于20世纪80年代,起初的名字叫《妈妈,你的恩情该怎样报答》,歌词是河北邯郸一名热爱文学的矿工龚爱书所作,歌词表达的是儿女对母亲的纯真感情,与党没有关系。1981年,湖南电视台筹备“七一”晚会,有人把这首歌给推了上去。试唱会上,时任湖南省广电厅副厅长李轻林一听到这首歌就当即表示,歌的旋律很好听,但歌词不行,要重新写。于是,又一个词作家接下了这个重任:他从写妈妈入手,又将党比作妈妈,并将歌曲改名为《党啊亲爱的妈妈》。

    容我将歌词第二部分,即歌颂党的部分抄录于此:

    党啊党啊/亲爱的党啊/你就像妈妈一样把我培养大/教育我爱祖国/鼓励我学文化/幸福的明天向我招手/四化美景你描画/党啊党啊/亲爱的党啊/你的形象多么崇高伟大/党啊党啊/亲爱的党啊/你就是我最亲爱的妈妈/亲爱的妈妈亲爱的妈妈啊。

    1992年,殷秀梅凭借该曲获得第二届中国金唱片奖。

    回顾这首歌曲的制作历程,不难发现,没有时任湖南省广电厅副厅长李轻林的关怀,就不会有这首歌的诞生,也就不会有殷秀梅的获奖。我没有看过原歌词,但我知道,这首词原是作者表达儿女对母亲的感情与爱的,为何到了李厅长这里,旋律好听,歌词就不行了呢?莫非李厅长认为,儿女对母亲的感情与爱,登不了大雅之堂?莫非把母亲改为党,改为亲爱的妈妈,才是主旋律?不难看出,作为党之一员的李厅长真是一言九鼎,一句话就把凝聚着我们的矿工龚爱书对母爱之情的一首词彻底改变了模样——李厅长升华了矿工的爱,让矿工一个人的爱变成全体中国人的爱——更重要的,李厅长让中国人在共产党领导了几十年后,才知道党原来就是我们的妈妈!而且是亲爱的妈妈!

    从此,祖国不再是我们唯一的母亲,我们还有一个母亲——一个比祖国母亲还重要的母亲:党啊,亲爱的妈妈!

    词作家所要表达的,也许是人民对党的一种情感。但这种表达,是否代表党的心思,我看未必。事实上,党尽管是执政党,她也不能以妈妈自居。邓小平是党的杰出代表,他说他是中国人民的儿子,他没有说,也不可能说他是中国人民的母亲。

    祖国是人民的祖国,祖国是永恒的;祖国之外的一切东西都不能与祖国相提并论,称兄道弟。执政党带领人民建设祖国,责任重大。人民爱执政党,跟她走,是人民信任她,认为她能给人们谋幸福,她能使祖国更强大。但是不是她这样做,她就是人民的母亲了呢?如果她是,那祖国呢?如果她是,那人民难道就是她的儿女了?不是说人民高于一切吗?

    在我看来,人民应当是党的母亲。没有人们,便没有党。而没有党的时候,人民就有了。

    党告诉我们:要为人民服务,要做人民的公仆。把党称作妈妈,我们要妈妈为我们服务,要妈妈给我们做公仆,这天下 真是乱了套了。

    祖国是我们的母亲,所以我们总说要为祖国怎样怎样,这怎样就是:儿女为母亲总得做一点事、尽一点孝!没有人提出祖国要为我怎样怎样!

 

    我还是喜欢《我和我的祖国》——“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就我而言,我活了五十余年了,在祖国这片土地上,的确“一刻也不能分割”。但对他人而言,“一刻也不能分割”,就不适用了。比如那些常出国的人,那些出了国便再也不回来的人。

    我想去外面走一走,看一看,我想看一看别人的祖国,别人的母亲。我想知道别人的祖国、别人的母亲是个什么样子的祖国、什么样子的母亲。我只想看一看,有一点了解。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别人的祖国过人家的生活,我与他们语言不通,文化不通,风俗不通,甚至连饮食也不通。我已习惯了我在祖国的生活,不管人们说生活有多艰难,我也不曾产生去异国他乡讨生活的念想。

    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烙上中国印,去哪里也脱不了中国人这张脸面。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我不想永久分割,但我想有片刻的分割——比如,我想去别人的祖国走上一遭,哪怕一辈子只给我一次这样的机会。可是,国家不给我这个机会。三年前我去相关部门办理护照时,我被告之“不能出国”。所谓“不能出国”,实质就是被限制出国。我当时就懵了。即便是眼下这一刻,我也还懵着。我想知道,我这样一个热爱祖国的人怎么就被“限制”了?某种意义上,限制出国相当于限制了你的人身自由。我平生追求的便是人生的自由,自由的人生。我害怕“限制”这个词。

    三年来,我不止一次地感到过悲伤,但我知道,这不是祖国母亲的意思,祖国母亲没有,也不会有这样的意思。所以,我不会动摇我对祖国的强烈挚爱。

    悲伤之余,亦倍感欣慰。想想看,一个人能一辈子呆在祖国母亲的身边,“一刻也不分离”,那该是何等幸福啊!这幸福是那些想出国便出国的人感受不到的,这幸福更是那些出了国就再也不回来的人感受不到的。

    高尔基说:“我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说不!”我想,我也是。不论对人,对事,对国家,对执政党。该说的,我一定会说,不该说的,我绝不说。我活在我的祖国,我倍感荣耀。但生而为人,尤其中国人,做惯了奴隶的中国人,怎么着到了我们这一代也该挺直腰板,说说人话了,至于为真理而献身的话,我看也不妨说一说。

    《哲学书简》的作者恰达耶夫曾经为自己辩护道:“我是用另一种方式爱我的祖国的……不管对于祖国的爱是如何的美好,但还有更为美好的,那就是对真理的爱。不是通过祖国,而是通过真理方能走上通天之路。”

    恰达耶夫所谓另一种方式,不是歌赞,而是当他翻开俄国的历史时,他看了又看,最后看见“野蛮”二字。

    被赫尔岑称之为“长夜枪声”的《哲学书简》,却惊醒了尼古拉一世的春梦。《哲学书简》被沙皇当局查封,恰达耶夫则被宣布为“狂人”。

    鲁迅先生笔下也有一个“狂人”,但现实中的“狂人”——恰达耶夫这样的“狂人”,在我们还是一个稀罕物。

 

    这几年,有一首歌颇动我的情怀——歌名叫《北京北京》。里面的歌词让我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共鸣——听着听着泪花儿便打湿眼眶,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涌上心头。

    我在这里欢笑/我在这里哭泣/我在这里活着/我在这里死去/我在这里祈祷/我在这里迷惘/我在这里寻找/在这里失去……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去/我希望人们把我埋在这里/在这儿我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在这儿有太多让我眷恋的东西…………



    作者简介:张镭,男,笔名:阿容,原名:张龙桥,江苏宿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史记研究会会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著有杂文随笔十余部,长篇小说两部。

责任编辑:华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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