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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住进医院的病人，要么哼哼唧唧、呻吟不止，要么沉默无语、苦大仇深。可这次住院，我却识见了一位老太太，一位风趣、豁达的倪老太太。
那天，我一进病房，就看见老太太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嘴里咀嚼着什么东西。她闭着眼睛，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护士指着靠门的一张床，对我说：“这儿有张床，你先躺下来休息休息，待有空房间了，再通知你转过去。”我什么也没说，就躺下了。因为，我被他们折腾得实在太疲惫了。刚躺下，老太太就问坐在她脚边的一女孩：“孙女！又来病人啦？”孙女玩手机玩得正兴，没有作答。“什么病啊？”老太太问。我回答道：“腰椎间盘突出。”老太太“噢”了一声，说：“子宫肌瘤啊！”孙女的脸孔刷地红了。“奶奶！你瞎说什么呢？”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老太太没有笑，她依旧自言自语：“我老眼昏花，耳朵不灵，你大声点嘛！”我赶紧大声说道：“老人家，我不是子宫肌瘤，我是腰椎间盘突出。”老太太点了点头，说：“噢，是乳腺瘤啊！”屋子里的人终于忍不住地大笑了起来。老太太的孙女则扔下手机，站起来，跺着脚说：“奶奶，你能不能别瞎说啊！人家是位叔叔。”
老太太依旧眯着双眼，嘴巴里咀嚼着什么东西。老太太的孙女刚刚参加工作。她来到我床前，不好意思地说，叔叔！我奶奶耳朵不好，眼睛也不行，还老爱开玩笑，请你多担待。我还没来得及回话，老太太又横插一杠，“要什么担架啊，你要把我抬哪儿去？”
老太太不止风趣。
晚上，医生来查房，则让我见识了老太太的乐观与豁达。
医生问：“怎么样了？今天好些了吗？”
老太太平静地说：“不咋样！”
医生说：“怎么个不咋样呢？”
老太太说：“不咋样就是还那样。”
医生说：“怎么会还那样呢？”
老太太说：“我早就跟你们讲了，我是一部老机器，所有的老人都是一部老机器。面对老机器，想用几瓶水，几盒药，就能把老机器的零部件治好，医学没这个本领。”
医生说：“老机器也得治啊！”
老太太说：“那是你们的想法。当然，也是我儿子们、闺女们的想法。你们的想法，不过是为了赚钱；而我的儿子们、闺女们，则是为了他们所谓的孝道。——他们害怕世人骂他们不孝，说他们的老娘病了，连医院也不送。殊不知，把我送进医院，无异于让我早死。”
这一次，医生倒显得很有耐心，可也看得出，医生并不高兴。医生说：“照你这理论，人老了，有了病，就再也不需要治疗了，呆在家里等着死吧！”
老太太白了医生一眼，声调明显高了起来：“你说得完全正确，这正是我的想法。但这样想，并非表明我多么想死，恰恰相反，我很热爱生命，我比年轻人更热爱生命。可我知道，热爱生命并不意味贪生怕死。生生死死，是生命的基本规律，我抗拒不了，你抗拒不了，任何人都抗拒不了。无论我们怎样坚强，我们都必须面对这样一个令我们绝望的现实：我们终究要死去。面对一部老机器，医学的能力很有限。你们至多能舒缓一下我们肉体的疼痛，但你们永远无法做到，让一部老机器焕发生机。医生既非生神，亦非死神，他只是一个像我们一样的人。生死在天。”
老太太很亢奋。但她的话，无疑让医生很不受用。医生只简短地说了句：“你休息吧！”便走出了病房。
医生极不愉快地走了，而我却有些兴奋，就像老太太的心情。老太太的心情，可能是她想批评医生，而我的兴奋，则是缘于老太太的思想。——她这思想，也正是我的思想。同老太太一样，我也认为人老得不行了，生了病还往医院送，就是送给医生、护士们去折腾。常听一些老人们这样问医生：“医生，我的病还有救吗？”医生会笑着回答：“没你想的那么可怕！只要你配合治疗，很快就会好的！”医生的话，显然是一种慰藉，说白了，乃是一种欺骗。人们说，人老了就会变成孩子，变成老小孩。老小孩也是孩子，也很幼稚。问医生自己的病还有没有救，就是典型的幼稚。老太太很老了，80开外了，可她并没有幼稚。她不赞成把自己这部老机器交由医生来处理。在她看来，医生是治不好老机器的。实际上，所谓幼稚，说白了，乃是怕死。人都活得那么老了，还怕死，这种人，要么一辈子没省察过人生，要么一辈子没思考过生死。那他这辈子干什么去了呢？一直呆在钱窟窿里？还是一直陷于权力的漩涡？
老太太的可敬，还不止于此。
一天晚上，我因无聊，正欲昏昏睡去，却被老太太的电话铃声吵醒。她用的是一款老年手机，铃声很响，很刺耳，尤其晚间。对方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是个女的。老太太只“喂”了一声，一句话也不讲。只听见对方讲个不停：“妈！你怎么样了？我现在还在机场。你要听医生的话，你要好好治病，过几天我就赶回去看你。……妈！你那边暖和了吗？你怎么不说话呢？我是真的忙啊！女儿也是身不由己啊！还不都是为了生活？为了生活过得更好些吗？再忙几年，说死说活我也不干了，好好地陪陪你。……”
老太太听着听着，好像睡着了。放下听筒，她咕哝了一句歇后语：“猫哭耗子！”我乐了。我说：“是女儿吧？”她说：“是！”我说：“女儿怎么会假慈悲呢？”
她坐起来，摇摇头，叹息了一声。她说：“世人生养孩子，会有两种结果。一种结果孩子很孝，一种结果孩子不孝。孝当然好。可不孝也未必不好。生养孩子时，你征得他（她）同意了吗？没有。没征得他（她）同意，你就生下他（她），把他（她）送到这人世。他（她）若过得好，还好，他（她）若过得不好，甚至很悲惨，你不觉得罪过吗？过得好，他（她）当然会孝你，过得不好，他（她）如何孝你？关键是，我们生孩子，就是为了得到他（她）的孝吗？无论我们从他（她）那里得到多少欢乐，也不论我们为他（她）付出多少辛劳，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与孩子无关。我生了四个孩子，大出息没有，可日子也过得去。我不要他们分文，他们也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丝毫。我的那点财产，谁也不给，给谁都是祸，都要吵架，我留了遗嘱，给乡下几户本家。”
她说她口渴了。我说，我给你倒水。陪她的孙女去见同学了，这么晚也没回来。她说，你腰不好，还给我倒水。我说，再怎么不好，也比你利索些。她说，看得出你是个文化人，方方面面的事比我看得透。我说，未必。这几天我从您老这里学到不少东西呢！您的一些想法，我们甚至很相同。但好像我不如您坚定。她说，到了我这年纪，你会比我还坚定。
正说着话，孙女回来了，一身的酒气。老太太说，姑娘家，刚工作就喝成这样，有失体统啊！孙女说，奶奶！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可不是你那个时代的人，也不是我爸、我妈、我姑、我叔他们这代人。你们那代人过的是苦日子，我爸我妈这代人赶上好时代了，于是他们拼着老命去赚钱。我们这代人有父母接济着，帮衬着，日子过得比你们也比他们滋润多啦！当然了，我们也比你们想得开，看得开。奶奶啊，人生就应该快乐地活一回。不然，来这世上走一遭，多没劲。
老太太说：“没有目标的生活，活不如狗。”接着，老太太说：“我要睡了，你回家睡吧。天也快亮了。”
第二天天亮之后，老太太独自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告诉我，说她办了出院手续，要回去了。我知道这一定是因为孙女昨晚的言行刺激了她，便安慰道，孙女还小嘛，不必计较她。老太太笑了，说，你怎么这样想啊？儿子我都不计较，我还会计较第三辈？实话相告，今天是我老伴30周年祭日，我能呆在医院里不管不顾吗？儿也好，女也罢，没一个记得的。
我一时不知说啥好，便同她握握手，道了别。
我没有打听老太太叫什么，她让我叫她倪老太太，我始终未叫。但我知道，她一定是名教师。因为，偶或来看望她的那些人，都亲切地喊她：“倪老师！”我很后悔，临别时，我没这么叫她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