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散步,路过一处废弃的民居,翻开的土堆上长着一蓬蓬杂草,枯黄的枝叶中有两三株一人高的植物,玫瑰色的花穗坠坠的,柔弱而寂寞,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
原来这是阔别多年的红蓼。小时候挑猪菜,专门铲鲜绿润泽的大颗野草野菜,就是不碰红蓼,唯恐避之不及。红蓼的茎如果折断了,一股刺激的辛辣味就扑鼻而来,汁液不小心溅到眼睛里,会被辣得生疼。
红蓼是多年生宿根草本植物,喜爱群居在潮湿的低洼处,一丛丛,一簇簇,矮的过膝,高的及顶。成熟时,暗红的茎杆挺立,犹如细小青竹,节间膨大,青里透红。分出的细枝上挂几串红穗子,仿佛一挂挂小鞭炮,已经点燃,着实喜庆。穗上的小花密密麻麻,抱团取暖一般,远远望去,仿佛闪烁的繁星,给萧瑟凋零的深秋涂抹一层明亮的暖色。
向水而生,红蓼是河滩、沼泽地的常客,里下河地区称之为“游龙”,是不无道理的。丘陵山区,凡是临水的地方,也常见红蓼的倩影。
在一些地方红蓼被叫做“狗尾巴花”,看来是和狗尾巴草一样的低贱,不招人喜欢。仔细端详,长在沟边水畔的红蓼,枝茎错落,细者如线,粗者过指,枝节处泛着浅浅的水红色。花开之后,和成熟的高粱一样,低垂花穗,呈现一定的弧度,像极了弯弯的狗尾巴,在风中摇过来,摆过去,是落落寡欢呢,还是自得其乐?外人无从揣摩。
秋天的河滩上,红蓼是唯一的主角。一大片一大片,竞相绽放的花穗,蓬勃繁盛,热烈奔放,若云若霞,如锦如缎,蔚为壮观。丘陵山区的塘边、埂头、坎上,常有零星的三两株红蓼,稀稀疏疏,寥若晨星,却也迎风挺立,枝叶摇曳,芬芳灿烂,是陆游感叹的“数枝红蓼醉清秋”那种清新优雅。
从仲夏到秋分,红蓼一直开,陆陆续续,绵延不绝。草木凋敝时分,红蓼这种“万类霜天竞自由”的顽强精神,令人感慨。菊花吐金,芦花飞雪,红蓼也不闲着,举着猎猎彩旗,慷慨地妆点着乡村大地,让寂寥的秋天多一点妖娆,多一分风韵。瑟瑟寒风中,黄土地上的红蓼,参差披拂,风姿绰约。虽然花细如碎米,然而簇拥在一起的花粒组成一条条花穗,或粉或红,恣意铺陈,在绿叶映衬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犹如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
丘陵山区,土地贫瘠,红蓼好似泼皮的孩子,只要一点湿润,就能自由生长。因为辛辣,猪牛不吃,被视为杂草,只是堆积起来沤肥,或者像艾草一样晒干后熏烟驱蚊。
少时对红蓼知之不多,后来查资料得知,红蓼是很古老的草,能够提取蓝色染料;是一味良药,有活血、利尿、止痛的功效;是价廉物美的花卉,可以绿化、美化庭院;是亲民的植物,可做酿酒、烹调的原料。不曾想,少人问津的红蓼竟也是风雅人士的尤物,长存于《诗经》中,鲜活在诗人的吟诵里,盛开在画家的描摹里,那一份诗情画意从故纸堆里弥漫开来,趣味盎然。
于外在,红蓼的清高冷艳是无与伦比的,否则不会吸引了那么多诗人画家的目光;于内里,红蓼亦全身是宝,竟有这么多的实际用途。文艺作品中的风雅与现实生活的功用,宛如两条涓涓流淌的小河,在红蓼身上神奇地合二为一,也是大俗大雅的印证。
独居一隅,红蓼以少量的水分作滋养,吞咽了清冷,咀嚼了孤寂,在水瘦山寒的时节,以漫天的红艳,点燃秋天的一团火。抑或,人生亦当如此。
会员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