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自己在城里工作有些年头了,但我骨子里却是一个地道的乡下人。秋天乡下人最敏感。因为乡下人是在望秋、盼秋中拥秋入怀的。乡下人最多的靠秋天,而不仅仅是靠翻日历或读温度计得出结论:秋天来了!
秋天最无情。不仅仅是因为秋天能证明一切,亦不仅仅因为“秋风扫落叶”的残忍,对所有的时尚、时髦和花架子均无情,秋天只信奉“大浪淘沙始见金”。
秋天最有韵味。秋天自有秋天的韵致,秋天自有秋天的声息。不仅仅因为春华秋实的迷人,能使人联想人生如四季轮回,连风吹草低、大雁南飞、小蛐低吟、叶洒小径、月满西楼、红叶点点、唢呐声声,都是耐读的意境。
其实,无论是从秋瑾“秋风秋雨秋煞人”的悲愤绝笔,到毛泽东“不似春光、胜似春光。战地黄花分外香”的胜利喜悦,还是从柳永“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的悲秋离别,到苏翁“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人文绝唱,我认为,秋天是带着扁担和农用车来的,秋天是带着深沉和相思来的,秋天是带着透明和广博来的,秋天是带着谦虚和轻音乐来的!
林语堂说:“我爱春天,但是太年轻。我爱夏天,但是太傲气。所以我最爱秋天。”每年,摇曳风中的一片叶子,就这样把我带进了秋天。如此,“天凉好个秋”是一种秋,“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又是一种秋。秋景、秋色、秋意、秋声、喜秋、悲秋,从楚国屈原的《离骚》到近代诗词,从晋代潘岳《秋兴赋》、宋代欧阳修《秋声赋》到现代峻青的《秋色赋》,咏秋几乎成了中国文学的一种传统。因此,在这收获的秋天里,人人都会感到充实,人人都会有着喜悦,生活也就更富有色彩。
常言道:“万美之中秋为美”。在我看来,这句话一点不错。南国的秋没有北方的那遍地落叶的壮观,但当漫天飞舞的落叶划出季节更替的轨迹,秋林却依旧秀颀挺拨,那是一份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装饰的洒脱与孤傲,丝毫不逊于北方的秋天。同时,相比之下,春天的勃勃生机,夏天的累紧果实,冬天的皑皑白雪,显然己略输一筹。
一位诗人说过:“秋风,因第一把飞舞的镰刀而火红;菜地,因少女的丰满而碧绿”。我没有顾城的浪漫,亦没有席慕容的文采,更没有张晓风的深情,对于秋天,我写不出动人的句子。其实,在秋天面前,任何漂亮的句子都难以精彩地描写秋独有的美,一种暗淡中略带悲凉,寂寞中略带萧瑟的美,一切尽在不言中。如此,正是帘卷西风,秋意渐浓时节,“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叶日明中”的秋夜,若你来到人群聚集多的地方,关于秋的话题,随便抓一把,都不会雷同……
不知你是否认识到,秋天和夏天并没有严格的界限。秋天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早晚退凉突然快些、天空高远些,很容易使人感受到微风的美妙、宁静致远的境界。接着是雨天多了起来、连绵起来。节日亦多了起来,很容易使人重读乡情、亲情、友情。往事像电影一样在脑中放了起来。说不定突然有人悄悄站在背后为你添衣。再接着,是有雾、有霜……
有人把秋色比作金色或黄色,我觉得都不是很确切的。秋天什么色都有,主色亦不仅仅是金色或黄色,秋天亦不仅仅是收获和快乐,秋天亦有失落和伤痛,秋天是七色花,秋天是百衲衣,秋天是五味果。
“砧杵敲残深巷月,梧桐摇落故园秋”的秋忆、“人人解说悲秋事,不似诗人彻底知”的秋悟,甚至是“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的秋叶,无不使人对秋天有着灵魂的颤动。秋天在一年四季中最长,这是我对秋天最深的感受。这不仅仅因为科技发展使果实向夏冬延伸,亦不仅仅因为地球的“温室效应”和秋天白天利用率高,而最主要是秋天能使人在忙中亦平静,使人思考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其实,不管是“高楼目尽欲黄昏,梧桐叶上萧萧雨”的秋雨、“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的秋声也好;还是“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的秋风、“雨侵坏瓮新苔绿,秋入横林数叶红”的秋色亦罢;或是“莫道身闲总是,孤灯夜夜写情愁”的秋愁、“西风吹叶满湖边,初换秋衣独慨然”的秋兴;或是“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秋菊、“月光浸水水浸天,一派空明互回荡”的秋月;抑或是“碧云天,黄花地,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点点总是离人泪”及“故人万里无消息,便拟江头问断鸿”的秋思、“出门未免流年叹 ,又见湖边木叶飞”的秋怀、“清梦初回秋夜阑,床前耿耿一灯残”的秋梦,只需把秋酿成一坛美酒细细地品,就能怀抱着整个秋了,无比惬意!
陆游《秋兴》诗云:“蟋蟀独知秋令早,芭蕉下得雨声多”。秋天的味道浓了。如此,秋天,能使人左心室装着大海,右心室装着高山。这就是秋天与其他季节的不同韵律。
【作者简介】罗旭初,笔名太阳河、六月河。江西省作协会员、媒体时评人。八十年代创作至今,已在国内外媒体发表杂文、诗歌、散文、随笔、小小说、报告文学、文艺评论、纪实文学等作品900余万字,作品入选多种文集并获奖。主要作品有《太阳河文集》《罗旭初杂文集》《六月河作品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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