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纬声声

秋天来了，树上蝉声日渐疏落；田野上，纺织娘的歌声大概绵密起来了吧。小时候在老家，纺织娘是我亲密的玩伴，这时节就把它捉来养着，尽享其中乐趣。

用高粱秸秆或苇篾编成拳头般大小的笼子，这便是我给纺织娘制作的房舍。吃食方面，它不怎么挑剔，菜叶、黄豆叶、嫩树叶都行，但最喜欢的是南瓜花和丝瓜花。管它吃饱并吃好并不难，院子内外种着许多瓜果蔬菜，可以随手采摘花叶。

我经常随身带着它。去河滩放羊时，把装着纺织娘的笼子掖在衣服口袋里，一边悠悠赶着羊群，一边沉醉在纺织娘的歌声里，还不时掏出来看一看。有时玩得入了迷，竟忘记了还有放羊的任务，羊群走散，不得不四处找寻。

上小学一年级时，有一次，我把纺织娘笼子放在书包里，带到了教室。老师正讲课，纺织娘突然轧织轧织叫起来，吓得我慌忙拍一下笼子，并把书包口攥紧。纺织娘的叫声停住了，可老师的目光挨个在学生身上搜寻。这时，我的同桌虎蛋噌一声站起来，指着我对老师说：“报告老师，在这儿！”老师向我走过来。我赶紧起立，使劲低着头，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落。老师伸出手，说：“我看一下。”我只得掏出来，递到老师手里。他仔细端详，轻声说：“再捉一只，送给我好吗？”我喜出望外，立时蹦了起来：“行！”老师把纺织娘还给了我。第二天，我真的给老师捉了一只纺织娘，还编了一个很好看的笼子送给他。老师把我们两人的纺织娘笼子挂在校园丝瓜架上，说让它俩作伴，还让我每次到校后把我的挂在那里，放学时就带回家。此后，老师俨然成了跟我一起玩纺织娘的大朋友；而我，再也没有把纺织娘带到课堂上。

夜晚，我就把纺织娘笼子挂在天井的铁条上。躺在炕上听它轧织轧织叫个不停，感觉就像睡在大自然的怀抱里。窗外月影渐渐西斜，纺织娘的叫声透着清寒。枕着淡淡月光，在纺织娘隐约的清歌里，我慢慢进入梦乡。

长大后，久居城市，聆听纺织娘的歌声成了一种奢望，只得从书籍中体味它的韵致。书中说，纺织娘还有一些别名，诸如络纬、络丝娘等；单看这名字，就温婉得不得了，让人心生爱怜。自古文人墨客对它多有吟咏。南唐冯延巳有《鹊踏枝》词写道：“萧索清秋珠泪坠。枕簟微凉，展转浑无寐。残酒欲醒中夜起，月明如练天如水。阶下寒声啼络纬。庭树金风，悄悄重门闭。可惜旧欢携手地，思量一夕成憔悴。”飒飒秋风中，庭树摇曳，络纬轻啼，词中人念及故人，心中是无尽的怅惘、孤寂与落寞。豪放之如李白，也曾借纺织娘抒发抱负无以实现的痛苦。其词作《长相思》云：“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看来，古人往往将纺织娘的叫声与惆怅失意的情怀连结在一起。自古逢秋悲寂寥，这可能因了纺织娘是秋天的鸣虫吧。

日前，走在大街上，发现有位老农扛着一根长竿，上面挑着不下几百个黄澄澄的小笼子。里面的纺织娘众声齐唱，似有秋韵排山倒海。我买他一只纺织娘，打算好好喂养，希望能够从它那里寻得一份野趣，也藉以回味那逝去的稚真岁月。夜深人静时，听着窗外纺织娘的歌声，竟感觉回到了旧时庭前，一股乡愁涌上心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