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给大家带来一本很有分量的新书——《留法三剑客》。
说这本书有分量,因为它记述了三位融合中西、名满天下的画坛巨匠,他们分别是吴冠中、朱德群和赵无极。他们三位师出同门、携手艺海,他们是天涯知己、初心不改,情牵半个世纪。
这本书的作者闵捷,是新华社高级记者。作为资深媒体人,她採访过近百位文化艺术及科技界名人。
本书以详尽的史料,动人的笔触以及丰富的画作,全面梳理了三位大师如何从同一起点出发,在不同时期、不同国度平行发展、相互影响扶持,最终在艺术的山顶再次聚首——用非凡的艺术造诣、杰出的画作、高尚的人格为世界画坛留下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留法三剑客」传奇。
从今天开始,每逢星期一,我们会与香港中和出版有限公司合作,挑选本书的部分内容进行连载,带你走进三位画坛剑客的世界。

留法三剑客:(从左至右)朱德群、赵无极、吴冠中
第二章 四十年代:相知
重庆:战乱辗转
我可以千百年不停地画下去,但我依然会觉得自己一无所知。——塞尚(Paul Cezanne)

吴冠中
法文课
1943年,重庆沙坪坝。在重庆大学建筑系任教的吴冠中,急匆匆地走在去邻校—中央大学的路上。此时正值抗战时期,因为战区很多高校内迁,大后方重庆的沙坪坝汇集了来自各地的文化人和莘莘学子,一个民族的文化力量在这裡得以积蓄和保存。街上贴满了抗日的标语,穿著学生服的青年男女,神色凝重地走在去上课的路上。人们都知道,仗总是要打完的,胜利之后各行各业都需要专门的人才,所以在大学裡的学习气氛比和平时期更加浓厚。
吴冠中此刻是赶著去中央大学旁听法文课,一向勤奋刻苦的吴冠中,把工作之馀的时间主要用来学习法文。因为他心中早有目标:战后到法国去留学。在重庆大学一次助教会议上,校长说:「助教不是职业,只是前进道路中的中转站……」吴冠中当时就下定决心,去法国留学去!经人介绍,他认识了焦菊隐老师,跟他补习法文,后来又经人介绍认识了重庆近郊天主教堂裡的法国神父,约定时间,他决不缺课。
战时的重庆物质匮乏,书籍就更难得了。吴冠中在街上的一个旧书摊上淘到一本已经翻得很旧的法文小说,如获至宝,买下之后每晚在灯下查著字典一页一页地啃。这段时间他还读了法文版的《茶花女》《莫泊桑小说选》《包法利夫人》等法文小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吴冠中的法文程度提升很快。

吴冠中在法国凡尔赛宫前
留学梦
1946年暑假,机会终于来了—教育部宣佈要选送战后第一批留学生到欧美公费留学,全国设九大考区,总共招收一百几十人。吴冠中发现,招考简章中居然有两个留法绘画专业的名额,心中大喜,立即报了名。抗战八年积累了大批的考生,竞争异常激烈,但已经刻苦研读了四年的吴冠中志在必得。
在美术史考试时,其中一道考题是:「试言中国山水画兴于何时?盛于何时?并说明其原因。」吴冠中奋笔疾书:
吾国山水画始作于晋之顾恺之,但仅作人物画之背景,非用以作独立之题材者,就此已为吾国风景入画之嚆矢。五胡乱华之际,晋室南迁,一般士大夫均随之南下,感于江南风物之秀丽,山色湖光,处处入画,于是乃助成山水画之兴起。且其时崇黄老,尚清淡,爱静美,静美者,山水也。更加时值乱世,杀伐连年,人民生活不安,一般洁身自好之士均隐迹山林,朝夕与烟霞泉石为伍,习之近,爱之专,山水画自不得不兴起。迄于南朝其势更甚,宋时即有宗炳、王微等山水专门作家出,齐之谢赫更归纳绘画之批评、技巧、学习方法等于六法之中,曰气韵生动,曰骨法用笔,曰经营位置,曰随类敷彩,曰传模移写,曰应物象形,此六法者虽对整个绘画而言,但其主旨及含义似针对山水画而发,于是吾国山水画之格法大备。
其后纵论唐、宋山水趋势、流派、技法、大家,直至盛极而衰,洋洋千言。

吴冠中作品《长江三峡》(1977年)
美术史考试中西兼备,关于西方美术史的题目是:「意大利文艺复兴对于后世西洋美术有何影响,试略论之」,吴冠中答道:
文艺复兴之意义,不仅为恢复希腊、罗马人之智识文艺,其精意实为「人」之发现,即「自我」之觉悟,因中古时代一切均隶属于教会,无论身体思想均不得自由,人民几已忘却「我」之存在,唯祈求来世之幸福,故其精神为非现世的,文艺复兴则为此中世文明之否定,以人为世界之主人,一切均力求现世之享受,故为现实的,以此精神创造种种文化艺术,自皆以「人」为本位。其后此风披覆全欧,乃奠定西洋美术现实的、人本的立足点。
吴冠中在美术史的考卷上写了洋洋洒洒1700字,单从试卷上看,其中西美术史功底之深厚、激情之洋溢,很难相信这是一篇考场即兴发挥之作。所以,这份考卷被考官陈之佛评为「三五年(1946年)官费留学考试美术史最优试卷」也就一点也不奇怪了。之所以至今还能将试卷内容完整呈现,缘于这份试卷在60年后意外被发现—2006年这份试卷在南京陈之佛先生的女儿陈修范家中被发现,上面还留著陈之佛先生的批注。大师之成为大师,其实早有端倪可寻—天赋加勤奋,再加上使命感和担当,成功只是时间问题。

吴冠中公费赴法留学证书
南京:依依惜别
美来自现实,处处追求美的艺术也来自现实。如果谁曾真正虔诚而努力地追随过伟大的艺术家,那麽他一定可以发现,大师们的创作无一例外地根植于现实。——梵高(Vincent Van Gogh)
洞房花烛夜 金榜题名时
1946年12月,南京,教育部发榜了,吴冠中以第一名的成绩金榜题名。家人和女友朱碧琴都非常高兴,吴冠中自己也非常兴奋。启程之前,他与朱碧琴在南京举行了婚礼。一位是风华正茂的青年才俊,一位是温柔贤淑的美貌佳人,良辰美景,洞房花烛,外加金榜题名,扎堆而来的幸福浓缩在短短的半年之间。不久,妻子朱碧琴怀了孕,回老家宜兴待产,吴冠中告别家人,独自远走天涯。
1946年,在南京,朱德群在中央大学教书,住在励志社的宿舍裡。吴冠中考取公费赴法留学后,也来到南京,等待办理出国手续。老友相见,分外亲热。过了不久,赵无极也来南京办理出国手续,昔日的老同学在这裡重逢了。
此时这三位二十六、七岁的青年画家均已成家,吴冠中与朱碧琴新婚燕尔,朱德群与原配夫人柳汉复已育有一女;赵无极与青梅竹马的妻子谢景兰也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三个事业上正待扬帆远航的年轻人,对未来充满了憧景。此时朱德群的心中略有惆怅,因为去台湾后的发展尚有不确定性,而去法国的路更遥遥无期。

1948年赵无极在巴黎
1947年冬天,赵无极在上海大新公司举办了个人画展,无名氏(卜乃夫)发表《赵无极—中国油画的一颗彗星》,高度评价年轻的赵无极所作的艺术探索。这次个展非常成功,作品几乎全部卖出,所得画款法币2.1亿元。
与此同时,赵无极也在办理赴法留学的护照和签证。他虽然人还未到法国,但作品已经先期登陆—1946年巴黎赛努奇博物馆首次展出赵无极的画作,获得媒体称讚,甚至被法国媒体誉为「中国杜飞」。劳尔·杜飞(Raoul Dufy)是法国野兽派画家,擅长风景画和静物画,画风清新,线条细碎,色彩明亮,具有法兰西式的浪漫气质。赛努奇博物馆现任馆长易凯博士撰文指出,这个称号或许过于轻率,但却显示巴黎艺术圈对赵无极的接受程度。他说:「赵无极、朱德群及吴冠中于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就读数年,深受留法老师的影响,这都成为他们进入巴黎艺坛的台阶。即使中国战事连连,学院遭受动盪,林风眠及吴大羽仍成功为学生提供有利环境,让他们掌握现代绘画的基础。这段培育期解释了赵无极的画作于1946年赛努奇博物馆首次展出即获得空前成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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