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把凉州作故乡
文/李学辉

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精神栖息地:一为出生地的故乡,二为心灵或精神的故乡。论其故乡,井上靖、施蛰存等人与凉州毫无相干,但因了文学,他们把目光的一瞬投放在了凉州。超越时光,超越地域,他们或把凉州作为背景,或把凉州作为符号,让本来就金戈铁马、诗意拂拂的凉州更加令人神往。还有那种家国情怀。
这是凉州的魅力,也是文学的力量。
施蛰存是现代文学史上成就卓著的作家,其作品的现代性一直使他居于被人称道的地位。《鸠摩罗什》这部中篇小说颇能代表他的写作风格。在历史事件中融入现代性,将罗什一生升华的过程写得回肠荡气。写罗什的小说本来就少,施蛰存先生的这篇小说迄今仍有一定的借鉴性。此与马步升先生的散文《鸠摩罗什的法种与舌头》均为述写鸠摩罗什的优秀篇章。应歌以咏之。
井上靖的《敦煌》是部大书。他笔下的凉州,依托一个叫赵行德的商人来烘托。“凉州土地肥沃,农产丰富,城外平畴千里……所产马匹向被誉为天下第一良种。凉州城北,就是一望无际的牧场。登上城墙,放眼望去,辽阔的牧场上数不尽的马匹一群群星星点点散布其间。”这应是史书中的凉州,井上靖的描述极尽想象,而历史上的凉州本也这样。作为日本的著名作家,当井上靖目力注视敦煌的时候,凉州是绕不开的一笔。而那个时候的凉州,注定是历史抹不开的凉州,也是战略地位让人侧目的凉州。粗豪中的凋敝,争抢中的纠葛,让凉州在历史的秋千上晃来荡去。
1400多年前发生在姑臧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贾平凹先生以小说为我们讲述了这个故事。
平凹先生曾几过武威,他没有说,我们也不好确定。但他引发这个故事的信,那份幽古的带着异域气息的信则是路过武威时发现的。能把途经此地发现的一封信演绎成小说,在平凹先生的创作中并不多见。他把荣幸留给了姑臧,也就是凉州的前身。“凉州的格局是阔大的,气氛也极安定。”同样是商人的故事,平凹先生与井上靖先生的有着本质的区别。撇开故事,平凹先生的这句话,对凉州,应该说是够了。那个宰羊的场景,只是设置,学者与商人之争,争的是如何立传立心,一部《中国通鉴》,寓含着平凹先生的悲天悯人情怀,以凉州作为立传立心之地,可见平凹先生心中对凉州的看重。
甘凉道,英雄垂泪,骏马驰骋。在金庸、梁羽生、古龙笔下,一进入甘凉道,就会发生故事,并非单纯为粗豪的吼叫,武功的飞扬,亦有侠骨柔情。杨争光先生的小说《赌徒》,则是纯凉州式的。胡杨木、花门楼、骆驼、戈壁,这些本土作家往往作为散文追述的物象,在杨争光先生的笔下则充满了意象。八墩与甘草,就连小说中人物的名字,也极具凉州特色。人性在风沙迷蒙中展开,在各种物象面前丰富,让本来就有传奇色彩的凉州更加传奇。我们在拜读这篇小说的同时,思考亦呼之欲出。什么是真正的西部凉州,争光先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必可选择的答案。
雷达先生2007年6月1日下凉州时,我全程陪同。到东关核桃园,雷先生面对蝴蝶楼生发感慨。我们始知先生1965年春节寓留凉州一个月,就住在蝴蝶楼。这座较具东西建筑特征的建筑,原为民国时期西北的风云人物马氏兄弟中的马步青为其姨太太所建。先生曾住于此,非与此有缘,而是与凉州有缘。故先生回京后,写有《凉州情》,但对当时的经历几笔带过。2016年,先生写了《祁连情》,让我们一睹其那时留武的过程。先生讲到他曾想力留武威做编剧,但因故留在了北京。历史不好假设,倘若先生果真留在了凉州,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可能会少一个让人们仰视的大评论家。但先生对凉州的那份情,那份真,却令我们感动。在多年的交往中,先生的真诚每每使我们感到温暖。在文坛得遇先生,如遇伯乐。先生的儒雅与热情,使许多文坛之鱼遇水。“雷海”一游,便能奔跃。先生留给凉州的,是饱含忆恋的情,是一段对凉州的礼赞。还有,那种充满文气的馨香。
作为美学家的高尔泰先生与凉州的交集,却与他的第一个岳母有关。从他第一个岳母王淑真的穿着来看,“穿一身黑色土布衣服,样式很凉州。出门系一条棕色头巾,结法也很凉州。说国语,略带凉州腔。长圆脸,剪头发,古铜色皮肤,手大脚大……”。这段描写,信息很密集,活脱脱雕塑出了一个时代的凉州妇女形象。这种形象,不是印象,是画像。每一个熟知那个时代的凉州人,对这种妇女形象绝不陌生。但影响高尔泰先生的,则是王淑真的豁达、韧忍。当一个时代来临,平常者的生存状态,就是时代的写照。为那么一大家人,不管亲庶,却能撑起一片天,即便是女婿,也能得到庇护。这就是凉州人,这就是凉州的妇女。感谢高尔泰先生,能为凉州人立此存照。
阿来先生是智者,颇具佛性。人们熟知阿来,是他的长篇《尘埃落定》与同名电视连续剧。但阿来先生的另面更能体现他的魅力。2012年8月来凉州时,时值暑天。在高温下,先生汗流浃背,坐在车上,先生却纹丝不动,那份定力与淡定,并非仅仅让人感慨。在我老家的土院,先生喝几杯水后,便提相机出门,一头扎入田野,寻常草木皆入他的眼帘,黄昏时仍不见他的身影。后在庄稼地旁寻到。先生吃饭时定要坐在伙房里的小凳上,问之,曰:这才是人间烟火。此乃先生本性。那种谦和与恬淡,一旦拥有,不成大家都难。参看先生笔下的许多有关草木的随笔,就会了解先生胸怀的博大。他的胸中装着乾坤,一路行走,一路抒说,娓娓间妙笔横绽,莲花自开。《武威五记》是先生回成都后对凉州的赐予。先生待凉州,何其厚也。
格非先生的《凉州词》,是跨界文体。在当代文学史上,格非先生先以现代派的姿态出现。《望春风》一出,人们蓦然发现,先生前期的离经叛道,乃当时风气之使然。《凉州词》影古说今,写的是王之涣,说的是现代。那座凉州的两层楼,作为木石建筑,依稀中存有古凉州的式样。王之涣时代的凉州,是凉州史上令人向往的凉州。有唐一代,王维、高适、岑参等众多诗坛闪耀的名星,或过凉州,或寓居凉州。凉州的天,凉州的地,凉州的草草木木,都有大唐的宽大雍容气象。即便铁骑猎猎,仍挡不住黄钟大鸣。一首凉州词,一曲边塞诗,草木欲动,神马高骏,天高地阔,人远地僻,散发的是诱人的韵致。
“把手伸入历史,一抓就能抓出一大把凉州。”这是步升老师对凉州的认同。
2014年,马步升老师的《鸠摩罗什的法种与舌头》一出,斩获诸奖,让人们对鸠摩罗什及鸠摩罗什寺开始重新审视。作为汉传佛教的集大成者,鸠摩罗什较具国际性。当人们的述写大多限定于钩沉史料时,步升老师的此篇散文一出,刷新了人们的眼界。作为甘肃省作协主席的步升老师与凉州,缘分十足。这种缘分大多来自于他的文学情怀。近十几年来,武威文学得以健康发展,步升老师用力甚勤。凡是武威本土抬足前行的作者,均受过他的恩惠。说写序就写序,请开会一列班车一坐,扔下手头事务,愉快而至。此颇具侠客之风。粗略统计,步升老师为武威作者写序、为凉州所写文章,已集20余篇。许多人从他笔下认识了凉州,也熟知了凉州的创作者。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作者,有如此之亦师亦友者,当属幸也。
叶舟,我们敬称他舟哥。他出生在兰州一只船,祖籍凉州双树。之所以称其舟哥,是因他身上的那种贵气。作为诗人,作为小说家,舟哥总是“天马高蹈,长歌不绝”。“大道昭彰,生命何需比喻。”舟哥的《何谓丝绸之路》,吟的是丝路,纵论的是“天下”。作为诗人的舟哥,将具有国际视野的思考在万把字的长文中延现,给人以辽阔、深邃的视觉享受。更为重要的是,对于丝绸之路,我们如何重新发现,这是舟哥《何谓丝绸之路》对我们的启示。
2004年4月,范小青老师与“中国作协东部作家西部行”团队途经武威。因腰椎不适,她一路在车上躺着前行。到武威,一场不足20分钟的欢迎仪式,让这位带有苏州风范和情调的著名女作家的腰挺了起来。文不长,是我们从团队作家的感言中节选的。凉州“喧闹中的安静”具有此等让人挺腰的功能,也是凉州的特质所在。想起2016年著名作家毕飞宇先生到凉州所言“这地方,风都是纯净的”,更令人备受鼓舞。生活、生存在凉州的我们,对凉州究竟认识、认知、认同多少,对这座历史地理的富矿,我们究竟发掘了多少。发现该发现的,写已发现还未写出新意的,是历史赋予凉州作家的责任,也是我们对时代所交的答案。答案不是数字,而是文学的诠释。无论是形式和内容,凉州的一切都需我们重新审视。
2013年,于坚先生莅临武威。适值感冒。但他对凉州并未表示出丝毫的不适。他向往的是汉唐时的凉州。作为诗人,气息的贯通,是命定的。当生活在彩云之南的诗人把步履踏到汉唐诗人驻足钟情的地方时,时空已超越了想象。在凉州城东关不起眼的土巷,于坚先生留连不已。他对现代建筑并非隔膜,他需求的是他自己需要的心灵感应元素。“凉州的灰是土黄色的。穿红衣的妇女在土垒的墙壁之间走动,很美。”这是诗人站在前朝旧物(雷台)的台上,眼望下面正在起垒的大棚墙壁,挥汗的妇女在走动的姿势。很美。这就是诗人,或者诗人的发现。寻常的物象或具象在诗人眼里美如画图。现代感一触摸历史,土色都能闪耀恢弘。
走入凉州深处,对作为诗人、散文家的杨献平来说无疑于朝圣。大凡诗人,一进入凉州,都会将自己放下,在这到处都充满文化气息的地方,在寻常阡陌间行走,一脚能踢出秦砖汉瓦的地方,曾留给了诗人们太多的想象空间。“(凉州人)走路的姿势像是唐朝的,优雅,沉静,有着古典味道。”历史何曾薄待凉州。“凉州城里,养马的人家有青砖瓦舍,有人以歌安家,随一绺王朝破败的烟尘,面朝中原,把自己的眼睛望成白骨或者玛瑙。”诗人的笔触之下,白骨是悠远的历史,玛瑙才是历史对凉州的赐予。
2014年4月18日,寓居新西兰奥克兰的武威籍教授李鼎文先生仙逝。远在杭州的莫天先生遥望异域,痛悼老师。《武威点滴印象》是莫天先生世纪初交所写的随笔,里面大段记述了鼎文先生的风趣轶事,他用的是敬重的语调。莫天先生在《飞天》当编辑时,是我小说的责任编辑,他审读着我的每一篇寄给他的小说,回信则用宣纸,用毛笔竖写,严正不苟,一如他的为人。他的《武威点滴印象》,是多次抵达凉州的发现。鼎文先生的口语是纯凉州式的;鼎文先生的举止,亦是纯凉州式的。这位大儒,生前一再拒绝教授的评定,认为自己只配做一名大学讲师。此等胸襟,在追名逐利者眼中或是一种做秀,而在鼎文先生身上,却是自然,也是常态。他身上秉承着凉州古风,儒雅而不失高贵。推物及人,凉州的风俗物事人情,莫天先生立笔跃现。莫天先生,一直仰视凉州。他给我们呈现的,是凉州的感召力。
作为学者、教授的徐兆寿先生,是地道的凉州人。他毫不避讳他生于凉州永昌镇山高村的出身,总是极力宣扬凉州。《为中国辩护》发于2017年2月号《人民文学》。他在为中国辩护,其实是在为凉州辩护。博证之下,是古道人心。“哀其不知,叹其埋没,”为一带一路格局中凉州的重构重拾重塑竭力呼吁。拳拳之心,殷殷之意,可见一斑。
祖籍山东、生于凉州的著名作家、编剧,现任甘肃省文联副主席的王登渤对凉州一往情深,《凉州的光响》即是明证。在他的视野中,五凉是充满雄性、智慧、文化的混合体。一部五凉史,就是一部当时北中国的文化交融史,儒、释双峰并立,雅集凉州,在凉州完成了光芒四射的积淀。凉州的意义,可谓大矣。
敬录这些名家之文,常觉作为一凉州生人,有点亏欠凉州。这些名家,有的生在凉州,有的来过凉州,有些是从历史中走向凉州。来过或者从未驻足,他们都给了凉州以荣光与荣耀。谨以此篇,向他们致敬!亦为文学致敬!更为凉州致敬。
丁酉立夏前日挥就

【作者简介】李学辉,笔名补丁,生于1966年,甘肃武威市凉州人。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一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甘肃省文学院荣誉作家。当过教师、记者、编辑,现任武威市文联副主席兼秘书长、武威市作协主席、《西凉文学》主编。
上世纪90年代步入文坛,致力于短篇小说创作,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芳草》、《飞天》等十数家刊物,有作品被《小说月报》等报刊选载,曾获甘肃省敦煌文艺奖、黄河文学奖、《飞天》十年文学奖等多种奖项。出版有短篇小说集《1973年的三升谷子》、《绝看》。长篇小说《末代紧皮手》自出版后,引起业界广泛热评。《小说评论》、《文艺争鸣》、《长篇小说选刊》《文艺报》、《文学报》等权威报刊给予了重点关注。并入围2010年《当代》最佳长篇小说、入围第八届茅盾文学奖。书法小楷手抄本《末代紧皮手》的出现,在北京、上海、陕西、新疆、湖北、山东等省市反响强烈,被认为是“当代中国文坛奇迹”。该书并被陕西师大文学院译成英文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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