耄耋老人(外一篇)

来源:中华时报    作者:张镭    发布时间:2017-04-01    

今年清明,3天的小长假,我到农村跑了一圈。在一个被拆掉了的村庄里,看见一个老太太,躺在瓦砾旁边搭成的简易窝棚里。我近前与她搭话,她的耳朵竟然很好。她说她今年90岁了。我说您怎么一个人住这里?她说儿孙都搬进新房去了。儿子告诉她,新房面积不够大,住不下她。说完,她竟然哭了起来。

快一个月过去了,其间下了几次大雨,我很牵挂老太太。那个简易的小窝棚,实在太简易了:几根木头纵横撑起来,上面是薄薄一层塑料纸。塑料纸上扔些碎麦草,麦草上面散乱地放几片砖头瓦块。既不遮雨,也不挡风。每逢下雨的时候,刮风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老太太。不知道,她是如何渡过那风雨之夜的。

昨天,我去了,见着了老太太。她的眼力真好!一眼就认出了我。不过,这回,在她的窝棚外面还坐着一个人,一个个头不高、微胖的男子。老太太对我说,他是她儿子。我冲男子笑了笑,他有些不自然,我也笑得很僵硬。

老太太递一只小凳子给我,我接过坐下,与老太太的儿子对起话来。

“今年多大岁数了?”

“65了。”

“你是老大?”

“不,上面还有俩姐。”

“都在本村?”

“不,在外地。”

“她们是否知道老人住窝棚?”

“知道,俺跟她们说了,新买的房子不够住。”

“新房在哪里?”

“镇上。”

“多少平米?”

“不到100。”

“三室一厅?”

“三室一厅。”

“怎么分配的?”

“俺和老伴住一间,儿子住一间,闺女住一间。”

“哦,你倒是很会分配的啊!”

他抬眼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始终很安静地听我们对话。他摇了一下头,觉得不对,又点了一下头,还是觉得不对。就在那里左右晃着。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这种方式摇头晃脑。

他说,俺知道,你是想批评俺。

我说,我为什么要批评你呢?你的分配方案不是挺好的吗?

他说,不好!

怎么就不好了呢?

俺让俺娘住这里了。他说。

我说,那你的意思,你分配不合理?

他转过头去,抹了一把眼睛。他再也不讲话了,闭着嘴巴,眼睛看着地下。我只好打破沉默。我说,我给你提两个方案,你看可否?

第一个方案:你,你老伴住这窝棚,让老人住新房。

第二个方案:你,你老伴和老人住新房,你的儿子、女儿住这窝棚。

他的脸孔一下子有些暴怒——“你怎么能这样安排呢?怎么能让孩子住到这里呢?”

我并不想激怒他,我知道,眼前的这个男子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我安静地看着他,看他还能说些什么。但他说完了这句话,竟再无下文。

我给他一支烟,他瞅了瞅烟上的字,说,这是好烟。我见他不暴怒了(他倒是怒的快,消的也快),便说,在你看来,孩子住这里是不合适的,只有老人住这里才合适,是吧?

他说,不能说老人住这里就合适,咱不是条件受限吗?等有了钱,咱再买一套房子,问题不就解决了么。

我突然叉开话题,说,你是老人的独子吗?他说,是。我说,那你几个孩子?他不好意思了。半晌才说,7个。我吓了一跳:7个?咋没把你罚得倾家荡产呢?他说,即使倾家荡产,也要生个儿子。我说,为什么非要生个儿子呢?他说,养儿防老。我说,你有6个女儿,难道不能养你的老吗?他说,女儿是人家的人,她们哪里养得了我们?我说,你是老脑筋了。他不服气,说,俺脑筋一点也不老。你看看农村,即使城里,没儿子的人死了,连个摔盆子的人都没有。我笑了,老太太也笑了。只有他没有笑。

笑完了,我说了一句话。我说,有儿子真好啊!

我的意思,老太太显然没有理解。所以,她拉下脸来,用手中的拐杖击着地面,说:有儿子好?好在哪里呢?我没有儿子!他住新房,我住窝棚?这就是有儿子的好?

老太太的儿子,看来极不乐意听到这样的抱怨。他连声招呼都未打,脖子一梗,抬脚便走开了。

目送他远去的背影,我忽然感到很悲哀。我也不知道,我悲哀的究竟是什么?是养儿防老?是摔盆子?还是窝棚里的老人?

面对眼前这个耄耋老人,我清楚地知道,养儿未必防老。养儿防老实在不靠谱。那个男子,即老人的儿子,渐行渐远了,想到他是那么坚信、执着于养儿防老,我真是觉得太具讽刺意味了。也许在他的理解里,养儿防老,并非真正的养老,而只是死后的那一次摔盆子。

摔盆子,又叫摔劳盆,取义“岁岁(碎碎)平安”。是丧葬活动中的一种习俗。一般由家中长子摔,长子不在,则由长子长孙摔。总之,是男人干的活。若没有儿子,则被视为无人送终。老太太的儿子很看重摔盆子的事,难怪,生不下儿子,他誓不罢休。

只是,他是否想过,活着时若得不到儿女孝敬,死了后,摔不摔那个盆子,又有何意义?实际上,追求这种平安的是活着的人,与死者有何关系?人死即为最大平安。摔了平安,不摔也平安。

我对老太太说,有儿子好啊!在您百年后,他能给您摔盆子啊!

老太太“呸”地吐了一口唾沫,说:“我死后宁可让狗吃,也不稀罕他给我摔盆子。”

辞别老人时,我问老人,可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助?

老人摇了摇头,说,你帮不了。

我乐了。我说,多大的难事我帮不了?

老人说,你能给我弄死吗?

我被她的话震住了!那一瞬间,我竟然有几分恐惧。我的恐惧,当然不是老人要死,而是恐惧于她的内心竟有如此念想!

我说,老人家,怎么能这样想呢?想不得的啊!活着多好啊!

她说,那是你们的想法。你们活得好啊!你们要好好地活着。说着说着,老人突然失声痛哭起来。她这一哭,竟弄得我局促不安。这可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老的一个老人如此悲伤地痛哭啊!我试图安慰她,我语无伦次地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可她听不进我的安慰。她一面哭,一面说,我咋不死呢?我咋不死呢?


(作者简介:张镭,男,笔名:阿容,原名:张龙桥,江苏宿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史记研究会会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著有杂文随笔十余部,长篇小说两部。)

责任编辑:陈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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