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门店：三八线上，咫尺天涯

朝鲜，一个毗邻中国东北边陲的神秘国家，半个多世纪以来，以其特立独行的方式，纵横捭阖，开展大国平衡之术，得以在国际舞台上安身立命。在高度统一的管理模式下，外界对朝鲜内部知之甚少，只能通过媒体报道，捕捉只言片语，因此，朝鲜成为神秘的代名词，吸引大家一窥究竟。

2015年是朝鲜战争爆发65周年，为了寻找儿时的记忆，终于亲历了——

板门店：三八线上，咫尺天涯

1950年6月25日，在朝鲜半岛爆发的那场战争，造成了“一个半岛、两个国家”尖锐对峙的局面。

对于那场战争，在不同的国家和地区有着不同的名称：

在朝鲜，我听到朝鲜人称之为“祖国解放战争”；到了韩国，我听到韩国人称之为“韩国战争”或者“6·25事变”，简称“韩战”；在中国大陆，过去总是称之为“抗美援朝”。自从中韩建交以来，中国大陆通常称之为“朝鲜战争”。

去开城看被称为“第三次世界大战最可能爆发地”的朝韩军事分界线（DMZ），对中国游客来说，是一个令人激动的项目。如果说“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话，那么，不到板门店，感觉就像没有来过朝鲜。

一

平壤到开城的距离是160公里，再前行8公里，就到达了板门店地区。开车需要两个多小时。走的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公路，只不过这条高速公路景色一般，却时刻有军人、军车路过，有四道军事检查站，过了第一道军事检查站就不能拍照了。之前看到有帖子说途中设的这个休息区的服务员上午在这边，下午在那边，亲身体验了一下确认所言非虚。

开城曾是朝鲜半岛上第一个统一国家高丽王朝的都城，为南北交通要道和商品集散地。“化干戈为玉帛”，2003年，朝鲜南北经济合作项目——开城工业园区在开城落成。据说，在开城工业园，资本主义的韩国人和社会主义的朝鲜人要分开吃午饭，而当朝鲜人每晚经过军事检查站回家时，韩国人则到一个船运集装箱里的卡拉OK房唱歌——这是他们唯一的娱乐来源。

板门店是开城到汉城之间的小村庄。据称，从前这里只有四、五间草房，但是其中的一栋草房是客栈，还有一个用木板搭成的小店铺向过路者售卖杂货。草房客栈之外，围着一圈篱笆墙。草房客栈的大门是木板门，当地人称其为“ｎｅｏｌｍｕｎｉ”，亦即朝文“木板门”的意思。“板门店”三个汉字，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代表团最早提出使用的。

1945年12月，苏、美、英三国外长莫斯科会议，根据1943年12月1日，中、美、英三国在重庆、华盛顿、伦敦三地同时发表《开罗宣言》中关于“在相当期间，使朝鲜自由与独立”的规定，就朝鲜问题达成协议，由美、苏筹划在朝鲜成立临时民主政府，把朝鲜重建为一个独立国家。但是，在美苏未能就朝鲜成立统一政权达成协议的情况下，美国单方面操纵联合国于1947年11月成立“联合国朝鲜临时委员会”，并在该委员会的监督下，于1948年5月，在南朝鲜举行了单方面选举，成立了“国民议会”。7月，南朝鲜“国民议会”通过了《大韩民国宪法》，选举李承晚为总统，8月15日，组成了“大韩民国政府”。在这种情况下，朝鲜北方亦于1948年8月举行选举，成立了朝鲜最高人民会议，9月，最高人民会议通过了《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宪法》，任命金日成为首相，正式成立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美、苏军队分别于当年6月和9月撤出朝鲜，这样南北朝鲜的分裂局面正式形成……

快到板门店时，差不多五步一岗，三步一哨。军人们戴着大盖帽，穿着长袖军装，荷枪实弹，神情肃穆。

大巴停在关卡门口，游客们下车步行到展示厅。在听完人民军军官的地图介绍之后排队走进隔离区，上了经过检查之后的大巴，一位人民军中尉上了车，在他带领下进入充满神秘色彩的板门店。尽管已经被辟为特殊的旅游景点，但是真正进入这里，还是能感到一种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会感受到的特殊气氛，这里有前线的感觉。

只在电影里看到过的战争，似乎悄悄地来到了身边。

车子在两侧高架铁丝网的不宽的道路上行驶。通道两边是高坡，坡上用钢丝绳连着方的和圆状的混凝土石块，每个都有几米大小。只要一声令下，砍断钢丝绳，这些巨大的混凝土石块就会瞬间封堵通道。据说，朝鲜实行“全国要塞化”。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第一线是“三八线”附近几十公里宽度纵贯日本海与黄海的“马其诺防线”。当年，中国人民志愿军坑道的基础上经过几十年的修建早已形成密如网状的地下长城，地面上是碉堡、防坦克壕、地雷区，在去板门店参观的路上可以清楚的看见地面上这些巨石阵。这些巨石阵是好几道，一层一层向后延伸。特别是板门店向东北方向延伸到日本海这一带都是山区，令人难以忘怀的上甘岭就在那里。

我们在两堵水泥墙之间的“弄堂”里前进，终于来到由开城市高丽洞来凤庄移到双方对峙的板门店谈判的所在地。

站在昔日停战谈判会场大院前面，一名人民军军官讲解，朝鲜带队导游明美英小姐临时充当翻译。大意是当年停战谈判的经过。

板门店作为朝鲜的一个村落，本来很平凡。甚至连“村落”也算不上。在板门店东面，沙川河清澈透明，从北向南，缓缓地流向远方。

从1951年10月25日起，停战谈判在板门店举行，使板门店成为世界关注的焦点。特别是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在板门店签订，使板门店名垂青史。

当年，为了停战谈判，双方都支起了很多草绿色的帐篷。中间最大的一顶帐篷是作为双方代表团进行谈判的场所。

在经过2年又17天，一共开了1076次大小会议的马拉松式停战谈判，双方终于商定在1953年7月27日签订停战协定。这是举世瞩目的重大历史事件，如果仍在帐篷中进行，未免太逊色。

于是，朝中方面建议在板门店搭建一座签字厅。当时，朝中方面用两辆苏制“吉斯”卡车，从开城木材厂运来许多木板。

就在停战协定签字的前一天晚上，朝中方面的工程技术人员奇迹般地在板门店建起了一座有朝鲜民族特色飞檐斗拱的木结构大厅。翌日，凝聚了全球亿万人的期待，吸引了世界各国目光的停战协定就在这个新建的大厅里举行。

当我来到板门店的时候，这个朝鲜停战协定的签字厅依然在那里，只是后来按原样钢筋水泥重建，使临时性建筑变成永久性建筑。当年的草屋以及帐篷，已经无从寻觅。签字厅四周绿树蓊郁，鲜花绽放，环境美轮美奂，这显然是后来加工的。如今，这里已经成为著名的旅游点。

在签字厅，我见到放着两张墨绿色长方桌，一张桌子上竖着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旗，另一张桌子上竖着淡蓝色的联合国旗。双方代表当时就是在插着各自旗帜的桌子上签字。这里墙上的镜框里镶着16个参战国国旗，从中却找不到中国国旗。许多人感到不满，其实这是一个误解。因为当时中国并没有以国家的名义参战，而是以“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名义参战的，桌子两边各有五把木椅，开会时中朝代表与对方代表各坐一侧。

二

离开板门店的停战协定签字厅之后，我们重新上车，前往“共同警备区”——又称“联合安全区”。

这里有几个概念需要做出特别说明，我们通常所说的板门店，或者说为众多观光客所向往和熟悉的，是板门店停战村，这是一个比较大的地理范围。朝韩军事分界线并不是我们常说的“三八线”，到了北纬38度线后，还要再开车往东南大约1公里才能到达从东到西横贯了一条朝鲜半岛上全长241公里，共有1291个黄色界标（向着韩国方向的上面用英文和韩文书写；而向朝鲜一面的则用朝文和中文书写）、224条道路和桥梁、4条铁路、35个郡、636个村庄的军事分界线（1953年7月27日，朝韩双方当时所控制区域的停火线。）。在这条军事分界线上南方构筑了钢筋混凝土壁障，高5——8米，下端宽10——19米，上端宽3——7米。军事分界线两边各2000米为非军事区，这块非军事区同时也是世界上最多军人驻守的国界地带。而非军事区的管理与监督，则由军事停战委员会负责，双方人员均不得进入。

我们参观的“共同警备区”，是在签订停战协定之后进行继续谈判的场所。区内建起了24座建筑物。北方建筑了“板门阁”、“统一阁”，南侧建有“自由之家”和“和平之家”，分别作为北、南双方联络机构所在地和对话场所。

因为在停战协定签订之后，双方还有诸多余下的事务尚待继续谈判，另外双方还经常发生磨擦，需要谈判。由于板门店位于军事分界线的朝鲜一侧，“联合国军”方面以为很不方便，因为每一次谈判，“联合国军”代表团都必须办理进入朝鲜的入境手续。

于是，“联合国军”方面建议，把谈判会场移到沙川河以东的军事分界线上，在那里建造一批南北走向的长方形房子，“骑”在军事分界线上，一边一半。长方形的房子在南北方向各开一扇门。这样，在进行谈判的时候，双方代表团从各自的辖区进入会场——朝鲜方面从北门进入，“联合国军”方面从南门进入。

“联合国军”方面的建议，被朝中方面所接受。于是，在沙川河以东的军事分界线两侧，建立了长800米，宽700米的近似圆形的“共同警备区”里。这个“共同警备区”，已经不是板门店了，但是由于板门店已经名声在外，人们仍习惯地把这里也叫做板门店。其实，这里准确的名字应是“共同警备区”。

“共同警备区”横跨朝韩军事分界线，有“地雷埋设密度居世界第一”之说。为了更好地看清板门店的全貌，南北两方都修建了专门的观景楼，站在上面俯瞰，板门店的几幢小板房一览无遗。

在车上，小明说，看到远处的那根旗杆没有？

果然，顺着她的手势，看到了远处立着的朝、韩的旗杆。南北两方各自竖起的旗塔遥遥相望，南方一边的只有100米高，而北方的旗杆则高达160米，旗的长度达30米，号称世界第一。当时挺纳闷：旗杆为什么要造这么高，后来知道这是双方互相竞赛的结果。你高10米，我就高20米，互相叫劲，最后，以北方比南方高出60米的成绩结束了这场争斗。

在双方进行旗塔的“比高”之战和国旗的“比大”之战的同时，北方的“和平之村”和南方的“自由之村”还比起了扩音喇叭的声音。

双方都用扩音器，日以继夜地向对方进行宣传战。扩音喇叭越装越多，越装越大。到了最后，韩国一方还在大成洞的村子安装了高4米、宽3米的大音箱，每个音箱里面都有几十个大型扩音器，由专门的心理战部队负责每天播放诽谤和诱惑的宣传，与此同时，朝鲜方面也针锋相对。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冷战结束也未能终结，直到2000年6月14日，韩国总统金大中访问平壤，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日举行会谈，并发表了著名的《6·15北南联合宣言》。从那以后，这两个村庄才恢复宁静。但是从根本上讲，依然维持对立的冷战格局。

这些南北走向的长方形房子之间，有一条小小的“弄堂”。在“弄堂”正中，横穿着一条用水泥砌成的碎石路，这便是军事分界线。这条百米左右长、高8厘米、宽20厘米水泥墩式的碎石路，相当的平整，两边的士兵并没有表现出明显敌对的情绪，或是立正不动，或是慢慢地来回巡逻。虽然一抬腿就可以跨过去，但是那将引发严重的后果——将被视为越界。那位俄罗斯女游客正是拍照时没有注意到脚下这条碎石路，跨了过去，遭到了枪击，连警告都没有！

在军事分界线上，建有7幢简易木板房，被用作根据停战协定建立的停战委员会的会议室，以及中立国监察委员会的工作场所。其中东面第一幢和西面的三幢是白色的，中间三幢是蓝色的。据告，蓝色的是朝中方面所建，由朝中方面管理；白色的是“联合国军”方面所建，由“联合国军”方面管理。

我见到那7幢小板房之中，六幢都紧闭大门，唯有东边第三幢开着门。这是经双方商定，这幢平房供旅游者参观。从朝鲜入境的旅游团从北门入，从韩国入境的旅游团则从南门入。不过，当朝鲜方面旅游团进入时，韩国方面的旅游团不能进入，一定要等朝鲜方面的旅游团全部离开之后方能进入。反之也一样。

我从北门进入这幢小屋，见到里面有朝鲜军人站在南、北两扇大门处警卫。这幢房子“骑”在军事分界线上，屋子正中的一张方桌上，横着放了三个话筒并横拉着电线——这就代表着从屋里穿过的军事分界线。不过，在屋内可以自由走动。于是，我也就跨过军事分界线，来到韩国，坐在那里的椅子上，听着朝鲜人民军中尉在那里讲解“共同警备区”的情况。这样，我也就在韩国坐了10来分钟。然后，又回到朝鲜，走出北门。

三

硝烟散去以后，战争并未走远。

围绕板门店展开剧情的电影，在韩国拍了很多，其中最有名的应该算是2000年起上映的韩国首部正面表现处于分裂的南北双方士兵之间友谊的悬疑冷战影片《共同警备区》。那一句“世界上最远的距离，莫过于面对面站着，却不能说我爱你。”还有影片中主人公，南北两边的士兵相互开玩笑时所说的“你的影子过界了”，都让人感到莫名的伤感和心酸。而最后的点睛之笔被称为“韩国电影十大经典结尾之一”，片中登场角色同时被照相机摄入同一时空，黑白照片不仅缅怀着四人曾经的友谊，更预示着他们相互的同胞身份不会被一米之隔的分界线所永远隔离，他们唇间眼角隐含的笑容终究会将两个国家带向统一。

朝方至今仍认为南方为美军占领，所谓韩国军队不过是美国的雇佣军，理由是，至今南方仍然驻有近3万美军。朝鲜人民军与身着银灰色服装的韩国军人近在咫尺。人们屏声敛息，列队鱼贯入内参观。在这个全世界都堪称最敏感的军事地带，喧哗与指手画脚都容易招致对立方的误解。

尽管板门店的照片曾经在网上看到过许多，但真正到了那时，才刹那间想到这个词：咫尺天涯。这个词用来形容板门店最恰当不过了。或者说，在今天这个世界上，也许再没有什么地方比板门店更能恰如其分地解释这个词的真正内涵了。我还发现了过去所有照片都没有的情景——我们的正对面，军事分界线的另一边，韩国，居然也有批游客排成一排参观！

小明告诉我：“军事分界线两边都有游客，这是极其少见的。”我们这些人站在“北方”的观景台上，望着百米外的另一拨游客。我们纷纷举起相机拍他们，他们也拍我们。可以看出，他们是一群老外。彼此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可就是没有人会朝对方挥手、喊话，更别提走上前握手了。

由于至今仍未缓解的军事对峙，目前朝鲜约120万人的军队实行的义务兵役制为10年，是世界上服役期最长的国家。按要求，朝鲜男性应当在17岁参军，只有学习艺术和外语的男生可以免除服役。女性的服役期为7年，同样也加入人民军的不同部门。有估计认为，朝鲜军队中女性占比高达22%。在朝鲜媒体眼中，这个世界是一个对平壤充满无以复加的敌意的地方，与美国的冲突似乎永远都迫在眉睫。日本殖民统治朝鲜的伤痛也依然历历在目。朝鲜人的不安感、焦虑感、激烈感，要比很多国家的人严重得多，心中的恨，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大恨。朝鲜人自认，自己的国家在世界地图上就这么一小块，能坚持社会主义并存活而没有垮，是因为朝鲜能坚持自主精神，靠自己力量拯救自己，在思想上自主，在经济上自立，在军事上自卫。

朝鲜人民军的军容军姿一向属世界一流。当年，在板门店停战谈判中，朝鲜人民军方面的代表南日大将，在谈判桌前像一座山一样自始至终纹丝不动，令美国谈判代表叹服不已。

今天的人民军继承了这个传统。人们在朝鲜各地见到外出的人民军官兵，哪怕只有一个人。也照样服饰齐整、昂首挺胸、迈着整齐有力的军人步伐。甚至他们在需要拿着或背着物品时，也要先把物品收拾得整齐美观，然后昂首挺胸的带着物品前进。但这个国家也为自己的尊严和桀骜支付着高昂的成本。每年25%左右的国民收入用于军费，义务兵役制让这个国家几乎满眼都是土黄色的军装：大街上、商店里、海关、饭馆……

一个特别耐人寻味的现象是，由于非军事区是世界上现存唯一的冷战前沿地带，除了板门店之外，区域内的绝大多数地方60多年以来无人涉足，所以这个区域既是冷战的象征，同时又成为动物不受打扰自由生活的天堂。据说，这里拥有2700多种动植物，因而具有其他很多地方无法比拟的历史价值和自然价值。而当年，南非前总统曼德拉访问韩国时，甚至曾向金大中建议将此地建成“世界和平公园”。

在历史和现实之间，人类的想象永远是那么富有创意。毕竟世界的总趋势是走向缓和，走向发展。以历史的目光来观察，“一个半岛，两个国家”只是暂时的现象。朝鲜半岛必定走向统一，“一个半岛，两个国家”将画上句号。